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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荒年的不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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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一层,是带窗户的小巧舱房,除了抽水马桶、该有的都有。苏茜没坐过这款轮船,但根据经验和价格,应该是二等舱。有阳台和客厅佣人房以及船员专属服务的才是头等舱,两千多银元。
华裔船员大概见是亚洲面孔,连行李都没帮忙,只是指点了餐厅和厕所的位置就迎接下一位客人。苏茜自然没浪费小费。
还有,二等舱晚上才供餐,自己去餐厅,不吃也没人送。送餐以及棋牌娱乐购物和购买额外食物比如酒都是另外付费。
等开船了,因为即使关上窗户噪音仍然很大。
二等舱的餐厅居然和三等的一起,很小很挤、烟雾缭绕,全都是冷食,也就是面包腌肉咸菜,热水可以给小费要一壶。
苏茜只用自己的素丝手帕取走两天分量的面包。之后的旅程她都不会出舱门,只隔天出来看看“路况”顺便领走些食物。舱房里的床铺她不会去躺,棋牌吸烟酒吧等等休闲更不去浪费钱。如果没有自家的岛和海,漫长的旅途中关在小小空间不交际的话会搞得人精神出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都是海,而且是近海并不这么好看。苏茜在狭小的船舱里的地面上放了一块木板,日常就在岛上做饭练武修炼冥想、捣鼓种植园种菜。
除了一开始的翻地松土,种菜是个轻体力活。
目前岛上用的燃料都是之前路上夜半砍的、现在半干燥的木头,以及海城买的木炭和进口煤块。煤可以烧煤炉和壁炉,蒸鱼干菜干海带干笋干米饭就用煤,但制作鱼干海带干则是用木炭,避免食物里自带煤味。
停了一个港后,下一站是港城。
没到港城的时候,天气突然就热了。好在这个时代真没几个贫民坐这种轮船跨洋,餐厅里气味不算难闻。但之后的旅途就难说了,毕竟洗衣服务很贵。
等真到了港城码头,苏茜去看了看,毫无兴趣地回舱房。目前的港城远不如海城,倒是靠岸期间和之后的两天,餐厅里的伙食改善了些,多了一道蔬菜。苏茜不得不挤在餐厅里吃——就着邻座腋下的汗馊味,那菜更显难吃,以后不用来了。
而再过去,到达狮城之前,别想有绿叶菜了。
好在苏茜有“存货”,不至于回到之前的夜盲症,也不会被船上的伙食搞出来便秘和营养不良等问题。
甲板上的小憩空间里,几个华裔在激动地辩论。长袍长辫子,还拿着筷子边吃面包边侃,而且都是男的,怎么看怎么奇怪。
苏茜懒得听那种不白不文的调调——也听不太懂——在甲板上转了一圈,看看不怎么样的海景,回舱。餐厅不分二等三等,就是“正常”的餐厅,这点好又不好。
“方才那是,汉人?”有人看着苏茜穿束身衣的中袖衬衣长裙皮鞋的背影,发型也非旗非汉。
“脸像,其他都不像。伊用洋文点菜。”
“哪国洋文?”英西葡法意德俄荷,哪种。
“……没懂。”自家的洋文只是一点英吉利,快了跟不上、复杂听不懂。对方用那种很有韵律又似乎很矜持的调调,讲了几句不知道啥意思的话,侍者就点头去拿东西了。
其实苏茜用的英语,就是专业、快速一点,辫子男们跟不上,关键单词不懂,自然听不明白。
清国男人们的议论对苏茜半点影响也无。
过了狮城,继续前行。
苏茜还是没下船。她的岛就是陆地,完全不需要去“脚踏实地”一下,更没有要采购的。她的菜有些已经冒芽了、明显长得不佳,而黄豆芽跟绿豆芽倒是可以吃了。唯一令人纠结的是目的地有没有黄豆和绿豆卖?前者可能有但很少,后者估计没有。考虑到这点,苏茜今年只得自己种,现在黄豆和绿豆都能长;但其他菜处于阳光少、雨水多的环境中,最终能否收获、收获多少很难说。
全船的女客,到现在已经全部只剩下苏茜一个亚洲女子,可她衣着语言行为习惯却看不出来亚洲的痕迹,连餐厅的人都不记得有个亚洲女客人。
“请问,你是亚洲人吗?”非常蹩脚的满大人英语。
“某种遗传生物学意义上说是的。”伦敦和牛津腔之间的英音。苏茜费了些时间才找回音感语感。
不是很理解的长辫子满脑袋问号,到底是还是不是?不过,只有这位没有用鼻孔对着他们。“啊,请问你觉得里斯本还是伦敦好?”
