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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渡我·新年帖》 ...

  •   《渡我·新年帖》十五篇
      第一篇·元丰二年己未新春
      汴京·甜水巷河宅
      那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应景。
      腊月廿九,河图中进士的喜报贴上门楣时,雪粒子正好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得前来道贺的宾客们纷纷抱头往屋里钻。管家松烟急得团团转,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命小厮们赶紧撑起油布棚子。
      “河大人!恭喜恭喜!”
      “河贤弟,日后飞黄腾达,可莫忘了老哥哥!”
      “令尊泉下有知,定当欣慰!”
      河图站在正厅门口,一身崭新的青绸直裰,腰间系着母亲临终前亲手缝的银带,拱手还礼。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那里,恩师王安石的马车正缓缓停下。
      “恩师!”他快步迎出去。
      王安石今日难得穿得正式些,紫袍玉带,但依旧板着脸。他下了车,看着满院宾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恢复如常:“行之,恭喜。”
      “先生请。”河图恭敬地引他入内。
      宾客们见王安石来了,纷纷起身行礼。这位当朝参知政事,新党领袖,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能亲自来贺一个初登科的新科进士,足见对这学生的看重。
      酒过三巡,王安石拉河图到偏厅,开门见山:“开春后吏部选官,你可有想法?”
      河图垂首:“学生听凭先生安排。”
      “监察御史。”王安石看着他,“三司条例司,掌天下财赋审计。这位置,多少人盯着。但老夫觉得,你合适。”
      河图心头一震。监察御史,正八品,官职不高,但权责重大,可风闻奏事,可监察百官。这是天子近臣的预备役。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王安石难得露出一丝笑,“你在国子监那些策论,老夫看过。务实、清醒、不尚空谈。国库空虚,漕运腐败,正需要你这样精于数术的人去查。元丰新政,首在理财。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你莫要辜负了这‘河图’二字。”
      河图叩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送走王安石,已是申时。宾客们陆续散去,松烟指挥下人收拾残局。河图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渐渐停歇的雪。
      “大人,”松烟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信,“门房刚收到的,没留名。”
      河图接过,拆开。
      只有一行字:“太湖三万六千顷,能容得下多少清白?——姑苏一老渔。”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河图皱起眉。太湖?姑苏?他从未去过那里。这封信来得莫名其妙。但不知为何,他竟将这张纸折好,收进了怀中。
      夜渐深,雪光映得庭院亮如白昼。河图回到书房,研墨铺纸,写下新年第一首自勉诗:
      汴京春雪落纷纷,一夜东风扫旧尘。
      莫道青云从此始,须知清浊自分人。
      写罢,他搁笔,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是城中富贵人家在守岁。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太湖……”他喃喃,“三万六千顷。”
      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地名,将是他一生的劫。
      第二篇·元丰六年癸亥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雪比汴京那年还大。
      木屋的门被雪堵住了半截,河图费了好大劲才推开一条缝,挤了出去。风如刀割,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踩着齐膝的雪,一步步走向坟前。
      坟上的草早就枯了,被雪盖住,只剩那块鹭石孤零零立着,石上落满了雪,像一只披了白羽的鸟。
      河图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用手慢慢拂去石上的雪。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但他一下一下,拂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拂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喝下。酒入喉,辛辣苦涩,却驱不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清明,”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今日除夕,汴京那边该热闹得很罢?”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远处太湖冰层偶尔发出的咔嚓声。
      他自顾自继续说:“松烟要是还在,应该也成亲了,当年随我出来才16,最后倒在我怀里,要是成亲了应该带着娘子来看看我。”
      顿了顿,他苦笑:“他们来做什么?看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掏出那个小酒壶,又倒了一杯,对着坟举了举:“你娘那边,我托人去祭拜过了。文彦博那老狐狸虽然……但这件事,办得还算妥帖。”
      风忽然大起来,卷起雪沫,迷了眼。河图抬手揉眼睛,揉了一手的水——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年给你念的那首诗,还记得吗?‘汴京春雪落纷纷’……现在想想,那时真蠢。以为清浊自分人,以为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世道。”他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结果呢?浊的还是浊,清的那个……死了。”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他望着那座孤坟,轻声道:“清明,你在那边,冷不冷?”
