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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整整一天,谢清晏和江辞之间好似隔了一堵墙。

      林薇告白的风波过后,江辞便恢复了那种刚转学时的状态——不,比那时更糟。那时是生人勿近的冷漠,现在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沉寂。他不再看谢清晏,不再刷竞赛题,甚至当谢清晏的笔不小心滚到他那边时,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用指尖将它拨回桌缝中间,像处理一件无生命的垃圾。

      谢清晏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在老师面前否认了”?可否认什么?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说“谢谢你早上帮我解围”?这话在眼下这种怪异的气氛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再次刺痛江辞。

      他连昨天熬夜准备好的、关于动量公式和能量公式之间的变化关系,都没能问出口。笔记本摊开着,红笔勾出的疑问号像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符号。

      他在害怕。

      害怕江辞这种冰冷的沉默,害怕那个空洞的眼神,更害怕自己心里那股陌生的、想要做点什么去打破这僵局的冲动。这冲动让他心慌,仿佛一旦付诸行动,就会踏入某个不可预知的、会改变一切的危险领域。

      放学铃响,江辞第一个收拾书包离开,没有回头。

      谢清晏看着旁边瞬间空掉的桌椅,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他慢吞吞地整理书本,第一次觉得放学回家的路,会这么长,这么安静。

      ---

      放学后,江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窃窃私语,还有谢清晏欲言又止的目光,都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适。他需要独处,需要安静,需要把早上那场失控和办公室里听到的“没有”彻底从脑海里挖出去。

      推开别墅沉重的大门,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首先照亮了玄关地面——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鞋尖对着门口,像是等待审判的符号。

      江辞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半拍。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重量重新压上肩头。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电视屏幕幽蓝的光映在沙发上那个端坐的身影上。江城,他的父亲,正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晚间财经新闻。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和一种无形的低气压。

      “回来了?”江城没回头,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江辞“嗯”了一声,换鞋,准备径直回自己房间。

      “站住。”

      江辞的脚步钉在原地。

      江城放下酒杯,缓缓转过身。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那张与江辞有几分相似、却更显严苛的脸庞,看起来更加冷峻。

      “听说,你今天在学校,又出了大风头。”江城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冰碴,“为了谢清晏,当众跟女生吵架,还说什么他心里有人?”

      江辞的背脊瞬间绷紧,手指掐进掌心。消息传得真快。他因为意气用事,忽略了一直在监视他的那些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声音干涩地反驳,却没什么底气。

      “不用我管?”江城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江辞面前。他比江辞略高一些,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势带着压迫感。“江辞,你是不是忘了之前我说过的那些话?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江辞的脸色白了白。

      “一个学长还不够,”江城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还想再给我惹出什么是非?跟男生纠缠不清,让全校看笑话,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没有!”江辞猛地抬头,眼底泛红,“我和他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江城厉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警告过你,离那个谢清晏远点!你跟他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还是说,你跟他,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够了!”江辞低吼,浑身都在发抖,狂躁的情绪在血管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他死死咬着牙,忍住了。他不能失控,不能再给父亲任何把柄,更不能……把谢清晏卷进更深的麻烦。

      他看着父亲盛怒而鄙夷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疲倦。所有的争辩都失去了意义。

      他盯着父亲眼底那片不容置喙的冰冷海域,所有争辩的力气忽然间消散殆尽。紧握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的青白,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不是妥协,而是某种东西在体内断裂的声音。肩膀塌陷下去的弧度,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知道了。”声音轻得像灰烬。

      江城对他这副突然认命的样子似乎有些意外,但怒气未消:“知道就好。我最后提醒你一遍,离谢清晏远点。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有来往——”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威胁,“我不介意立刻帮你办好手续,送你出国。”

      江辞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江城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酒杯,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为了江家的名声,也为了让你走上正轨,没什么是我不敢做的。回你房间去,好好想想。”

      江辞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空力气的石像。愤怒、恐惧、无力感……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滚,最后都化为了刺骨的寒意。

      他终究,还是什么都保护不了。连远离,都成了被迫的选择。

      他转过身,机械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谢清晏的短信:【记得吃饭。】

      简单的四个字,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江辞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动作。

      为什么?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问。

      明明在办公室说得那么清楚——“没有喜欢任何人”。明明一整天都躲着我,现在又发这种信息……算什么?

