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故人 ...

  •   门前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伞上发出清脆的嘀嗒声。

      秦恒撑着雨伞跟在闻乡身后穿过石砖小路返回道观门口,他抖了抖伞柄将伞收起靠在墙上。

      闻乡坐在桌前,淡淡道:“名字。”话落,他从抽屉里面翻出一块木牌。

      “故人,就这样写吧。”秦恒说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双手抱胸靠在门上目光落在雾蒙蒙的远方。

      “供多久?”

      “一百年。”

      闻乡听后瞥了他一眼,边刻边说:“两万。”

      “好。”秦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而后盯着屋檐上掉落的水滴出神。

      今天一早,傅建海被秘密带进了刑场,应庭本想进去旁观,但被他拉住了,秦恒也说不上来原因,他就是不想应庭去看。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唰唰的雨声盖住了他的叹息,直到此时此刻,秦恒才彻底放松下来,什么都不用想,只无所事事地对着雨发呆,不过很突然,一阵虚无落寞笼罩住他,虽然只一刹那,但秦恒确信他感受到了。

      他转而又想到应庭,他必定也曾在某个瞬间产生过这样的感受,或许还会比他更强烈更漫长更....不好受,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应庭能坚持住,能尝试跟自己和解。

      秦恒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而后双手插兜走向闻乡,他低头看了眼木牌上逐渐清晰的字,问:“做坏事的人死了会下地狱吗?”

      “你信?”闻乡抬头朝他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说:“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相信这些了。”

      “会下吗?”

      “当然会,会一直困在地狱里受折磨,痛如脔割,烈焰燔烧,不得超生。”闻乡吹了吹木牌,拂掉上头的碎屑,说:“好了,拿去吧。”

      “谢谢。”

      秦恒接过木牌,头发花白的贺道然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此刻的雨有些吵。

      白云观,公墓。

      应庭打开玻璃柜,目光绕过画框,问:“吃糖吗?”

      “来一颗。”

      应庭从盘子里拿了两颗糖,他递给秦岚山,故作轻快道:“每年过来的时候,我都嫌这糖放久了会坏,”应庭扭开彩色包装纸,继续说:“但是恒不让我扔,最后全进了他口袋里,他也不怕吃坏肚子。”

      “有点软了。”秦岚山含着糖在嘴里翻滚,视线落在了那副画上。

      应庭笑了笑,他低下头从秦岚山手中抽出糖纸,说:“受潮了,能吃。”

      话落,两人陷入了沉默。

      应庭背对着霍枭的公墓,两张糖纸被他揉来揉去,明明昨晚他已经做好往前走的决定,但是现在站在这里,他却不敢回头看。

      秦岚山看着那副有些泛黄的画,眼底泛起潮湿,谁能想到呢,他的宝贝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纪念霍枭的,看着画上歪歪扭扭的线条,他当时是几岁画的,五岁?六岁?天哪,他还那么小,他到底是以什么心情画下这副画的?

      只要深思一点点,秦岚山便觉得心疼得无法呼吸,他走上前轻轻抱住应庭,眼眶通红,哽咽道:“你做的很好,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他不会怪你。”

      秦恒边说边松开手,泪水覆满了他的眼,他捧住应庭的脸,坚定道:“宝贝,他希望你幸福。”

      应庭试图将头埋得更低,可秦岚山一直用劲抵着他,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便开始连连摇头,说:

      “昨晚,我在心里对爸爸说,我想放下这一切,我想朝前看。”

      “可是来到这里,我却不敢看他,我错了,我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说话间,那些尖锐痛苦的记忆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在应庭眼前,它们犹如转瞬即逝的流星,他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他心下不由一紧,皱着眉不知在跟谁暗暗较劲。

      直到他抓住了一段记忆的尾巴,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他捧着五颜六色的纸花在厚厚的雪地里艰难行走,天很冷,手指头都冻得发疼,可他却摇头晃脑自得其乐,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就这么走啊走啊,说以后要给爸爸烧大房子。

      想到这里,应庭再也无法抑制激动的情绪,他仰起头张大嘴巴哭道:“我....我不要爸爸死掉,父皇,我不要爸爸死掉。”

      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眼,应庭想,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松开爸爸的手。

      “宝贝....宝贝.......”秦岚山抚摩着他的脸,几度哽咽,无法言语,他太理解应庭了,所以他说不出擦干眼泪放下之类的话,他紧紧抱住应庭,说:

      “我跟你爸结婚不算早,我三十二岁的时候才有了你,那时候你好小,还是颗小种子。”

      “你爸当时在霍斯特星球进行维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当天就回到首都,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趴在我肚子上就在那想你出生了,要给你准备什么衣服,要喂什么奶粉......”