      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从怀中摸出那枚并蒂莲玉佩——浊鱼玉佩已经随葬了,只剩这一枚。他将玉佩贴在唇边,冰凉的玉,冰凉的唇。
      “新年好。”他说。
      然后推门进去,把风雪关在门外。
      木屋里,一盏油灯昏黄。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杯清酒,还有一碟桂花糕——每年如此。
      他坐下,端起酒杯,对着空座位说:“来,清明,陪我喝一杯。”
      酒入喉,依旧辛辣苦涩。
      窗外,风雪呼啸。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一个新年。
      第三篇·元丰七年甲子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今年除夕,渔村的人来了。
      陈阿公带着水根,拎着一条大青鱼、一筐鸡蛋、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敲开了木屋的门。河图正在煮茶,见他们来,有些意外。
      “河大人,过年好!”水根已经十五了,长得壮实,嗓门也粗了。
      “陈伯,这……太破费了。”河图推辞。
      “破费什么!”陈阿公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您这一年帮了村里多少忙,大家心里都有数。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河图只得收下。他翻箱倒柜,找出些糖果糕点回赠,又被陈阿公推回来。
      “您一个人,留着慢慢吃。”陈阿公四处看了看,“这屋子……太冷清了。河大人,要不今晚去村里,跟大伙一起守岁?”
      河图摇头:“不了,我习惯了。”
      陈阿公叹了口气,没再劝。他拉着水根在屋里坐了会儿,喝了杯茶,然后告辞。临走时,水根忽然回头:“河大人,明天我能来给您拜年吗?”
      河图一愣,随即笑了笑:“好。”
      那一夜,河图依旧在坟前坐了很久。他带了一盏灯笼,挂在鹭石上。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一直没灭。
      “给你照亮。”他轻声说,“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远处,渔村传来稀疏的爆竹声。那是穷苦人家,买不起太多鞭炮,意思意思罢了。但在这寂静的太湖边,那声音依旧显得格外响亮。
      河图听着,忽然想起元丰二年那个新年。那时他在汴京,满城爆竹,彻夜不息。宾客盈门,觥筹交错。他从不知道,原来新年的爆竹声,可以如此寂寞。
      回到屋里,他铺开纸,给松烟回信。
      报喜不报忧,是这些年的习惯。他写道:太湖风景好,白鹭成群,渔村淳朴,身体无恙,勿念。
      写到“身体无恙”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疮裂了口子,血迹斑斑。他用袖子遮住,继续写。
      写完了,封好,放在一边。
      明天水根来拜年,正好托他带到镇上寄出去。
      他吹熄油灯,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窗外,灯笼还亮着,在风中摇曳,光影透过窗纸映进来,明明灭灭。
      他闭上眼,忽然轻轻哼起那支渔歌:
      白衣郎,太湖畔,等个青衫不归人……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哼着哼着,眼角有泪滑下,没入枕中。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二个新年。
      第四篇·元丰八年乙丑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朝廷变天的消息,是正月初三传到太湖的。
      吕惠卿派人送来一封密信,说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太后垂帘,司马光还朝。信中只有一句话:“朝局将变,文太保托我转告河大人:珍重。”
      河图看完信,在烛火上烧了。
      珍重?
      他早就珍重过了。在汴京时,守城时,血战时。如今在这太湖边,还有什么可珍重的?
