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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惊蛰·地裂 ...

  •   惊蛰日,卯时正刻。
      冰渊观测点上空乌云低垂,风刀霜剑般的寒气在裂缝间嘶吼。玉清影跪在冰面上,双手紧贴冰层,面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她听见了——灵脉深处有两种声音在搏斗。
      一种是她熟悉的、属于北境灵脉本身的哀鸣,如同临终前的喘息。另一种却是陌生的、充满了贪婪与渴望的脉动,像一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凶兽,正在苏醒。
      “不对……”她喃喃自语,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冰渊底下……有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
      轰隆!!!
      脚下的冰层猛然向上隆起!紧接着,无数道裂纹如闪电般向四面八方炸开,冰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姑娘!”阿雅的尖叫声被淹没在冰裂的轰鸣中。
      玉清影想站起来,却被剧烈的震动掀翻在地。她眼睁睁看着面前那道原本只有一线之宽的裂缝,在瞬息间撕裂成十余丈宽的深渊!乳白色的寒气裹挟着诡异的七彩光流,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快走!”她抓住阿雅的手,两人踉跄着向后逃去。
      但冰面崩塌的速度远超她们的脚步。就在两人即将逃出塌陷范围的刹那,脚下的冰层彻底碎裂!
      “啊——!”
      失重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玉清影在下坠中本能地护住小腹——那里,一个秘密正在悄然生长。
      一个月前,她发现自己月事未至。起初以为是北境的严寒所致,可当晨起的恶心感越来越频繁,当指尖搭上自己的脉门时,她才明白——是林风的孩子。
      那个风雪夜,他在她窗外站了一整夜。天亮时,留下一支刻着并蒂莲的木簪,和一封只有八个字的信:“清影,等我。林风。”
      她没告诉他。因为知道一旦说了,他就算拼上性命也会留下来。而那样,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绝境。
      “孩子……”坠落中,这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紧接着,她狠狠撞上了什么。
      不是深渊底部,而是一块中途凸出的冰台。阿雅在她上方坠落,被她拼死拉住,两人险险挂在冰台边缘。
      冰台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和翻涌的寒气。上方,塌陷的洞口透下微弱天光,冰壁却光滑如镜,无处攀爬。
      “姑娘……我、我不行了……”阿雅的手一点点滑脱,眼中满是绝望。
      “撑住!”玉清影咬破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左手死死抓住阿雅,右手五指抠进冰缝,指甲崩裂,鲜血染红了冰面。
      就在这时,深渊底部传来低沉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不是灵脉的哀鸣,而是强健有力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搏动!同时,她清晰感知到自己腹中,另一个微弱的心跳正在与之应和!
      冰台开始松动,裂纹在脚下蔓延。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上方疾掠而下!
      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他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在几乎垂直的冰壁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已下到冰台边缘。
      “抓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玉清影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另一手甩出绳索套住阿雅。紧接着,他足尖在即将崩碎的冰台上一点,身形如飞鸟般向上疾掠!
      就在三人离开冰台的瞬间——
      轰隆!!!
      冰台彻底崩碎,坠入无底深渊。
      蒙面人带着她们向上飞掠,速度快得玉清影几乎睁不开眼。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力量,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的存在。
      是他。一定是林风。
      只有他,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像影子一样出现。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裂缝的刹那——
      深渊底部,七彩光芒轰然炸裂!两条白色龙影在光芒中痛苦挣扎、嘶吼!
      轰隆隆隆!!!
      整个冰渊彻底崩塌!
      三百丈冰面如脆弱的琉璃般碎裂、坠落,露出深不见底的巨洞。七彩光流混合着乳白寒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形成直径百丈的恐怖气柱!
      “封渊!!!”
      拓跋寒的怒吼声从上方传来。他带领亲卫队冲了上来,抬着最后三十六面寒铁阵旗,冒着被寒气吞噬的危险将阵旗环绕巨洞边缘插下。
      旗入冰的瞬间,幽蓝的符文之火轰然燃起,暂时压制住了七彩光流。
      但所有人都看见,那些传承千年的阵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剥落、化作飞灰。
      蒙面人将玉清影和阿雅放在安全地带,深深看了玉清影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担忧、不舍、决绝。
      “等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然后身形一晃,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就像从未出现过。
      玉清影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腰间的并蒂莲玉佩温温热热,像他留下的温度。
      “你没事吧?”拓跋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到她面前,铠甲上覆满冰霜,脸上那道疤痕在幽蓝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仔细打量她,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人……”他皱眉问。
      “一个路过的高手。”玉清影平静地说,“看见危险,出手相救。”
      拓跋寒盯着她的眼睛,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最终没有追问。他挥挥手,让亲卫队护送阿雅先回霜堡。
      风雪渐小,天地间只剩下冰渊喷发的轰鸣,和阵旗燃烧的噼啪声。
      “我们得谈谈。”拓跋寒忽然说。
      玉清影抬起头,对上他深蓝色的眼睛。
      两人走到远离人群的冰丘后。拓跋寒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医官今早呈上的诊脉记录。
      “你怀孕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玉清影没有否认。她抚上小腹,那里有微弱的胎动,像蝴蝶振翅。
      “一个月前,医官就发现了异常。但你一直回避检查,直到今天早上才不得不确认。”拓跋寒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孩子是那个药农的——不,是归海林氏少主的?”
