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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冬至·霜堡归乡 ...

  •   大雪后半月,冬至日,辰时正刻
      北境·永冻冰原边境哨站
      冬至,九川之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日。在北境,这日意味着极寒降临——天色是铅灰的,风卷着冰碴子刮过荒原,发出饿狼般的呜咽。
      敖镜心从雪橇上跳下来时,靴子踩进及膝深的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冷空气瞬间刺进肺叶,她下意识地屏息,额间的九色印记却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这片冰原的呼唤。
      “穿上这个。”云帆从后面追上来,将一件白狐毛镶边的斗篷裹在她身上,又蹲下去,帮她把靴筒扎紧,“雪会灌进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脚踝,温热透过厚绒传来。敖镜心低头看他——少年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凝着细霜,但眼神专注得像在调试星象仪。
      “我自己来就好。”她轻声说。
      “你手在抖。”云帆抬头,眼里有浅淡的笑意,“第一次回家,紧张?”
      家。
      这个字让敖镜心怔了怔。她望向北方——天地苍茫,雪原无边,唯有几座覆雪的矮丘如巨兽脊背起伏。这里陌生得令人心悸,可血脉深处却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像是沉睡的记忆被风雪唤醒。
      “我不记得这里。”她喃喃。
      “但这里记得你。”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哨站方向传来。
      敖镜心转身。
      拓跋野从木石垒砌的哨塔阴影里走出来。他今日未穿酋长礼服,而是一身北境猎装:灰狼皮镶边的厚袄,鹿皮长裤塞进高筒毡靴,腰悬弯刀,肩上还挎着一张半人高的骨弓。比起在东海时的沉稳,此刻的他更像一头回归荒野的头狼。
      “野叔。”敖镜心唤道。
      拓跋野大步走近,积雪在他脚下崩裂。
      “路上顺利吗?”拓跋野问的是云帆,眼睛却还看着敖镜心。
      “顺利。”云帆起身行礼,“公输姑娘的雪橇加了防风符文,比预计早到半日。”
      “那就好。”拓跋野这才看向后方——公输钰正从特制的“雪地轮椅”上下来。那轮椅底盘改成了滑雪板似的结构,两侧有可收放的机械臂辅助平衡,在北境雪原上竟行驶得比雪橇还稳。
      “公输姑娘,这轮椅……”拓跋野难得露出讶色。
      “西荒第七代雪地适配型号,加了简易的灵脉共鸣驱动。”公输钰推动操纵杆,轮椅滑到近前,右眼的晶体镜片闪过蓝光,“北境地脉波动比东海强烈三倍,对我的机械关节反而是种滋养——寒能延缓金属疲劳。”
      她说话时呵出白气,左脸颊冻得微微发红,但神情愉悦。这位未来西荒女帝对极端环境有种研究者特有的热情。
      拓跋野点头:“霜堡已备好暖炉和热茶,三位请。”
      他转身带路,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敖镜心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陷进雪里,走得有些踉跄。云帆想扶她,她却摇头,固执地自己走。
      她要自己感受这片土地。
      哨站到霜堡还有十里。拓跋野唤来三头雪驼——这种北境特有的驮兽足有丈高,毛长如毡,鼻喷白气,温顺地跪在雪地里等人骑乘。
      “镜心和我骑一头。”拓跋野率先翻上一头雪驼的背,伸手拉她。
      敖镜心握住他的手。那手掌宽厚粗糙,满是握刀拉弓留下的茧子,却稳得像岩石。他稍一用力,她便轻飘飘地坐到了他身前。
      雪驼起身时晃了晃,她下意识地抓住驼峰上的长毛。拓跋野在她身后低笑:“怕就靠着我。”
      “不怕。”她挺直背。
      雪驼开始行走,步伐沉缓,却极稳。风从正面刮来,拓跋野展开自己的狼皮斗篷,将她整个裹进去。
      暖意混着皮毛和冰雪的气息将她包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哥敖沧澜带她出海遇上风浪,也是这样用披风裹住她,说“别怕,大哥在”。
      原来被保护的感觉,无论在哪里都一样。
      她悄悄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午时初刻,霜堡
      霜堡不是敖镜心想象中的“城堡”。
      它更像一座从冰崖里生长出来的巨城——城墙是整块整块的万年寒冰垒砌,表面凿出防滑的纹路,在灰白天光下泛着青蓝的幽光。城垛上插着北境狼旗,黑底银狼,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雪驼队从正门入城时,守城的冰狼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捶胸:
      “恭迎公主归乡!”
      声浪震落墙头积雪。
      敖镜心怔住。公主?他们叫她公主?