      新年那日,依旧是一个人,一壶酒,一座坟。
      只是今年,他在坟前烧了一封长信。
      信上写的是今年苏州的梅花开得早,腊月里就冒了骨朵;写的是渔村新添了三个娃娃,陈阿公当了曾祖;写的是木屋的屋顶漏了,他自己爬上去修,差点摔下来;写的是白鹭今年来得特别多,每天清晨都在坟前盘旋……
      写了很长很长,足足五页纸。
      烧的时候,火苗舔着纸张,字迹慢慢消失。他一边烧一边说:“清明,你看,这是今年的梅花,这是村里的娃娃,这是白鹭……都给你看看。”
      纸灰飘起来,被风吹散,落在雪地上,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烧完了,他站起身,对着坟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替你活。”
      转身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几粒种子——是去年秋天采的桂花籽。
      “明年开春,我在坟前种几棵桂树。”他说,“你喜欢桂花香,以后年年秋天都能闻到。”
      他把种子小心地收好,回屋。
      远处,太湖冰封,白茫茫一片。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三个新年。
      第五篇·元祐元年丙寅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文彦博的《罪己书》和那片桂花花瓣,是腊月廿八送到太湖的。
      来人是个年轻书生,自称文清,是文太保临终前托付的亲信。他跪在坟前,替文彦博上了三炷香,然后将木盒交给河图。
      河图打开木盒,看到那片干枯的桂花花瓣时,手微微颤抖。
      “文太保说,”沈清低声道,“这是元丰五年沧浪诗会那日,他从地上捡的。那时宋公子和您在亭中对峙,他远远看着,觉得……像幅画。这幅画碎了,是他的罪。”
      河图沉默良久,将木盒合上,放在坟前。
      “文太保……有心了。”他说,声音平静。
      沈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告辞离去。
      除夕夜,河图坐在坟前,把木盒打开,取出那片花瓣。花瓣已经干透了,脆得像一碰就碎。但他轻轻拿着,像拿着什么稀世珍宝。
      “清明,”他说,“你猜这是哪朵花上的?沧浪诗会那日,你穿月白衫子,摇着泥金折扇,一副慵懒模样。其实我知道,你心里紧张得要命,怕我看出什么破绽。”
      他笑了笑:“我那日也紧张。不是因为查案,是因为……你站在日光里,太好看。”
      花瓣在他指尖轻轻颤动,像要飞走。
      “文太保是个老狐狸,一辈子算计。临死前,却做了这么件……温柔的事。”他把花瓣放回木盒,盖上,“你说,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风过湖面,吹来远处渔村的爆竹声。
      “你母亲的事,他也记了一辈子。”河图继续说,“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不是主谋,甚至不是帮凶。他只是……选择了沉默。可有时候,沉默比作恶更诛心。他懂,所以写了那本《罪己书》。”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我原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可今天收到这个,竟不恨了。清明,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没有回答,只有白鹭在远处低鸣。
      “也罢,”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新年了,该高兴些。来,喝酒。”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喝下。
      “明年这个时候,桂树该开花了。”他望着坟前那片空地,那里有几株刚冒芽的桂树苗,“到时候,你就能闻到香味了。”
      夜深了,他回屋。木盒放在桌上,旁边摆着那枚并蒂莲玉佩。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四个新年。
      第六篇·元祐二年丁卯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水根带着几个孩子来拜年时,河图正在煮饺子。
      说是饺子,其实只是面皮包着野菜,素得很。但水根他们不嫌弃,一人一碗,吃得津津有味。
      “河大人,您包的饺子真好吃!”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说。
      河图笑了笑:“好吃就多吃点。”
      孩子们吃完了,水根带着他们在屋外放鞭炮——是村里凑钱买的,不多,就几串。噼里啪啦的响声惊起了芦苇丛里的白鹭,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盘旋。
      “河大人您看!白鹭!”孩子们指着天空叫起来。
      河图站在门口,望着那些白鹭。夕阳下,它们的翅膀镀着金光,美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说:“我想回太湖,看白鹭。就我自己,一条船,一壶酒,从日出看到日落。”
      如今,那个人成了白鹭。
      “青衫爷爷,”小丫头扯扯他的衣袖,“您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呀?”
      河图低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轻声道:“因为爷爷在等一个人。”
      “等谁呀?”
      “等一个……变成了白鹭的人。”
      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那他还会回来吗?”