“哪一种的‘好’?商业?贸易?大学?武器工厂?……我都建议先去伦敦,虽然那里与欧洲大陆并不相连而且关系不好,但生意是生意……然后去慕尼黑这样的德意志城市,别去巴黎,除非你们有很多钱找情妇……德意志的机械工厂是最好的,包括工程、武器,木仓、炮、英商可能拒绝卖给你们先进的纺织机械,但德商可能愿意卖稍微差一点,但不错的机器。”苏茜态度还是比较好的,英语尽量讲得慢,还纠正对方的发音。
几个长辫子都很认真的听着。
“……学校?大学?你们属意哪里的学校?如果连英语都讲不好,其他语言都不懂的话,请选择英格兰的大学。瑞国?哦,那里讲多种语言包括英语,你可能面临更可怕的境遇……哦?我能问你打算学习哪个专业吗?那边的大学相当分散,可能相距几百英里。”苏茜快速切换,不论对方凑合几句哪种语言,立即换那一种与之交流,让大家充分体会到什么叫作语言,以及一位其实是同胞、但看起来一点不像的家伙的恶趣味。
船没有碰到海盗,谢天谢地。苏茜上辈子死得太早,上上辈子的木仓全部报废了,一点都不想冒险拿着刀去对付木仓。
倒是下一个补给港,船居然允许大家“采购”当地特产比如茶叶什么的。也不知道抽多少成。
苏茜问了下价格,果断下手买了两斤比海城便宜便宜的散装红茶,而且红茶比绿茶耐放一点。她有得是茶叶罐,不需要昂贵的罐子。
其实想推销罐子的卖家不敢发脾气,他可不敢在外轮上做什么,而且他还是赚到钱了。
苏茜一带头,还真有好些个客人买了。
还有水果等,她都买来改善伙食。
很快的,船继续航行。
等有一天苏茜例行出来看路况时,惊觉已经到了连接两片海的运河。船才开了俩月吧,呃,蒸汽船比帆船快且安全好几倍。
不提利益问题和劳工伤亡惨状,苏伊士运河本身是项伟大的工程,节省了欧亚之间数月的船运时间。唯一受到“损害”的是之前绕道好望角的沿途补给港的生意。
苏茜在夏季的热风里沉默地看着运河,以及第一站雅典。她这次特意下船买了很多。
橄榄油和橄榄皂,后者真心比不上叙利亚的古皂,但叙利亚的橄榄月桂皂没得卖,所以苏茜也就只能买本地产的。还有葡萄酒。都不算便宜,但估计要比伯城或是瑞国其他地方买要便宜些。
回船前,苏茜已经将大部分的补给、蔬菜、水果、粮食等等都放岛上,明面上只提着三瓶葡萄酒和一件披肩回来。等下船的时候没有酒瓶也没事,大家会以为她在船上喝掉了。
那几个辫子男之后又来“咨询”了两次。等到了欧洲地界,他们的询问目标早就换了,苏茜也懒得去理会。
等到了马港,苏茜迫不及待地提了箱子下船。脚踏实地的感觉肯定比飘在海上好多了!
直线距离一千多公里,没有任何直达的交通工具。苏茜一边租马车去最近的火车站,然后一站站地绕道巴黎,再一站站地去瑞国边境。
她在海城跑遍各个银行,陆陆续续用近一吨银,一部分兑了英镑金币、一部分兑了法兰西金银币,现在后者可以在这几个拉丁货币同盟国度随便用。
在法兰西也不是光赶路,她照样购物。
用一口岛上对着空气不停诵读海城买的法语书,练习口语发音。然后用逐渐从略怪转为纯熟的本地口音,从衣服眉笔洗发到面粉火腿乳制品,一路买买买。
火腿可能不是本地产的,但无所谓,不是发霉发黑的就行。
一直到秋天,她才到达边境。
“伦敦的空气对我的肺部太不好,所以来日内瓦定居,或者莫城,伯城?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先生?”苏茜一身中产成衣,帽子倒是巴黎买的,手上是镶钻戒指,眉笔眼影让五官稍微不那么纯东方,又是乘坐价格不太低的出租双马马车,车夫是边境官认得常跑这条线的。
“女士,论风景和空气,应该是莫城最好,就是冬天那边有些冷,但如果在温暖的室内就没有问题。那边的房租也比较便宜。”
“哦,那里外国人可以买房子吗?”