      “又想你以后上学,说你要是不爱学习,他就带你入伍,要是成绩好,就让你一直读书。”

      “还在想你长大了,遇到喜欢的人,要是失恋离婚了也没关系......他甚至都在那想你未来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然后又在那操心,你以后老了怎么办,他说他要从现在开始就锻炼身体,他要争取活久一点,看着你平平安安。”

      “他性子莽又桀骜,还是个牛脾气,长得五大三粗的,就不是个细致的人,可自从你出生后,他开始变得平静柔和......每天晚上都念叨着你,说你开始长牙齿了,说你小手力气很大,说你很乖不哭不闹...... ”

      秦岚山擦掉他脸上的泪,看着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的应庭,说:“小羽毛,我讲这些,不是要你愧疚,我是想告诉你,在你还是小种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爱你了,所以你不能欺负他,不能因为他不在了,你就不珍惜他的宝贝,你要像他爱你般爱自己,这是他的愿望。”

      应庭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着,断断续续道:“那....父皇你....你呢?你也像....爸爸爱你般爱......自己好不好?”

      秦岚山抱住他,眼泪直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连呼吸都在颤抖,“父皇心里也好疼,好疼,他答应会回来同我并肩作战的,我们约好处理完一切就接你回家,但是....但是......”

      秦岚山至今都记得他听到霍枭死讯的时候,他很平静,没有一丝难过,他甚至大脑飞速运转,拿他丈夫的死向克洛诺斯家族宣战,跟傅建海借兵割地,他简直无情到可怕,势要榨干他亡夫的所有价值。

      他太冷静了,以至于他开始怀疑,他是否真心爱过霍枭,不然为什么他一滴泪都流不出,他抱着这样绝望的想法度过了大半年,直到某天深夜,他处理完政事觉得好累好累,于是他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一道微弱的金属落地的闷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秦岚山这才发现,他的婚戒不小心掉了,他跟失了魂般趴在地上搜寻。

      好幸运,在柜角找到了。

      他轻颤着手将戒指套进自己的无名指,然后他发现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事实。

      戒指变大了,一戴就掉。

      他不死心,一直重复戴戒指的动作,可手一放下来戒指就滚到地上,他呼吸变得急促,脸上出现扭曲的疯狂。

      秦岚山不懂明明这就是他的尺寸,怎么就是戴不上了,怎么会这样,他想不明白,这只是个戒指,连一个戒指都要这么对他吗?!

      那一刻,秦岚山的精神世界轰然崩塌,他弓着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喃喃道:

      “霍枭,我戒指戴不上了。”

      “霍枭,我戒指戴不上了。”

      “霍枭......”

      到最后,字不成句,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尖叫。

      后来,那枚戒指被缠上红线,它重新回到了秦岚山的无名指上,岁月无情,艳丽的红线逐渐变得黯淡,但幸运的是,它再也没掉过。

      “他食言了,这个坏家伙。”

      秦岚山垂眼看着手上的戒指,哭着哭着笑了起来,他将应庭揽在怀里,对着那副画说:“哎,霍枭,看到了吗?你的宝贝已经长大了,害死你的人也都得到了报应,所以骗了我们这多眼泪的你,一定要好好享福,要做一只快乐鬼。”

      “万一爸爸已经投胎了......”应庭红着眼,一本正经地看向秦岚山。

      “哈哈哈哈,那就投个好人家,做个富二代,永远不破产。”

      “做个长命百岁的富二代!”

      “嗯!没错!”

      “哈哈哈哈哈哈......”

      刚刚还哭成一团的父子俩此刻又雨过天晴。

      应庭敛了敛笑容看向画框,温柔道:“爸爸,我跟父皇带你回家啦。”话落,他双手将玻璃柜里的画框拿了出来。

      “回家了,霍枭,要跟紧。”

      门外,等候多时的秦恒捏了捏手中的木牌,对着空气轻声说:“霍将军回家了,贺道然多保重。”

      一场秋雨一场寒,冬天仿佛近在咫尺。

      这段跨越十几年的回家路,漫长又曲折,一路上,他们经历生离死别阴阳相隔,他们恨天恨地恨自己,他们少年心气磋磨殆尽,但这条路的神奇之处在于,它在不断延伸,它永远都比未来快一步。

      所以坚定地走下去,对命运的刁难说滚!

      在大雪来临之前,找到那栋记忆里的家。

      跑起来,冲刺,然后撞开大门!

      嗨,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