      “会的。”河图望向天空,“每年冬天,他都回来看我。”
      孩子们走了,木屋重归寂静。
      河图收拾碗筷,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是一个纸折的小白鹭,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白鹭的形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的童体字:
      “青衫爷爷,这个送给你。我阿娘说,白鹭公子会在天上保佑你。新年快乐。——小丫”
      河图捏着那个纸折的白鹭,久久没有说话。
      夜渐深,他把纸白鹭放在坟前,用石头压住。
      “清明,你看,有人给你折了纸鹭。”他轻声说,“这丫头手真巧,比你当年强多了。你当年连个千纸鹤都折不好,还是我教的……”
      说着说着,声音哽住了。
      他蹲下身,伸手抚摸那块冰冷的鹭石。石头被风雨侵蚀了五年,表面有些粗糙,但形状依旧清晰,依旧像一只引颈望湖的白鹭。
      “五年了。”他喃喃,“清明,五年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数着日子过,从不敢忘记。
      远处,渔村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这鹭石湾,一盏孤灯,亮到天明。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五个新年。
      第七篇·元祐三年戊辰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沈括来的时候,是个雪后初晴的下午。
      他瘦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像个落魄的老儒。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挑着两坛酒。
      “梦溪兄?”河图有些意外,“你怎么……”
      “路过,路过。”沈括摆摆手,目光落在坟上,“顺便……来看看故人。”
      他走到坟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又斟了三杯酒,洒在地上。然后回头对河图说:“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两人进了屋,书童把酒放下,退到门外。
      沈括打量着简陋的木屋,叹道:“行之,你这……也太苦了。”
      “不苦。”河图煮水泡茶,“习惯了。”
      “习惯?”沈括苦笑,“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忘记,你本可以过另一种日子。”
      河图没接话,只是把茶递过去。
      沈括喝了一口,忽然说:“我被贬了。”
      河图手一顿。
      “知杭州任上,有人弹劾我‘附会新法,苛待百姓’。”沈括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罢官,谪居秀州。我这是……去秀州的路上,绕道来看看你。”
      “梦溪兄……”河图不知该说什么。
      沈括摆摆手:“不必安慰我。宦海浮沉,早看淡了。倒是你,行之,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这样挺好。”河图望向窗外,“有湖,有鹭,有他。够了。”
      沈括沉默良久,端起茶杯,对着窗外遥遥一举:“敬你。”
      两人对饮,茶香氤氲。
      “文太保临终前,我见过他一面。”沈括忽然道,“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宋家母子。他说……若有来生,愿做太湖边一渔夫,日日看着白鹭飞。”
      河图低下头,没说话。
      “他还说,”沈括继续,“让你别恨他。恨一个人太累,留着力气,好好活着。”
      “我不恨他。”河图轻声道,“早就不恨了。”
      沈括点点头,站起身:“走了。还要赶路。”
      河图送到门口。沈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行之,你……保重。”
      “梦溪兄也是。”
      马车远去,消失在雪地里。
      河图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未动。
      夜里,他把沈括带来的酒打开一坛,倒在坟前。
      “清明,梦溪兄来看你了。”他说,“他老了,我也老了。你还是当年模样。”
      酒渗进土里,无声无息。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六个新年。
      第八篇·元祐四年己巳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苏州知府派人送来贺礼时,河图正在修篱笆。
      来的是个年轻吏员,满脸堆笑:“河大人,这是知府大人一点心意,恭贺新禧。还有……”他压低声音,“知府大人说,若河大人肯回城过年,他愿亲自作陪。”
      河图看都没看那堆礼品,只淡淡道:“抬回去。告诉你们知府,河某已是庶民,当不起‘大人’二字。回城过年之事,不必再提。”
      吏员还想说什么,被河图的眼神逼退。
      他走了,那堆礼品原封不动放在门口。
      水根正好来送年糕,看见那堆东西,咋舌道:“河大人,这么多好东西,您不要?”
