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赛博哭坟 杨蔚然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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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周，为了完成论文访谈，迟池不得不再次联系杨蔚然。因为没有勇气再去面对那堵冰冷的墙，她选择了线上。
杨蔚然秒回，态度好得无可挑剔，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访谈进行得异常顺利，杨蔚然工作起来依然严谨、认真。迟池看着屏幕，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名为崇拜的火苗。你看，她还是这么好，这么敬业。
聊到最后，迟池为了缓解尴尬，也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深度，开始聊起了AI：“老师，最近那个国外的AI特别火，我经常跟它聊天。我觉得它比人还有‘人味儿’，它是懂我的朋友。”这是一句无心的感叹，却也是一句隐晦的指控——你还不如AI懂我。
杨蔚然那边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吗？我觉得工作用那个豆包就够了，人味儿不重要。”
迟池没听出这话背后的冷酷意味，只觉得老师真朴实。杨蔚然又说了一遍：“不用尴尬，不用内耗，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学业上有问题随时找我。”
那一刻，迟池握着手机，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她宁愿相信那根稻草是救命的绳索，也不愿相信那是吊死她的绞刑架。至少，我们还有联系。至少，赛博空间里，她还没死。
回到学校的实习汇报，本该是一场充满朝气的庆功宴，对迟池来说，却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做PPT的时候，迟池看着屏幕上的光标闪烁。她想起了那张实习鉴定表。杨蔚然看都没看一眼就打好的满分，那些敷衍的勾选。当时杨蔚然还担心：“迟池，我的分数给太高了，学校最后为了平衡会不会给你拉低啊？”现在想来，迟池只觉得讽刺。迟池，你还在担心分数吗？你失去了一个人，却还在计较那几分实习成绩。
叶思文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泼冷水：“哎呀，校外的实习成绩根本不重要，也就是走个过场。你赶紧弄完PPT吧，别发呆了。”
迟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如果不重要，那我这十周算什么？那我忍着恶心坚持下来的试讲，杨蔚然给我的那个“全场最高分”，到底算什么？是废纸吗？还是她给宠物的一块名为“优秀”的饼干？
本来想振作起来好好做PPT，可当打到“教学反思”那一页时，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吧嗒、吧嗒。泪水洇湿了键盘缝隙。
她不会讲课啊。她是那个第一次上讲台会手抖、声音会劈的社恐，是杨蔚然，在那个空荡荡的教室里，一遍遍听她试讲，帮她改逐字稿，教她怎么笑，怎么互动，怎么用眼神控制全场。
迟池一边哭一边打字。她选的汇报内容，正是杨蔚然帮她一句句抠过语言点的那一节。她突然悲哀地发现，她不会讲课。她所有的教学技巧、所有的语气停顿、所有的导入方式，全是那九周里，杨蔚然手把手教出来的。“迟池，这里要停顿。”“迟池，这里要笑着看学生。”那些声音在耳边回荡。迟池一边哭一边做PPT，她选的试讲内容，依然是杨蔚然帮她逐字逐句改过的那个版本。我是你亲手雕刻出来的作品，现在作品要上台展示了，雕刻家却不在了。
第二天，迟池依然认真打扮了一番。哪怕躯体化反应让她感觉不到饿，头疼得像有神经在跳舞，她还是把自己塞进了一套体面的衣服里。这是一种“战损版”的尊严。
中午在食堂，叶思文劝她：“吃点吧，下午还得讲呢。”迟池看着餐盘里的饭菜，生理性的反胃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去趟厕所。”她躲进隔间，把早晨强行喝进去的一点水和胃酸吐了个干净。出来的时候，叶思文一脸不解：“迟池，你至于紧张成这样吗？就是一个汇报而已。再说了，杨蔚然之前不是把你‘调教’得挺好的吗？你有啥可怕的？”
下午的汇报现场，大家都在走廊里排队。周围的同学都在紧张地背词、看稿子。迟池靠在墙边，手里虽然拿着稿子，但一眼都没看。不用背。那些词，那每一个起承转合，早在那个为了表白而准备的早晨，就已经刻进了骨髓里。那是她为了取悦杨蔚然所做的准备，根本不需要临时抱佛脚。
叶思文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来了一句：“迟池，你至于紧张成这样吗？脸都白了。杨蔚然之前不是把你‘调教’得挺好的吗？”
“调教”这两个字，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迟池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甚至不想说话，只想把最后一点能量留给一会儿的试讲。
叶思文进去讲的时候，几个一起在E大实习的同学凑过来聊天。“哎，你们看最后的汇总表了吗？除了那些导师在E大当老师的，咱们这批实习生里，迟池的分数是最高的诶！”“哇，迟池你真的是很受宠诶！羡慕死人了。”
迟池听着，嘴角扯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受宠吗？如果你们知道这个分数的代价是我跪在马桶边吐，是我被拒绝后的封口费，你们还会羡慕吗？
