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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熔炉区废弃三号仓 ...

  •   她展开信纸。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子时三刻,熔炉区废弃三号仓。独自来。勿告知北境人。 ——磐”
      拓跋野就住在隔壁,她若开门,必会被发现。
      玉清影犹豫片刻,换上深色便装,从窗口翻出——使馆外墙有凸起的铆钉和管道,她小心攀爬而下。怀孕的身体让她动作迟缓,但灵髓印记似乎赋予她更好的平衡感和力量。
      熔炉区在城西,即使深夜也灯火通明。巨大的熔炉喷吐着火焰,将夜空染成暗红色。三号仓是个废弃的零件仓库,堆满生锈的齿轮和断裂的传动轴。
      公输磐站在仓库深处,身边没有随从。他换了身沾满油污的工装,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台老旧的蒸汽机。
      “玉姑娘胆子很大。”他头也不抬。
      “公输大人深夜相邀,不会只是为了夸我。”
      公输磐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这是西荒第一代‘灵脉抽取网络’的原始设计图。我要你帮我看看,哪里最脆弱。”
      玉清影怔住:“你…给我看这个?”
      “白天的会谈是演给长老们看的。”公输磐神色认真,“他们代表旧工匠利益,认为机械可征服一切。但我知道,西荒的灵脉撑不过五年。”
      他展开图纸。上面是手工绘制的精细图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节点、管道、能量流向。玉清影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指着三处用红笔圈出的位置,“能量过载,管道壁薄如纸。一旦出事,会连锁爆炸,半座铁砧城会消失。”
      公输磐点头:“和我计算的结果一致。但长老们不信,他们说‘老祖宗的设计不会错’。”
      “所以你要借北境的危机,推动改革?”
      “是。”公输磐收起图纸,眼神复杂,“西荒需要一场‘可控的危机’,让所有人看到旧模式的不可持续。北境若能找到灵脉共生的新路,西荒才有理由转向。”他顿了顿,“但我需要证据,需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灵脉不是取之不尽的矿藏,而是会痛、会死、需要呵护的生命。”
      玉清影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是战争狂,他是清醒的改革者,只是手段极端,处境艰难。
      “如何证明?”
      公输磐看向她腹部:“你怀孕五月,胎儿在灵髓滋养下健康成长。这说明,灵脉能量在正确引导下,可以孕育生命而非毁灭。”他声音低下来,“我要你在西荒公开‘诊断’一位病人,用灵脉能量治愈他。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灵脉不只是能源,更是生命之源。”
      “什么病人?”
      “我的妹妹,公输钰。”公输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三年前在‘灵脉共鸣实验’中重伤,中枢神经受损,靠机械维生。西荒医术救不了她,长老们说她是‘必要的牺牲’。但我觉得……或许还有希望。”
      玉清影看着他眼中的恳切,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冷硬的机械统治者,与此刻这个为妹妹求医的哥哥,竟是同一个人。
      “她在哪?”
      “地下疗养院。”公输磐递给她一个金属小盒,“这是‘通讯齿轮’,贴身携带,转动外侧三圈可联系我。西荒眼线众多,小心。”
      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背影在熔炉的红光中显得孤寂。
      玉清影握紧金属盒,抬头看着西荒被烟尘遮蔽的夜空。
      这座城市的心脏,或许不止有齿轮。
      还有藏在钢铁深处,不肯熄灭的、属于人的温度。铁砧城的天空从未如此沉重——永昼的太阳悬在头顶,却穿不透浓厚的工业烟尘。数百座高炉全速运转,烟柱如黑色的森林刺向天空,将整座城笼罩在铁锈色的雾霾中。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硫磺和熔融金属的气味,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这是西荒的“能源峰值日”。按传统,全城工厂必须全功率运转十二个时辰,以测试机械极限、消耗库存能量、为下半年制定生产计划。
      玉清影站在齿轮广场边缘,望着公输氏府邸那两扇缓缓旋转的巨型铜门。门上的齿轮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巨兽的牙齿。
      “太危险了。”拓跋野按着刀柄,眉头紧锁,“西荒人不可信。”
      “但他若真想害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玉清影整理着衣襟,“我会带着‘通讯齿轮’,若有危险,立刻联系你。”
      她独自走向铜门。门前的守卫不是战士,而是两台人形机械——通体暗钢色,眼窝处亮着红光,胸腔里传来齿轮转动的嗡嗡声。它们没有阻拦,只是眼中红光扫过她全身,铜门便无声滑开。
      门内是一条玻璃长廊。
      两侧墙壁是透明的管道,里面流动着乳白色的粘稠液体。液体中悬浮着细小的光点,像星河在缓慢流淌。玉清影伸手轻触玻璃,能感觉到微弱的能量脉动——这是西荒独有的“液化灵脉能量”,用于驱动府邸最精密的机械。
      长廊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机械圣堂”比她想象得更令人震撼。
      半球形的穹顶由数万枚微型发光齿轮构成,精确模拟着此刻的真实星空。齿轮缓缓转动,星座随之位移,仿佛将整片夜空搬进了室内。地面是抛光到能照见人影的黑色金属板,中央悬浮着一个圆形平台。
      平台上,躺着一个半人半机械的少女。
      玉清影屏住呼吸。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面容苍白清秀,双眼紧闭,睫毛在能量场的微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她的头部、颈部、左胸仍是血肉之躯,肌肤因长期不见日光而近乎透明,能看见淡蓝色的静脉。但从右胸开始,身体被精密的机械结构取代——银白色的合金骨架,透明管道中流动着淡蓝色营养液,关节处嵌着细小的齿轮,随能量场波动轻微咬合。
      她悬浮在半空,身下是复杂的能量矩阵,无数光丝从矩阵延伸出来,连接着她身体各处的接口。
      “这就是钰儿。”
      公输磐的声音从控制台后传来。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布满新旧疤痕的小臂。他正专注地调整着控制台上的旋钮,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分毫。
      “三年前,她在测试‘第三代灵脉共鸣增幅器’时,核心部件过热爆炸。”公输磐语气平淡,但玉清影注意到,他握着旋钮的手指关节发白,“灵脉能量暴走,瞬间汽化了她的右半身。我用当时所有的技术保住了她的命,但她的意识……一直没有醒来。”
      玉清影走近平台,能闻到混合的气味——金属冷却液、消毒药水、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温暖。
      她伸出手,隔空感应。
      少女体内,两股力量在激烈冲突:
      左侧血肉部分,生命灵光如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
      右侧机械部分,被强行灌注的灵脉能量暴躁如困兽,不断侵蚀着残存的血肉。
      而在两者交界处,玉清影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像沉在深海下的呼救,持续了整整三年。
      “我能触碰她吗?”