      “不要。”河图继续修篱笆,“要了,就有牵扯。有牵扯,就不清净。”
      水根似懂非懂,但也没再问。他帮着把礼品搬到路边,等人来取。
      那年除夕,河图依旧是一个人。
      他坐在坟前,给宋清明讲这一年的故事:朝廷又变了,司马光死了,新旧党争还在继续;太湖的鱼越来越少,渔民日子艰难,他帮着陈阿公他们想了些法子;桂树长高了不少,明年应该能开花了;白鹭今年来了很多,有一只特别奇怪,总在他身边盘旋,赶都赶不走……
      “会不会是你变的?”他笑着问坟。
      当然没有回答。
      夜深了,他回屋,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是一个用芦苇编的小白鹭,比去年那个纸鹭精致多了。旁边还有张字条,依旧是歪歪扭扭的童体:
      “青衫爷爷,新年快乐!我学会编白鹭了,这个送你!——小丫”
      河图笑了。
      他把小芦苇鹭也放在坟前,和那个纸鹭并排。
      “清明,你看,你有伴了。”他说。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七个新年。
      第九篇·元祐五年庚午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大雪压塌了木屋的一角。
      河图发现时,已经是除夕清晨。他裹着棉被,看着那个豁口发呆。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得油灯都点不着。
      没办法,只能修。
      他爬上屋顶,踩着积雪,用木板和钉子加固。手冻得没了知觉,几次差点滑下来。费了整整一天,总算把那个洞堵上了。
      下梯子时,他腿一软,摔了下来,崴了脚。
      一瘸一拐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
      “清明,”他说,“你当年怎么说来着?‘你这样的书生,修屋子肯定不行。’还真让你说对了。”
      他想起汴京城头,那个一身白衣的人,抱着剑靠在他身边,懒洋洋地嘲笑他:“行之兄,你连弩机都不会修,以后怎么过日子?”
      他回嘴:“我不会修,你会?”
      “当然会。”那人得意,“我从小什么都自己来。修屋子?小意思。”
      如今,他真的在修屋子了。
      可惜那个人,再也看不见。
      那一夜,他独自喝着冷酒,对着空座位说了很多话。说修屋子的过程,说摔下来的狼狈,说脚崴了很疼,说……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有人轻轻给他披上外袍,在他耳边说:“傻不傻,不会修就别逞强。”
      他想抓住那只手,却抓了个空。
      醒来时,天已大亮。
      脚肿得厉害,他找了块布胡乱裹了裹,一瘸一拐地走到坟前。
      “清明,”他说,“新年好。”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八个新年。
      第十篇·绍圣元年甲戌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十年了。
      腊月二十九,河图在坟前点了十盏灯。不是灯笼,是那种小小的油灯,用陶碗装着,一盏挨一盏,沿着坟摆了一圈。
      点灯时,手很稳,一盏都没灭。
      点完了,他站在坟前,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轻声道:“清明,十年了。”
      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他鬓角的白发已经藏不住了,眼角也有了深深的纹路。腰背虽还挺直,但走路的步子,已经不如从前稳当。
      渔村的人来看他,都说:“河大人老了。”
      他自己倒不觉得。每天依旧清晨起来,对着坟说几句话;白天帮渔民修修渔网,教孩子认几个字;傍晚看白鹭归巢,看夕阳落山;夜里点一盏灯,坐在坟前,有时说话,有时沉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十年。
      除夕那天,水根带着小鲤来了。小鲤五岁,是水根的儿子,正是当年水根的年纪。他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偷看河图。
      “小鲤,叫河爷爷。”水根推推他。
      “河爷爷。”小鲤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河图弯腰,摸摸他的头:“乖。”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小鲤。
      小鲤接过来,眼睛亮了。他看看河图,又看看屋外的那座坟,忽然问:“河爷爷,坟里埋的是谁呀?”
      气氛一静。
      水根想阻止,河图摆摆手,蹲下身,平视着小鲤:“埋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为什么埋在这儿呀?”
      “因为他喜欢太湖,喜欢白鹭。”
      小鲤想了想,又问:“那他一个人在这儿,不孤单吗?”
      河图笑了,笑得很温柔:“不孤单。每年冬天,都有白鹭来看他。还有河爷爷陪着他。”
      小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这个送给那个爷爷!”