      “你母亲是北境先王义女,按律,你是北境公主。”拓跋野在她耳边低声解释,“这十八年,你的封号一直留着——‘雪翎公主’,取‘雪中翎羽,纯净高洁’之意。”
      雪翎公主。
      她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呼,心头涌起复杂的滋味。原来在遥远的北境,一直有一个属于她的位置,在等她回来。
      穿过城门,城内景象更让她屏息。
      街道宽阔,两旁是冰雕或石砌的屋舍,屋檐下挂着冰棱,像水晶帘幕。行人裹着厚裘,脸庞冻得红扑扑的,却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望向雪驼上的她。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有沉默的注视——但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审视,还有一丝……期待?
      “北境人不善表达。”拓跋野说,“但他们记得你母亲。当年玉清影前辈在永冻裂谷守了三年,救过不少北境人的命。”
      敖镜心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街边,手里捧着一束冰蓝色的花——那是在极寒中才能开放的“霜心兰”。老妇人将花束轻轻放在雪驼经过的路面上,然后低头,右手捶胸。
      一个,两个,三个……渐渐有人效仿。霜心兰、冻石雕的小狼、甚至还有用冰晶串成的护身符,被默默放在路中央。
      无声的欢迎。
      敖镜心眼眶发热。她忽然明白,母亲留给她的不止是印记和使命,还有这些沉甸甸的、跨越十八年的念想。
      雪驼最终停在一座宏伟的冰宫前。宫殿完全由冰晶构筑,穹顶高耸,表面雕刻着北境神话中的巨狼、雪凰和冰龙。殿门大开,里面传出温暖的火光和人声。
      拓跋野先下驼,然后转身,双手托住敖镜心的腰,将她稳稳抱下来——像对待易碎的冰雕。
      “父王在等你。”他说,声音柔和下来,“别怕,他和你义父一样,是真心疼你。”
      敖镜心点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冰阶。
      云帆和公输钰跟在她身后,三人步入大殿。
      殿内比外面温暖许多——四角燃着巨大的石砌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散发出松木的香气。地面铺着厚厚的雪熊皮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正前方的高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拓跋寒。
      敖镜心曾在潮汐大典上远远见过他,但此刻近距离面对,才感受到这位北境之王的气势——他年约五十,鬓角已白,面容如刀削斧劈般深刻,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冰封的湖,沉静而锐利。他未戴王冠,只着一身简单的深灰皮袍,可坐在那里,便是整座霜堡的中心。
      拓跋野上前行礼:“父王,雪翎公主到了。”
      拓跋寒的目光落在敖镜心脸上。
      那一瞬,敖镜心仿佛看见冰湖表面裂开一道细缝,有复杂的情感涌出——痛惜、愧疚、欣慰,还有深藏的疲惫。
      “走近些。”拓跋寒开口,声音低沉如冰原下的暗流。
      敖镜心走到高座前三丈处,依北境礼,右手捶胸:“敖镜心,见过北境王。”
      “该叫我舅舅。”拓跋寒说,“你母亲是我义妹,按北境规矩,你是我外甥女。”
      舅舅。
      又一个陌生的亲人。
      拓跋寒起身,走下高台。他身形高大,走近时投下的影子能将敖镜心整个笼罩。但他停在她面前,没有压迫,只是细细打量她。
      “像清影。”他喃喃,“眼睛像林惊风。”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但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一路辛苦。坐吧,喝口热茶暖暖。”
      他转身引他们到侧厅。那里已摆好矮几和坐垫,几上放着铜壶和陶碗,壶嘴冒着白汽。
      四人围坐。拓跋野亲自斟茶——是一种深红色的茶汤,散发着浓郁的浆果和草药香气。
      “北境‘血焰茶’,用火浆果和冰原草根煮成,驱寒最好。”拓跋寒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镜心,你义父在信里说,你已经知道身世了。”
      “是。”敖镜心捧住陶碗,温热从掌心蔓延开,“但还有很多事不清楚。”
      “比如?”
      “比如当年,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去东海?”她直视拓跋寒,“如果北境有分歧,您是一境之王,难道护不住一个婴儿?”
      问题直白,甚至有些尖锐,也是一种试探,北境的态度。
      拓跋野想开口,拓跋寒却抬手制止。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这是一个放松而坦诚的姿态。
      “护得住,但护不周全。”他说,“十八年前,清影献祭后,北境内部确实有争议。我虽然能护你平安长大,但是却不能决定你能否自由承担使命。而长老院拓跋荒为首的却恩将仇报,妄想在你三岁时就用秘术激活印记,让你成为北境掌控灵脉的武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北境虽然荒凉,却不能如此忘恩负义,你母亲的血尚未凉,那群人已经做了如此打算,我如何不气。但是长老院在北境根基深厚。我若强行镇压,必引发内战。那时灵脉刚稳住,北境经不起内耗。”
      “所以您选择送我走。”
      “是清影自己的安排。”拓跋寒看向虚空,仿佛在回忆,“她离开前,曾与我、林惊风有过一次长谈。她说,若她出事,孩子必须离开北境——去东海,找敖广渊。她说东海远离大陆纷争,敖广渊仁厚,能给孩子一个像普通女儿一样长大的机会。”
      敖镜心握紧陶碗:“那我父亲……他同意?”