“应该可以吧,要看土地性质。不论如何,您买我国的房产是不会亏的。”收了钱,边境官痛快放行。瞧,又是一位被伦敦的空气和男人们养情妇的风气逼得远遁来给他们这个国家送钱的太太,以及她的女伴。
女伴是苏茜租来的瑞裔“导游”,她暂住过的旅店老板介绍的亲戚,陪着她一路到定居,两个月时间,包吃包住送五套服装外加五百法郎现金,预付两百。考虑到赠送的衣服的价值,五百是很不错的双月薪水。
不过两个人在火车的选择上出现认识偏差,要不是及时下车,差点跑巴城去了。
“抱歉,巴利乌斯小姐,我搞错方向了。”瑞裔不是瑞国人,而且即使本国人也不见得对火车线路方向完全了解。
“没事,新造的铁路线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何况这是个有趣的体验不是吗?!”苏茜是真的不介意。俩月就从港口抵达伯城不能算太慢。
去不去伯大无所谓,重要的是安定下来。
这时瑞裔女伴的用处就体现出来了,她的父亲出生于伯城附近,很容易跟人套交情打听消息。
“这栋房子小了一点,不过很适合您这样的女士居住。”再“小”、再不市中心,也是一室一厅带个小阁楼和颇大的地窖,还是石头和木头结合的建筑,六万多法郎不便宜也不能说贵。唯一不好的就是只有一个壁炉,但自建房子都是这样比较节约。
苏城的房子普遍再贵一些,当然跟伦敦好地段更不能比。好在伯市比伦敦小,这栋房子的街区也不错,去商业区域乃至大学步行均不到半小时。冬天有扫雪跑腿等服务,付劳务费就行。
“这里的冬天比莫城好过些,食物供应丰富,出门也方便,不需要在及膝的雪地里走动。”导游女士很有耐心地陪着走了三个城市,看了十几天的房子,这次是第一次出声相劝。
“是的,我们这里冬天照样能送劈好的柴禾上门。莫城得自己囤,所以最好是夏季去度假。”房产中介这样道。
“我买了,请准备文件,还有,带我去交税。”这里的税不像英格兰的什么窗户税烟囱税那么奇葩,而且交起来也特别方便,居然地点就在街尾。看来哪里的税官都不会待在商业中心。
“好的,女士。”中介很高兴,这个城市不是每天都可以带给他一笔不错的佣金。
小小的房子是两个大间带一个被尖顶缩小了实用面积的阁楼间,没有院子,屋后是厕所,厨房倒是为了取暖放在主屋里,一楼前后总共五扇不算很大的玻璃窗,阁楼只有一个气窗。房子后面就是围墙,墙后是门开在隔壁街的一座一层半小房子。
房子本身质量很好,烟囱也是清理过的、只要雇人打扫半天就行了,但没几样家具。所以苏茜两人依旧住旅馆,每天跑各个市场商店。伯城的商业虽然比不上伦敦,总体也还可以,该有的都有,甚至饮食居然不算暗黑。除了贵些、娱乐少些,哪哪都比伦敦强。
就中介说的,这房子的地段比房子值钱。走五分钟就有日用杂货、面包店和木头供应商,生活气息浓重。就是服装、家具、书店等并不需要天天买的商家不在这片区域,而是在中心地段——那里可没有便宜小房子。
“祝您今后生活顺利。”
“谢谢,路上小心些。”
将尾款结给相当尽职的女伴,让对方提前回家——她和两个半大儿子还生活在法兰西。接着就是紧急添置过冬物资。
“除了主粮,其他的种子都给我一包。”终于找到农用店铺,她立刻买了两大包各色种子,店家还贴心地夹了标签和种植季节。就是整个城都没有黄豆绿豆之类的卖。有空她要去最大的几个城市找找。
这里的冬季不是没有蔬菜,而且品种少,依旧是甜菜根胡萝卜洋葱甘蓝芜菁,还主要依靠储存。没有地窖的话,日子简直没法过。
哦,还有本地特色干豆和酸菜。苏茜研究了下,这里卖的猪肉是骟过的无异味,猪肉酸菜海带通心粉是冬季不错的“美食”,适合一个人简单烹饪吃。
“谢谢。”塞了小费给跑腿送来一推车劈好的木头的大男孩,苏茜学着隔壁邻居在屋后整齐堆好。地窖都是放吃的,而且拿取木头不便。
其他过冬储存食材也是整筐送来的,买少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不过女伴有一句话说得对,本地气候没那么冷,也不是一入冬就有冰雪。
* * *
在下第一场雪之前,她拿着推荐信去伯大打听情况。