      是一只用芦苇编的小白鹭,比小丫当年编的还精致些。
      “小鲤自己编的?”河图问。
      “嗯!阿娘教我的!”小鲤得意地说。
      河图接过,走到坟前,把那个小芦苇鹭放在鹭石下。那里已经摆了七八个了——每年都有孩子来送,每年都多一个。
      他蹲下身,轻声说:“清明,你看,孩子们都记得你。”
      那天晚上,渔村放了很多爆竹。朝廷改元了,绍圣,新气象,穷人家也舍得买几挂鞭炮热闹热闹。
      河图站在屋外,看着远处夜空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
      他忽然想起元丰二年那个新年,汴京的烟花比这盛大得多。那时他站在自家院子里,身边围着无数宾客,耳边全是恭贺声。
      如今,他一个人站在太湖边,耳边只有风声和遥远的爆竹声。
      但他不觉得寂寞。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座坟里的人,一直都在。
      “清明,”他轻声说,“新年好。”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十个新年。
      第十一篇·绍圣三年丙子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小鲤已经七岁了,胆子比小时候大得多,常常一个人跑到鹭石湾来。
      今年除夕,他又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饺子。
      “河爷爷!我娘让我送饺子来!”他跑得气喘吁吁。
      河图接过篮子,摸摸他的头:“替我谢谢你娘。”
      小鲤“嗯”了一声,然后照例跑到坟前,给那个“坟里的爷爷”鞠了一躬——这是他娘教他的,每次来都要行礼。
      行完礼,他回头问:“河爷爷,那个爷爷叫什么名字呀?”
      河图愣了愣。
      十年了,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叫……宋清明。”他说。
      “宋清明……”小鲤念了两遍,“清明爷爷。他为什么叫清明呀?”
      “因为他是清明那天生的。”河图随口编了个理由——其实他也不知道,宋清明从未说过自己的生日。
      “哦。”小鲤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河爷爷,你上次讲的白鹭和青衫郎君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河图看着远处湖面,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后来啊……青衫郎君老了,白鹭每年都来看他。有一天,青衫郎君也变成了白鹭,和那只白鹭一起,飞走了。”
      “飞去哪儿了?”
      “飞到一个没有离别的地方。”
      小鲤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那他们现在是不是在一起了?”
      河图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嗯,在一起了。”
      “真好。”小鲤说,“那我以后不来了,不打扰他们。”
      河图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来了,他们更高兴。”
      那天晚上,小鲤在木屋里吃了年夜饭。河图煮了饺子,还炖了一条鱼——是水根前两天送来的。小鲤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说:“河爷爷,你做饭真好吃!比阿娘做的好吃!”
      河图笑笑:“这话可别让你阿娘听见。”
      小鲤嘿嘿笑。
      吃完饭,小鲤帮忙收拾碗筷,然后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白鹭。天已经黑了,白鹭都归巢了,只有几只还在芦苇丛里栖息。
      “河爷爷,”他忽然问,“白鹭真的会变成人吗?”
      河图想了想,说:“如果它很爱一个人,就会。”
      “那清明爷爷变成的白鹭,是不是还在这里?”
      “嗯。”河图望着窗外,“每年冬天,都在。”
      小鲤信了。
      夜深了,水根来接他回去。小鲤临走时,抱着河图的腿说:“河爷爷,明年我还来!”
      “好。”河图摸摸他的头。
      父子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河图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坟前,蹲下,轻声道:“清明,你听见了吗?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了。”
      月光下,鹭石静默。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十一个新年。
      第十二篇·元符元年戊寅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河图病了。
      腊月二十八那日,他去镇上买年货,回来时淋了一场雨。夜里就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第二天一早,柳婆婆来送年糕,发现他倒在门口。
      渔村的人慌了神,轮流来照顾他。柳婆婆熬了姜汤,陈阿公送来棉被,水根去镇上请大夫。大夫说,风寒入体,加上积劳成疾,要好生将养。
      河图醒过来时,已经是除夕了。
      他躺在木床上,浑身酸软,头还疼着。但第一反应是:“坟……坟那边……”
      “放心放心,”柳婆婆按着他,“水根替你打扫过了,还上了香。”
      河图这才松了口气,躺回枕上。
      柳婆婆看着他,眼眶有些红:“河大人,您这是何苦呢?那坟在那儿,又跑不了。您病成这样,还惦记着……”
      “婆婆,”河图打断她,“你不懂。”
      柳婆婆确实不懂。一个死去十几年的人,有什么可惦记的?活着的人,不是该往前看吗?