      “他那时已经快疯了。”拓跋寒声音低下来,“清影献祭时,林惊风抱着你,在裂谷边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我去拉他,说‘清影最后的愿望是让孩子平安’。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滴血,说‘好,送她去东海。等我找到让清影回来的方法,再去接她’。”
      殿内静默,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公输钰轻声问:“那后来,林惊风去找过您吗?”
      “找过。”拓跋寒点头,“每隔三五年,他会悄悄来一次霜堡,问我镜心的近况。每次他都更瘦,伤更多,眼神更执着……像一把只为复活爱人而存在的刀。”
      他看向敖镜心:“你父亲是我见过最痴的人。他这十八年,活得不像人,像执念本身。但正因为有他,我才相信——有些感情真的可以跨越生死。”
      敖镜心低下头,泪珠滴进茶碗,荡开细微的涟漪。
      云帆看着她,眼睛中闪过担心。
      许久,她抹去眼泪,抬头:“舅舅,您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拓跋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是。有两件事。”
      他击掌两下,一名侍卫捧着一个冰玉匣走进来。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如蓝水晶的矿石,内部有雪花般的纹路缓缓流转,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北境至宝,冰髓。”拓跋寒说,“这是永冻裂谷深处万年凝成的灵物,能极大增强冰属性灵力,也能作为其他属性灵力的‘灵柱’。你母亲当年就是用一小块冰髓碎片,稳住了献祭时的能量冲突。”
      他示意侍卫将冰髓放到敖镜心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敖镜心伸手触碰冰髓表面,寒意瞬间刺入指尖,但很快,她额间的印记涌出一缕冰蓝色能量,与冰髓共鸣。寒意转为温润,仿佛在欢迎她的接触。
      “但它太强大。”拓跋寒继续说,“你若不能驾驭,反而会被它反噬。所以,北境规矩——要继承冰髓,必须通过‘冰渊试炼’。”
      “试炼内容是什么?”
      “进入永冻裂谷深处的‘冰渊’,找到你母亲当年献祭的遗迹,并在那里停留一夜。”拓跋寒神色严肃,“冰渊有极寒和灵脉乱流,还有你母亲残留的意识碎片。试炼者必须承受寒冷,稳定灵脉,并从意识碎片中获得‘认可’。”
      云帆立刻皱眉:“太危险了。镜心才刚开始学习控制印记……”
      “这是北境的传统。”拓跋野开口,语气平静,“每一任继承冰髓的守脉人,都必须经历这一关。母亲当年也经历过。”
      他看向敖镜心:“当然,你可以拒绝。冰髓我们会用其他方式封存,等你将来更强时再来取。但如果你现在就想掌握北境的力量,这是唯一的途径。”
      敖镜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冰髓,看着其中流转的雪花纹路,仿佛看见了母亲当年手持它走向裂谷的背影。
      “我去。”她说,声音清晰。
      “镜心……”云帆担忧。
      “我想知道母亲当年经历了什么。”她转头对他微笑,“而且,你不是教过我星脉引导吗?有你在外面守着,我不会有事。”
      云帆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最终点头:“好。我陪你到裂谷口。”
      拓跋寒深深看了她一眼:“试炼定在三日后。这三日,你可以在霜堡休息,适应北境气候。拓跋野会陪你。”
      “是。”拓跋野应道。
      “另外,”拓跋寒语气缓和下来,“霜堡有你的宫殿,一直有人打扫。今晚就住那儿吧——回自己家,总该有个像样的住处。”
      敖镜心起身,右手捶胸,郑重行礼:“谢谢舅舅。”
      拓跋寒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很淡,但冰封般的眼神融化了。
      “去吧。晚上有接风宴,不用穿太正式,暖和就行。”
      三人退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拓跋寒忽然叫住她:“镜心。”
      她回头。
      这位北境之王站在火光边缘,身影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声音沉缓:
      “你母亲当年离开霜堡去裂谷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义兄,如果我没回来,告诉我的孩子:北境的风雪很冷,但人心可以很暖。’”
      他顿了顿:“霜堡或许不如东海繁华温暖,但这里……永远是你的根。”
      敖镜心眼眶再次发热。
      她重重点头,转身,踏进殿外铺天盖地的风雪里。
      云帆为她拉紧斗篷兜帽,公输钰的轮椅滑到她身侧,拓跋野在前方引路。
      风雪扑面,寒冷刺骨。
      可这一次,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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