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大陆之九川》顾晚成

20、芒种·铁门关

　　芒种，未时三刻。
　　铁门关外的荒原上，风卷起铁灰色的沙尘，打在马车篷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玉清影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那座传说中的钢铁巨兽。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关隘——没有城墙垛口，没有瞭望楼台。三十丈高的铸铁表面裸露着铆钉、齿轮和纵横交错的管道，整座关隘像一头匍匐在地的机械巨兽。墙顶，三座蒸汽哨塔缓缓旋转，塔顶的“千里镜”反射着永昼的日光，在荒原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西荒人把整座山挖空了。”拓跋野骑马在车侧，压低声音，“你看两侧的矿洞。”
　　玉清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铁门关倚靠的两座山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方形洞口，像被巨虫蛀空的朽木。洞口延伸出的铁轨上，矿车如蚁群般往返穿梭，将一车车矿石运进关内。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铁锈和某种刺鼻的酸味——那是矿石熔炼时释放的气体。
　　“听说西荒的矿工，一辈子没见过太阳。”随行的北境老兵喃喃道，“他们在地下城里出生，在地下城里死去，连尸体都熔进炼钢炉。”
　　马车在关门前停下。
　　巨型齿轮开始转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盖过了风声。门后走出一队人，不是盔甲鲜明的卫兵，而是穿着深灰工装、袖口沾着油污的工匠。为首者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修长挺拔，不像寻常西荒工匠那般粗壮。
　　他穿着简洁的灰色工装，腰间束着牛皮工具带，上面挂着尺子、扳手和几个形状奇特的金属工具。右腕上戴着一串精钢齿轮串成的手链，随着他行走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神专注而锐利，像在打量一件需要调试的精密仪器。
　　“北境使团，欢迎。”年轻人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西荒口音中常见的粗粝感，“我是公输磐，西荒玄金川主事。”
　　他就是公输磐。西荒三百年最年轻的统治者，以“机械革新”闻名九川的天才，也是外界传闻中的“机械暴君”。
　　拓跋野翻身下马，按外交礼仪抚胸行礼：“北境少主拓跋野，奉大酋长之命，护送使者玉清影前来会谈。”
　　公输磐的目光落在玉清影身上。
　　那一刻，玉清影额间的灵髓印记微微发热——那是灵脉对“异物”的本能警惕。她清晰地感知到，公输磐身上缠绕着极其复杂的“机械灵脉共鸣”。不是天生的灵脉亲和，而是后天用无数精密机关强行与地脉建立的连接。这种连接粗暴、不稳定，像用钢钉钉入血肉的缝合。
　　“玉姑娘。”公输磐微微颔首，“久闻‘灵脉使者’之名。请入关。”
　　入关的过程本身就是下马威。
　　齿轮门后是一条长达百丈的“验身道”。两侧墙壁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隐约可见弩箭的寒光、喷火口的焦痕。更诡异的是地面——由数百块活动钢板拼接而成，随着来客前行，钢板会毫无规律地沉降、倾斜、震动。
　　“这是西荒的迎宾礼。”引路的西荒官员面无表情，“测试来访者的平衡与胆识。若摔倒或惊慌，会被视为‘不配踏入机械圣地’。”
　　拓跋野脸色难看，但还是稳住身形。北境战士训练有素，虽步履艰难，无人失态。
　　玉清影却走得很稳。
　　她赤足踩在钢板上——按北境传统，使者赤足表诚意。但她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钢板的特定位置，不是靠视觉判断，是靠灵脉感应。她能“看见”地下传导能量的管道走向，避开最不稳定的节点。怀孕五个月的身躯略显笨拙，但动作沉稳如古树扎根。
　　公输磐走在最前方，偶尔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通道尽头是升降梯。
　　不是人力或畜力驱动，而是靠“蒸汽动力”。巨大的铜制汽缸喷吐白雾，齿轮咬合，铁笼缓缓上升。透过栅栏，玉清影第一次看清铁砧城的全貌：
　　一座完全由钢铁、石材、玻璃构成的城池。
　　街道呈棋盘状，笔直得近乎冷酷。建筑方正，外墙裸露着铆钉和管道，窗子一律是规整的长方形，没有雕花，没有装饰。空中架设着纵横交错的“天轨”，铁皮车厢在轨道上滑行，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行人穿着统一的灰褐色工装，步履匆忙，无人交谈。整座城只有三种声音：远处的工厂轰鸣、近处的齿轮转动、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没有树木，没有花草，连泥土都很少见——地面铺着切割规整的石板，缝隙用沥青填满。偶尔有几株顽强的苔藓从石板缝钻出，也被巡逻的清洁工用铲子刮掉。
　　这是一座活着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零件。