      但河图不是往前看的人。他往后的所有日子,都是往后看的。看那座坟,看那片湖,看那群白鹭。那才是他的方向。
      夜里,烧退了。河图强撑着起身,披上棉袍,一步一步挪到坟前。
      雪又下大了,坟上盖了薄薄一层白。鹭石上也落了雪,看不清形状。他蹲下,用手慢慢拂去雪,手指冻得通红,却不肯停。
      拂完了,他坐在石边,喘了好一会儿。
      “清明,”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差点……就来看你了。”
      顿了顿,他又说:“可我还不能来。渔村的孩子,还等着我讲故事;坟前的桂树,还没开满花;白鹭……白鹭还没飞够。”
      他靠在石上,望着远方。湖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刚才烧得迷糊的时候,我梦见你了。”他轻声说,“你还和当年一样,穿着月白衫子,站在太湖边。你对我说:‘行之,你老了。’我说:‘你倒是一点没变。’你就笑,笑得和当年一样好看。”
      泪滑下来,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洞。
      “清明,”他说,“我想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可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忽然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一声低低的鸟鸣。
      抬头,一只白鹭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坟前的鹭石上,歪着头看他。
      河图愣住了。
      那只白鹭也不怕人,就那样看着他,黑豆似的眼睛里,仿佛有光。
      “是你吗?”他轻声问。
      白鹭扑了扑翅膀,没飞走。
      河图伸出手,想碰一碰它。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怕惊了它,怕它飞走,怕一切都是幻觉。
      “如果是你,”他说,“你就叫一声。”
      白鹭仰头,叫了一声。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河图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好,好……”他喃喃,“你来了就好。”
      那一夜,白鹭没有飞走,一直站在石头上,陪他到天亮。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十二个新年。
      第十三篇·建中靖国元年辛巳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哲宗驾崩的消息,是腊月廿九传到太湖的。
      新帝即位,改元建中靖国,太后向氏垂帘。朝堂又是一番天翻地覆,但河图已经不在意了。
      他六十二岁了。
      今年冬天格外冷,湖面冻得比往年都厚。渔村的船出不去,大家猫在家里烤火。水根一家来拜年时,河图正在屋里煮茶。
      小鲤已经十一岁了,长成了半大小子,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人,但依旧有礼。他恭恭敬敬给河图磕了头,然后帮忙烧火。
      “河爷爷,”他边添柴边说,“我阿爹说,朝廷又要变了,会不会再派人来请您回去?”
      河图摇头:“不会的。他们早忘了。”
      “忘了?”小鲤不懂,“您立了那么大的功,怎么会忘?”
      “功劳?”河图笑了笑,“孩子,功劳这东西,就像雪地上的脚印。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小鲤似懂非懂,但也不再问。
      除夕夜,河图依旧去坟前。今年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腿脚越发不灵便了,腰也直不起来。
      鹭石旁多了十几只芦苇编的小白鹭,风吹日晒,有些已经褪色。河图一只只整理好,排成一排,然后用袖子轻轻擦拭鹭石。
      “清明,”他说,“今年朝廷又换人了。新帝叫什么建中靖国……这年号,真拗口。”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跟咱们没关系。咱们的皇帝,是你,是我,是这片湖。”
      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盘旋一圈,落在鹭石上。它已经连续三年来这里过冬了,每年除夕都来,待一晚,第二天就飞走。
      河图叫它“小白”,虽然它可能已经不是当年那只了。
      “小白,过来。”他伸出手。
      白鹭偏头看了看他,慢慢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心。羽毛柔软,带着淡淡的腥味。
      河图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掰碎了喂它。白鹭低头啄食,吃得津津有味。
      “清明,”他轻声说,“这一定是你变的。不然,怎么这么乖?”
      白鹭抬头叫了一声,仿佛在回答。
      夜深了,白鹭飞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河图独自坐在石边,望着满天的星星。那颗最亮的,他叫它“清明星”。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能来看你吗?”他问。
      星星一闪一闪,像在回答。
      “好,那就说定了。”他站起身,慢慢往回走。
      那是宋清明死后的第十三个新年。
      第十四篇·崇宁元年壬午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朝廷要查禁元祐党人的消息,是正月初二传来的。
      一个年轻人骑马到渔村,找到河图,跪地叩首:“河大人,家父沈括临终前,命我务必把这个交给您。”
      是一封密信,和一个小包袱。
      河图打开信,是沈括的笔迹,字迹潦草,显然写于病中:
      “行之:我命不久矣。朝中新党清算旧账,元祐党人名单已定,汝名在列。虽汝早已辞官,然朝廷不会放过。速避,速避!切记!梦溪绝笔。”
      河图看完,将信烧了。
      年轻人还跪着:“河大人,跟我走吧!去琼州,去海外,哪里都行!家父说您一定要活着!”