      公输磐沉默片刻,按下控制台中央的红色按钮。能量场打开一个缺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玉清影赤足踏上平台,走到少女身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少女仅存血肉的左手。
      冰凉,但还有温度。
      瞬间,画面如潮水涌来——
      三年前的实验室,满墙都是仪表和管道。
      十七岁的公输钰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兴奋地调试着新设备:“哥哥你看!这个增幅器能让灵脉抽取效率提升三倍!如果成功,西荒的能源危机就能缓解十年!”
      公输磐站在她身后,眉头微皱:“安全参数都检查过了?”
      “检查三遍了!”少女回头笑,脸上沾着机油,“我可是你亲自教出来的!”
      能量注入,仪表指针开始爬升。
      起初一切正常,增幅器发出悦耳的嗡鸣。但就在达到临界值的瞬间,核心部件闪过刺眼的蓝光——
      警报凄厉响起。
      “钰儿!关闭能源!”公输磐的吼声。
      但来不及了。
      设备表面龟裂,蓝白色的能量如决堤般爆发。公输钰被光芒吞没前,最后的表情是……困惑。她不明白,自己精心计算的参数,为什么会出错。
      然后是漫长无边的黑暗。
      能听见哥哥的呼喊,能感觉到身体被搬动、被切割、被替换,但无法回应。像被关进透明的棺材,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时候,她能“听见”哥哥深夜在控制台前的自言自语:
      “今天长老会又否决了灵脉保护法案……”
      “东区的管道又泄露了,三个工人受伤……”
      “钰儿,如果你在,会怎么选……”
      她想回答,想安慰,想伸手擦去哥哥眼角的疲惫。
      但身体不听使唤。
      玉清影收回手,泪水无声滑落。
      “她……一直都能听见你说话。”她声音哽咽,“这三年,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
      公输磐浑身一震,手中的记录板“哐当”掉在地上。
      “什……什么?”
      “她的意识还活着,只是被机械身体困住了。”玉清影擦去眼泪,“灵脉能量与她的血肉冲突,形成了‘能量牢笼’。她出不来,但能感知一切。”
      公输磐踉跄着走到平台边,颤抖的手轻触妹妹的脸颊。这一次,不是工程师检查设备,是哥哥抚摸妹妹。
      “钰儿……”他声音嘶哑,“哥哥对不起你……”
      少女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公输磐看见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玉清影,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希望”的光。
      “玉姑娘,求你救她。”
      治疗需要绝对安静。公输磐清空了圣堂所有人员,关闭了不必要的机械,只留下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能量流。
      玉清影开始准备。
      她让公输磐将机械部分的能量输出降至15%——这个数值不会威胁生命,又能维持基本机能。在平台周围摆放九颗“地火石”,布成一个简单的能量稳定阵。最后,她盘坐在少女身侧,双手轻放在她胸口——那是血肉与机械的交界处,也是能量冲突最激烈的地方。
      “可能会很疼。”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公输钰,还是对腹中的孩子。
      闭上眼,额间灵髓印记亮起淡蓝光芒。
      意识沉入那片混乱的能量图景。
      她开始“翻译”。
      将暴躁的灵脉能量,翻译成生命能理解的感知——不是冰冷的数据流,而是“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温暖”“春草钻出泥土的生长”“伤口结痂愈合的微痒”。同时,将少女微弱的生命诉求,翻译成灵脉能理解的频率——不是贪婪的索取,而是“感恩滋养”“愿意共生”“渴望完整”。
      这个过程精细如绣花,危险如走钢丝。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玉清影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开始轻微颤抖。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应到母亲在消耗巨大能量,不安地踢动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向公输钰。
      但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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