伯大是第一所有女大学生的,神学院。哲学之类专业还是后来有的。相比哲学,其实宗.教历史学也许更适合她。
“……这个专业有各种教派包括东.正.教,甚至无神论的学生,其中女学生有八位。”公立大学不是不收学费,只是对外国人收得更多些。何况这位还是来自于清国的女学生,绝无仅有。哦,这位有阿拉贡血统,但脸蛋实在是太亚洲了。
“我对旧天.主.教、新教、犹教、佛教、道教、印度教、伊教都有所了解。”不是吹牛,就是事实。“但是学术水平很一般,您知道的,涉猎太多导致并不精深。”
苏茜和招生主任聊得很不错,一口北部口音、找不到亚洲痕迹的德语让对方非常满意。最让人吃惊的是她还能用俄语跟几位女同学打招呼——他们的口音让人无法忽视——让对方眼睛都亮了,差点以为她是黄种哥萨克。其实吧,哥萨克的各种舞蹈对肌肉锻炼得不错的苏茜没压力,练练就能找回感觉。
时间关系,苏茜选了春季入学。
学费颇大一笔,四年下来各种开销堪比房子的花费。尤其是学生们衣着都还不错,导致开支暴涨得她差点不想念了。但,人设啊人设,一旦立起来还是需要维护的。尤其是她想等到住处被收购或者升值后卖掉赚回来,一个健康的单身外国女子还没学习经历真的有些奇怪——可能也就是她自己觉得奇怪,千里迢迢跑来读大学才是本地人眼里的奇怪。
再“温和”的冬天,腿上只有一双羊毛长袜依旧很冷。苏茜连面包都是自己烤,房子的炉子是她找本地人重新修整过的,尤其适合烤馅饼。牛肉剁碎,与蔬菜碎一比五混合调味,牛奶鸡蛋面皮包起来,直接烤不到半小时就行,中间还可以给自己煮一壶烤奶茶。
进口食材和本地乳制品丰富的结果,就是冬天吃下去的热量需要大量练武修炼冥想才能消耗掉。
原来多余的肥肉现在被一层肌肉覆盖。为了配合没怎么收但也确实收了些的束身衣,苏茜没有太认真锻炼力量,而是在冷.武.器的练习上花费大量时间形成肌肉记忆。
一层亚麻、两层棉,一件中长毛衣和定做的及踝呢大衣,外加羊毛围巾披肩和两条羊毛长袜,在零度以下最冷的季节走路去采购是没问题的。可能是因为买了昂贵的水果罐头,或者靴子很好,总之,苏茜发现有人跟着自己。呵呵——
伯城不太大,“似乎”也很安全,她差一点就要丧失警觉了。
只是差一点。
细长的弯刀平时放在壁炉台上,正好与特意砌的弧形台子相配,看起来像个装饰品。可实际上十分锋利,韧性还特别好。
就是很容易搞得血迹飞溅。
下次注意!下次一定要注意!
苏茜都来不及清理战利品,急急忙忙抛掉尸.体后就着壁炉的火光以及地面上的三支蜡烛清理地面和墙壁,以及原木家具。另外就是锁好特意没有锁上的后窗。幸好她以钱不够为理由,没有搞软装,一切都是原来的原始砖木风格,不然今天就损失惨重了。
对方带着刀,就不是普通小偷。呃,就算没有带武.器,她也不会让对方离开她家的,何况她几乎没碰到过手无寸铁的入室。
回到冷飕飕的岛上,她急急忙忙搜了一遍,连尸带脏臭的衣服一起踢下垃圾海滩,然后拿了一直温着的水桶洗手洗澡洗头,最后坐在壁炉前将头发烘得半干。要不是体质在慢慢好起来,加上没什么战利品的沮丧事实,非折腾得感冒发烧不可。
看看时间,四点多。本地产的钟表真便宜,所以她买了镀金镀银怀表各一块,金的收藏,银的平时用。外加一个最便宜的机械钟放岛上。
附近没有喜欢一天敲三次钟的教堂,所以苏茜将头发用干毛巾包好,钻进棉被。身下的床铺了两层毛毯,然后才是亚麻床单,夹心盖法,在只有客厅有壁炉的情况下算是比较暖和的。房子只做一个壁炉,大概这才是这栋房子挂出来一段时间都没人买的原因吧?冬天睡觉还是嫌冷,卧室生炉子又有危险。苏茜这样想着,睡着了。
这是个比较安静季节中的安静城市一角,所以苏茜直睡到快中午才被膀胱叫醒。
自然没人发现有个窃贼人间蒸发。即使有同伙或知情的家人,苏茜一副无事人的样子也会让人怀疑人生。之后也没听说谁家的当家男人失踪了,加上那个入室盗匪的衣着并非本地风格,有理由相信那是个流窜犯。
开学了。
无论如何,这个年代女大学生是很稀罕的。她特意做了一身新衣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