      河图扶起他,笑道:“回去告诉你父亲,多谢他挂念。但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在这儿陪他。”河图望向窗外那座坟,“他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年轻人急得跺脚,却劝不动他。最后只得留下那个包袱,匆匆离去。
      包袱里是一包银两,和一份假路引。
      河图收下了,但没打算用。
      除夕夜,他依旧去坟前。今年走得更加艰难,几乎是一步一歇。鹭石旁的白鹭们飞过来,绕着他盘旋,像在担心他。
      “没事,没事。”他喘着气,“还走得动。”
      到了坟前,他坐下,靠着那块冰冷的石头。石头被风雨侵蚀了十五年,表面已经有些光滑,却依旧像一只引颈望湖的白鹭。
      “清明,”他说,“有人说要抓我。说我是元祐党人。好笑不好笑?我一个守着孤坟的老头子,能威胁谁?”
      他笑了笑,继续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走。抓也好,杀也好,我就在这儿。大不了,早几年去见你。”
      白鹭落在他身边,蹭蹭他的手。
      “小白,”他摸摸它的羽毛,“你说,清明在那边,想不想我?”
      白鹭叫了一声。
      “想就好。”他笑了,“想就好。”
      那夜,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久到月亮西沉,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十五篇·崇宁五年丙戌新春
      太湖·西山岛鹭石湾
      最后一个新年。
      河图已经走不动了。除夕那天,他只能让水根背着他,一步一步挪到坟前。
      水根今年三十四了,成了渔村的村长,胡子拉碴的,但力气还大。他小心翼翼地把河图放在鹭石边,然后退到一旁。
      “水根,”河图说,“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河爷爷……”
      “去吧。没事。”
      水根犹豫片刻,终究点了头。他走出一段,又回头望。夕阳下,那个青衫身影靠在石上,瘦得像一片落叶,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但他脸上带着笑,平静的笑,满足的笑。
      水根鼻子一酸,快步离去。
      河图独自靠在鹭石上,望着太湖。夕阳正好,把湖面染成金红色。一群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排成一行,掠过水面,在夕阳下镀上金边。
      真美。
      他想,清明真会挑地方。
      “清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来陪你了。”
      风忽然停了,白鹭们落在附近,静静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并蒂莲玉佩,摩挲了很久。玉佩温润,和十五年前一样,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会想,若当初我没去苏州,没查漕案,没遇见你……你会不会还活着?”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可那样的话,我这辈子,该多没意思。”
      白鹭们慢慢走近,围成一圈,静静地看着他。
      “谢谢你,清明。”他轻声说,“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干净的情。”
      夕阳沉入湖底,暮色四合。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最亮的那颗,挂在鹭石上方。
      “你来了。”他望着那颗星,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靠在石上,呼吸渐渐微弱。
      白鹭们飞起来,绕着他盘旋,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它们排成一行,向湖心飞去,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清晨,水根来拜年,发现河图已经去了。
      他靠在鹭石上,面容安详,嘴角带着笑。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身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致后来者:请将我葬于此坟旁,与清明同穴。河图绝笔。”
      水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
      那一年春天,渔村的人在鹭石旁又起了一座新坟。两座坟并排,面朝太湖,中间立着那块像白鹭的石头。
      渔民们遵照河图的遗愿,没有立碑,只在坟前种了两棵桂树。
      每年秋天,桂花盛开,香飘十里。白鹭成群飞来,落在枝头,落在石上,久久不去。
      后来,太湖边又多了一首歌谣:
      双坟并,鹭石立,三万顷烟波长相忆。
      桂花开,白鹭来,不知青衫归也未?
      归也未,归也未,且看湖心月正圆,
      正是故人含笑时。
      ——太湖渔歌《双坟记》
      【新年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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