　　使团被安置在“齿轮使馆”——一座三层钢铁建筑，窗子都是齿轮形状。房间里的家具充满机械感：床可以升降折叠，桌子按下暗钮会弹出隔层，连茶壶都带自热装置。
　　“西荒人把心思都花在这些无聊把戏上。”拓跋野检查完房间后冷哼，“真正的战士靠刀剑说话，不是靠这些叮叮当当的铁疙瘩。”
　　玉清影却蹲在房间角落，手掌贴地。
　　感知如触须般向下延伸。地下十丈深处，是密密麻麻的能量管网，像血管一样遍布全城。但这些“血管”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凿刻、强行接入灵脉主干的“盗血管”。灵脉主干在西荒地下深处痛苦地痉挛，每一次心跳都被抽取大量能量。
　　更让她心惊的是：西荒灵脉的“伤口”比北境更触目惊心。北境是断裂伤，西荒却是“千疮百孔”——被无数细小管道穿刺，像被万箭穿身。
　　“你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声音。
　　公输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茶水和几块颜色暗淡的糕点。他换了身衣服，黑色红色相见，多了几分繁琐清贵。
　　“公输大人亲自送餐？”拓跋野警惕上前。
　　“厨娘今日请假。”公输磐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机械桌上，“西荒简陋，糕点用的是‘营养块’，味道可能…独特。”
　　玉清影起身致谢。
　　公输磐的目光落在她赤足上，又移到她隆起的腹部：“怀孕五月，长途跋涉，很辛苦吧？”
　　“为九川未来，值得。”
　　“未来…”公输磐轻轻重复这个词，走到窗边，指着外面井然有序的街道，“在西荒，未来是计算出来的。每个人出生时接受天赋测试，三岁确定工种，六岁开始专业训练。十八岁进入岗位，工作四十年，退休后领取定额营养块，直至死亡。这就是西荒的未来——稳定，可预测，无意外。”
　　拓跋野嗤笑：“把人当零件，也算未来？”
　　“零件有什么不好？”公输磐回头，眼神平静无波，“零件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该转动多少，知道与其他零件如何咬合。不会贪婪，不会背叛，不会因为情绪而失控。北境的狼骑会叛变，西荒的齿轮不会。”
　　玉清影看着他：“但齿轮不会做梦。”
　　“梦是生产力浪费。”公输磐淡淡道，“玉姑娘，你额间的印记，是灵脉的‘梦’给你的吧？它让你感受它的痛苦，也让你承受它的重负。若你没有这些‘梦’，此刻应该在青木川的药田里，采药晒药，过着平静可预测的生活。”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玉清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沉默。
　　黄昏，第一次会谈在“中央齿轮厅”举行。
　　圆形大厅的穹顶是巨大的齿轮组，缓缓转动，投下变幻的光影。九张座椅围绕中央的沙盘，每张椅背刻着一川图腾。出席者不多：西荒方面是公输磐、公输墨及三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北境是玉清影和拓跋野，天穹的风不语作为中立观察员列席。
　　沙盘上是九川地形立体模型，灵脉用光流标注。其中北境、西荒的光流最为暗淡，且闪烁不定。
　　“北境的条件，我们已经知晓。”一位西荒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如铁锈摩擦，“共享冰矿开采技术，换取西荒借出一成灵脉能量五年。但，我们为何要借？”
　　拓跋野按捺住火气：“北境崩，寒气南下，西荒首当其冲。”
　　“西荒有‘恒温屏障’。”长老指着沙盘上西荒边境亮起的红线，“机械造物可抵御严寒。”
　　“灵脉爆发不是普通严寒。”玉清影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是灵脉死亡时的‘反噬’，会引发地磁紊乱、能量风暴。西荒所有依赖灵脉的机械，会在瞬间失灵。”
　　她手指轻触西荒模型，注入一丝灵髓能量。
　　模型上的西荒灵脉光流突然剧烈闪烁，然后——熄灭了三成。
　　大厅里的灯光同时暗了一瞬。头顶的齿轮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秒后才恢复正常运转。
　　长老们脸色骤变。
　　“这只是模拟。”玉清影收回手，“但若真发生，西荒会倒退回铁器时代。公输大人，您花了二十年建立的机械文明，能承受这种倒退吗？”
　　公输磐一直沉默地看着沙盘。
　　此刻他才开口：“玉姑娘的演示很精彩。但西荒有应急预案。”他按动座椅扶手的一个按钮。
　　沙盘上，西荒境内亮起数十个红点。
　　“这是‘地火石备用能源库’。若灵脉暂时失灵，可用地火石维持核心机械运转三个月。”公输磐语气平淡，“三个月，够西荒找到新的能量源，或者…夺取他川灵脉。”
　　赤裸裸的威胁。
　　拓跋野拍案而起：“你敢？！”
　　“为何不敢？”公输磐抬眼，“九川法则：弱肉强食。北境若弱到需要乞讨能量，就该被吞并。”
　　气氛降到冰点。
　　深夜，齿轮使馆一片寂静。
　　玉清影靠在机械椅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情绪，胎动频繁。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是门，是窗。
　　玉清影警惕走近，看见窗外悬着一个小巧的“铁蜘蛛”——八条机械腿扣在光滑墙面上，腹部系着一封信。蜘蛛的眼睛闪着微弱的绿光，见她靠近，便松开信纸，迅速爬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