      是同情吗?因为猜到他可能被父亲责骂?还是只是习惯性的、对同桌的普通关心?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阵细密的刺痛。他贪恋这份温暖,比什么都贪恋。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害怕——害怕这只是谢清晏出于善良的施舍,害怕自己沉溺其中后,发现这温暖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然后再次失去一切。

      他宁愿谢清晏像今天一样,彻底沉默,彻底远离。那样至少,他还能靠着那句冰冷的“没有”自欺欺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这点似是而非的关怀,搅得心乱如麻,又生出不该有的奢望。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层自我防御的硬壳。指尖落下,敲出三个字:

      【没胃口。】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将脸埋进膝盖……

      ---

      墨韵斋内,谢清晏收到回复,心往下沉。

      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油墨与旧纸的气息本该让他安心,今天却怎么也沉不下心。江辞那句“没胃口”的回复,和那个离开时挺直却孤绝的背影,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心不静。”

      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沈老板正端着紫砂壶慢慢啜饮,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他,“书拿倒了,不像你。”

      谢清晏放下手里的《酉阳杂俎》,有些窘迫:“抱歉,沈老板。让您见笑了。”

      “年轻人,有心事正常。”沈老板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身去侍弄他窗台上的几盆兰花。

      就在这时,风铃轻响。

      一个穿着浅灰色薄毛衣和休闲裤的少年推门进来。他身形清瘦,气质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谢清晏时亮了亮。

      “晚上好,沈老板。”温珩先跟沈老板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走到柜台前对谢清晏说,“我今天不是来借书的。”

      谢清晏点头致意,“有什么事吗?”

      温珩从随身背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张经过处理的星空照片。画面中央,在熟悉的星宿背景中,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新光点。

      “你看,”温珩指着那个光点,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这是我上周在天文台拍到的,经过这几天的数据比对和轨道计算,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颗尚未被正式记录、周期极长的暗弱彗星。它正在穿越天鹅座β星附近。”

      谢清晏凑近看去。他对现代天文学知之甚少,但那片幽深的星空和那个微弱却执着的光点,莫名触动了他。他又想起了前世好友夜观天象,记录星辰运行的那些夜晚。宇宙的浩渺与永恒,能让人瞬间忘却尘世的烦扰。

      “很了不起的发现。”他由衷赞叹。

      “今晚是观测它的最佳窗口之一,云层薄,光污染也小。”温珩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向他,“我在东郊鹤鸣山有个私人观测点。我想邀请你一起去看看。我觉得你会喜欢这种看到遥远星辰时的感受。”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邀请。逃离眼前的烦闷,置身于浩瀚星空之下,与一个同样对古老知识抱有敬意的人分享发现的喜悦……

      他几乎就要点头了。

      但就在温珩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江辞空洞的眼神、那句冰冷的“没胃口”、以及想象中他独自面对父亲时可能挺直却脆弱的背影,像三枚突入其来的钉子,将谢清晏所有向往牢牢钉死在原地。

      胸腔里某个地方传来清晰的刺痛。不是犹豫,而是近乎本能的、压倒性的牵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理智响起:

      “抱歉。”

      他不能去。

      至少今晚不能。

      “谢谢你的邀请。”谢清晏压下心里的向往,歉意地摇了摇头,“这听起来非常棒。但是我下班后,还有一个地方必须要去。”

      温珩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修养极好,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机会还会有。这颗彗星还会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等你方便的时候再告诉我。”

      他又聊了几句最近的观测计划,便礼貌地告辞了。

      ---

      晚上八点半,谢清晏结束兼职。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粥铺。

      “一份皮蛋瘦肉粥,打包。不要葱,少盐,加一点香油。”他记得江辞的口味。

      拎着温热的粥盒,他坐上了开往江辞小区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车厢空旷,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流逝的霓虹光影。谢清晏将粥盒小心地放在膝头,指尖感受着那份熨帖的温度,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纷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十八年,或者说两辈子为人处世的准则。送宵夜,深夜拜访一个明显在回避自己的同学,这太逾矩,太不像谢清晏会做的事。

      是愧疚吗?为了白天在办公室里那句斩钉截铁的“没有”,也为了自己一整天笨拙的沉默,没能递出哪怕一句像样的解释或问候。

      是担心吗?当然。江辞那句“没胃口”和可能面对的家中责难,像两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记得江辞胃不太好,记得他情绪糟糕时就会不吃饭。

      但似乎又不止这些。

      更深层的,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不安和渴望。他无法忍受两人之间骤然筑起的高墙,无法忍受江辞看他的那种空洞眼神。这件事——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不该让他们变得如此陌生。

      他想听到江辞的声音,哪怕是对他发脾气,质问他,甚至再次用冰冷的沉默相对。任何一种真实的反应,都好过现在这种令人心慌的、悬而未决的僵持。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从早上开始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一整日都心神不宁。他不想再带着这种纠缠回家,面对父母关切的目光,然后彻夜辗转。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基于礼教,不是出于感恩,甚至不再是单纯的担忧。

      而是一种更原始、更陌生的冲动,像是目睹星辰即将陨落时,伸出手想接住的荒唐本能;像是看见最珍稀的古籍即将被雨水浸透时,不顾一切扑上去的愚痴。

      哪怕只是送一碗粥。

      哪怕这碗粥会打破所有他熟悉的、安全的边界。

      哪怕从此以后,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装着圣贤书与高考题的、简单明了的世界。

      公交车到站,车门打开,夜风带着凉意灌入。

      谢清晏握紧了手里的粥盒,像是握住了一点微弱的、属于自己的决心,走下了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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