终于，轮到迟池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上讲台。
面对台下那些考核的学校老师，迟池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然后，一种奇异的附身发生了。
她立刻换上了那种“职业假笑”。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夹了起来，变得甜美、温柔、有穿透力。她的眼神变得灵动，假装台下坐满了配合的学生，假装那些严肃的评委都是那个“想象中”的杨蔚然——随和、没架子、对自己充满爱意、会给自己打满分。
迟池在扮演杨蔚然。她学着杨蔚然的样子，有声有色地讲完了这节课。肌肉记忆接管了身体，她讲得太好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完美。下面的评委老师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只有迟池知道，台上的那个“好老师”，是用她破碎的灵魂拼凑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那个“分享欲”的幽灵又冒出来了。尽管知道可能会尴尬，尽管知道对方可能不在意，迟池还是拿出手机，给杨蔚然发了消息：
“老师，今天回学校试讲汇报了。讲的就是您之前帮我改过的那节课。按照您教我的方法讲的，特别顺利，老师们评价也都很好。还是多亏了您那时候带我，用心教得好。真的非常感谢您。”
过了很久，杨蔚然回了。公事公办，挑不出错，但也冷得掉渣：“挺好的。看到你成长了，我也很有成就感。”
看着那句“成就感”，迟池心里五味杂陈。你的成就感，就是制造了一个和你一样的教学机器吗？
迟池不甘心对话就这么结束，她打出了那个她在心里酝酿了很久的决定：“虽然最后实习文件的指导教师落款换成了别的老师，但我会一直记得是您带的我。我会把您的名字写进我的硕士论文致谢里。”
这是迟池能给出的、最浪漫也最沉重的承诺。文件上没有你的名字，但我把你的名字刻在我的学术生涯里。哪怕全世界都不知道你教过我，但那本厚厚的论文会记得。
杨蔚然回复了一个表情包：[憨笑]
紧接着是一串标准的客套话：“祝迟池论文写作顺利，以后成为一名好老师。”
这就是休止符。没有感动，没有“我也永远记得你”，只有一个尴尬的表情包和一句万能的祝福。
客套，体面，挑不出错。却像一把软刀子，彻底割断了迟池想要把名字和她绑在一起的最后一丝幻想。
实习的收尾工作，是一场混乱的闹剧。叶思文再次展现了她精致利己的一面。嘴上说着“一切交给迟池做主”，真出了歧义，她跳得比谁都高，还要把锅甩给迟池。甚至最后，她把自己那一摊子事揽走了，却把另一个同门的手续像丢垃圾一样丢给了迟池。
也就是在那一刻，迟池那颗已经麻木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跳动了一下。愤怒。那种久违的、鲜活的愤怒。原来我还活着，原来我还能感觉到生气，虽然源自于所谓的“朋友”的背刺。
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肚子火，迟池去找章弛签字。一进办公室，章弛老师敏锐的雷达就响了。她看着迟池那双红通通的兔子眼，听着那虚浮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迟池，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迟池不敢说是为了那个还没签字的实习老师，只能撒谎：“老师，我……失恋了。”
章弛松了口气，随即露出了长辈那种宽容又带着点调侃的笑：“害，多大点事儿啊。你才多大？你未来的老公还在幼儿园呢。别为了一棵树放弃森林。”
迟池听着这句经典的安慰，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的冷笑。老公在幼儿园？呵，那杨蔚然喜欢年轻男大学生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她的“老公”还在幼儿园？这种“老牛吃嫩草”的逻辑，原来在她们眼里是通用的吗？那杨蔚然和自己，还真就横亘了九年义务教育和高中三年呢……
为了维护杨蔚然在导师面前的形象（也为了维护自己那岌岌可危的眼光），迟池还是忍不住说了好话：“老师，其实带我的那个实习老师特别好。她还是您老乡呢，等有机会，我一定介绍您俩认识。”
章弛看着爱徒，满眼信任：“行啊。既然是我们迟池肯定的人，那一定是好人。我还挺期待的。”
迟池心里一痛。老师，我对不起您的信任。我肯定的人，是个烂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负责实习的老师插嘴了：“哎，E大带实习生的老师，一般都是外聘的，编外的。人家正式的有编制的老师都在搞学术，哪有空带实习啊？迟池，带你的那个老师叫啥？多大岁数？结婚没？”
外聘。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迟池脑海里的滤镜。外聘？那个气场两米八、一身黑衣、讲起话来头头是道、总是端着一副高知女神架子的杨蔚然，居然只是个编外的合同工？那个总是把“忙”、“学术”、“信仰”挂在嘴边的她，原来并不是体制内的核心？
迟池突然觉得很荒谬。她装得……真好啊。那一瞬间，杨蔚然那堵175cm的高墙，似乎出现了裂缝。她的“高冷”和“拒人千里”，此刻看来，是不是也是一种为了掩饰自己身份焦虑的虚张声势？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赛博哭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