      玉清影点头:“是。”
      漫长的沉默。只有风雪呼啸。
      许久,拓跋寒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对外宣布,孩子是我的。给你酋长夫人的名分,给孩子王子的身份。这样,你们母子在北境才能平安。”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安排——在北境,未婚先孕是大忌,尤其对方还是外族人。没有名分的保护,她和孩子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玉清影却摇了摇头。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和林风,已经在青木川成亲了。”
      拓跋寒一怔。
      “就在他离开的前一夜。”玉清影抬起头,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我们在药神庙前跪拜天地,在镇上三十七户村民的见证下,许了终身。虽然仓促,虽然简陋,但那是我们的婚礼。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夫君。这个孩子,是名正言顺的婚生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所以,我不需要另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我的孩子也不需要另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他有自己的父亲,虽然现在不能相认,但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拓跋寒深深地看着她。
      风雪中,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她没有哭诉,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拓跋寒的声音低沉下来,“没有名分,你在北境的处境会很难。长老们会质疑,平民会议论,甚至……拓跋野那些人,会用这个攻击你。”
      “我知道。”玉清影点头,“但我更知道,如果我接受你的提议,才是对林风、对孩子、对我自己的背叛。”
      她抚着小腹,轻声说:“这个孩子,是他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我要让他堂堂正正地长大,让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在天地见证下结为夫妻的。而不是……在一个虚假的名分下,隐藏自己的身世。”
      拓跋寒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见过太多为了权势、为了生存而妥协的人——包括他自己。为了北境的存亡,他娶了不爱的女人,放弃了挚爱,甚至……默认了云姬的牺牲。
      可眼前这个人,却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你不怕吗?”他问。
      “怕。”玉清影坦然承认,“但我更怕,有朝一日孩子问我‘父亲是谁’时,我说不出口。更怕林风回来时,发现我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拓跋寒,谢谢你愿意帮我。但有些路,我必须自己走。有些身份,我必须自己扛。”
      拓跋寒长久地注视着她。
      许久,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望着远方冰渊中燃烧的阵旗火焰,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既然如此,我会以酋长的名义下令——玉清影姑娘是北境尊贵的客人,是救治灵脉的使者。任何人不得质疑她的身份,不得议论她的私事。违令者,按渎神罪论处。”
      玉清影怔住了。
      渎神罪——在北境,那是仅次于叛国的大罪。拓跋寒这是在用整个北境的律法,为她撑起一把保护伞。
      “为什么?”她轻声问。
      拓跋寒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漫天风雪:“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北境已经失去太久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尊严。”他缓缓说道,“不为生存而妥协的尊严,不为利益而背叛的尊严,不为恐惧而放弃的尊严。”
      他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睛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深邃:“云姬当年……如果有你一半的决绝,也许就不会走上那条路。北境人跪了太久,跪在严寒面前,跪在生存面前,跪在命运面前……我们都快忘了,人还可以站着活。”
      他走到玉清影面前,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笑容:“所以,站着吧。挺直你的脊梁,护好你的孩子,做好你该做的事。让我看看……一个人站着,能走多远。”
      玉清影眼眶一热。
      她深深一礼:“谢谢。”
      “不必谢我。”拓跋寒扶起她,“这是你应得的尊重。”
      两人并肩走向霜堡。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那个蒙面人……”拓跋寒忽然说,“是林惊风吧?”
      玉清影脚步一顿。
      “虽然蒙着脸,但那种身法,那种眼神……我认得出来。”拓跋寒的声音很平静,“他变强了,但还不够。所以他只能把你留在这里,自己去寻找更强的力量。”
      玉清影沉默不语。
      “让他去吧。”拓跋寒说,“一个男人,如果连保护妻儿的力量都没有,就不配站在你身边。如果他真的爱你,就会拼尽全力变得更强,然后堂堂正正地回来,接你们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在这之前,北境会是你们的庇护所。我以先祖之灵起誓——只要我拓跋寒还活着,就没人能伤害你们母子。”
      玉清影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风雪中,这个北境大酋长如山岳般屹立,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此刻却显得无比可靠。
      “拓跋寒,”她轻声说,“你会是个好酋长。”
      拓跋寒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有疲惫,也有释然:“也许吧。但我更希望……有朝一日,北境不再需要‘好酋长’。人们可以靠自己站着活,而不是跪着求生。”
      冰渊的方向,阵旗的火焰在风中摇曳。
      而霜堡的轮廓,已在风雪中渐渐清晰。
      玉清影抚着小腹,感受着那个微弱的心跳。
      林风,你看到了吗?
      我在站着活。
      我们的孩子,也会站着长大。
      等你回来时,我们会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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