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3章 似曾相识的人生 带着对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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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黄蕴的声音在发颤，尾音像冻在寒风里的钢丝，抖得不成调子。被人剖开内心的恐慌顺着脊椎冰冷地爬上来，后颈汗毛根根倒竖——这少女太可怕了，那双澄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连他藏在灵魂褶皱里最不堪的懦弱，那些对着镜子都不敢承认的逃避，尽数被扒得干干净净，赤裸裸地摊在这片白茫茫的云雾里，无处遁形。
少女脚下的云雾骤然凝固成细密的蛛网状，每一根晶莹的丝线，都缠着他刻入骨髓的记忆画面：母亲临终前瘫卧在床的两三年，吃喝拉撒全离不开人，只能咽下豆浆机打成稀糊的流食，常年便秘，开塞露成了常备之物；临终那天清晨，他永生难忘，被病痛折磨得四肢枯瘦、连翻身都难的母亲，竟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滚到床边，身侧狼藉不堪，那是用尽了生命全部力气的挣扎。他叫醒宿醉沉睡的弟弟，默默收拾好一切，再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一点点变凉，满心只剩蚀骨的悔恨，终生难消。
母亲走了，永远地走了。
“不问问我是谁？”少女缓缓转过身。云雾在她脚下聚散不定，像被无形之手撩动的纱帘，光影忽明忽暗地掠过她清秀的眉眼。可那目光落下时，带着千斤重的压迫感，仿佛能碾平他所有伪装，直抵心底最狼狈的角落。黄蕴甚至笃定，她连自己攥紧拳头时，指节泛白到发青的细微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是谁？”他颤声追问，语气里的好奇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惶恐，像个等着命运宣判的囚徒，既迫切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太过沉重，彻底压垮这副被生活磋磨得千疮百孔的脆弱躯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连呼吸都变得轻浅。
“你会知道的。”
还是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如同猜不透的哑谜。少女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偏偏勾得他心头发痒——像有只小猫用软爪轻轻挠着心尖，既焦躁难耐，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黄蕴几乎控制不住冲动，想伸手扯开她身后厚重的云雾，看看这片缥缈仙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玄机。
他撇了撇嘴，在心里闷闷应了声：“中。”
这声带着乡土气息的乡音，像枚生锈的图钉，硬生生把他飘摇欲坠的魂儿暂时钉回地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在这陌生的仙境里，会下意识冒出这句方言。或许是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些沾着人间烟火、带着泥土气的字眼，才最踏实——就像小时候摔倒磕疼，母亲叉着腰，用熟悉的乡音嗔骂一句“小祖宗”，比任何温柔空洞的安慰，都更能安抚人心。
在这白茫茫、无依无靠的境地里，这丝烟火气，成了他唯一的、虚假的安全感。
少女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块巨石“咚”一声砸进他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你在人间，没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吗？”
黄蕴瞬间愣住。
这问题像一把生锈的旧钥匙，“咔哒”一声，精准捅开了他锁了大半辈子的记忆闸门。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困惑与违和感，决堤般汹涌而出，再也压制不住。
“有啊！太多了！”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
“什么？”少女的声音依旧平缓，如山涧清泉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引力，牢牢牵引着他的思绪。她眼神专注，仿佛在倾听关乎世间苍生的天大秘密，连周遭流动的云雾，都似懂非懂地骤然停滞，静静聆听着。
“就是……我常常觉得，眼下经历的、看到的一切，明明是初次遭遇，却分明早就经历过、看过无数次。”他拼命组织着语言，想把那种玄之又玄却真切无比的感觉倾诉出来，“就像……我在重走一段早已走完的人生。又好像……有什么人，想让我记起某段被抹去的记忆，故意逼着我，一遍又一遍重蹈覆辙。”
这种感觉，诡异到让他恐惧。
仿佛生活在一口巨大的回音壁里，走到哪里，都是过往的残影。走在街上，一片落叶悠悠飘落在脚边，明明是全新的场景，心脏却猛地抽痛，恍惚间忆起很多年前，同样的时辰、同样的风、同样的温度，这片叶子也曾以一模一样的弧度，落在他脚边；与人交谈，明明是第一次说这句话，唇齿间的触感却熟悉得可怕，甚至能精准预判到对方下一句的回应。
仿佛人生的剧本早就被写死，他只是一个忘了台词的提线木偶，只能磕磕绊绊地跟着既定轨迹前行，狼狈得像舞台上独自慌乱的小丑。
这么多年，他一直自我欺骗，把这一切归咎于压力太大、精神恍惚。从不敢对旁人吐露半分，怕被当成疯子，怕被街坊邻里指指点点，更怕被冷漠的父亲知道，又多一个骂他“神经病”的由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3章 似曾相识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