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二十日·水道的抉择 ...

  •   当月二十,子时三刻。
      霜堡沉睡在永夜中。只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在冰道上回响,规律得像心跳。
      玉清影穿上最厚的皮氅,将林风那截断簪贴身藏好,悄无声息地溜出听雪阁。她没有告诉阿雅——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藏书楼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她绕到楼后,按照老穆给的暗号——在第三块冰砖上轻敲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老穆已等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特制的灯笼——灯罩是整块冰雕的,里面装着发光的夜光苔,光线幽蓝柔和,刚好照亮脚下的路。
      “姑娘还是来了。”老穆的独眼在蓝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决定好了?”
      “先看看。”玉清影轻声说,“我想知道……这条路长什么样。”
      老穆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引路。
      阶梯是直接在冰山中凿出来的,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冰壁渗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脚下很滑,铺着一层薄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走了约莫一刻钟,阶梯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道,河面宽达三丈,水流湍急汹涌,发出沉闷的轰鸣。河水是诡异的乳白色,像融化的牛奶混入了某种矿物质,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一座冰索桥横跨河道。桥身是用粗大的冰链绞成,桥面铺着木板,但木板早已被水汽浸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滑得能照出人影。
      “这就是‘霜河暗流’。”老穆低声说,“北境的水源命脉。城里所有的水,都从这条河引出去。”
      他指着桥对岸:“过桥,沿河向下游走三里,有一个废弃的采冰口。从那里上去,就是外城的垃圾场。守卫每两个时辰巡逻一次,丑时正刻换班,中间有半刻钟的空档——足够你溜出去了。”
      他将灯笼递给玉清影:“老头子我就送到这儿了。姑娘,保重。”
      玉清影接过灯笼,冰凉的提手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那座摇摇晃晃的冰桥,又看看对岸深不见底的黑暗……
      却站着不动。
      “怎么了?”老穆问。
      她转过头,看着老穆布满皱纹的脸,忽然问:“穆伯,您觉得……北境会灭亡吗?”
      老穆愣住了。许久,他苦笑着摇头:“我一个老废物,半截入土的人了,哪懂这些天下大事。”
      “那您为什么留在霜堡?”玉清影追问,“既然有这条密道,既然知道怎么逃,您早该离开这个冰牢了。”
      老穆沉默了。
      河水在脚下奔腾,水声在冰洞中回荡,像某种悲怆的哀歌。许久,老穆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我婆娘是北境人。”
      他抬起头,独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三十八年前,我跑船到北境,遇上了她。她是冰原部落的女儿,红头发,笑起来像冬天的太阳。我跟她说,等我跑完这趟船,就回来娶她。”
      “可等我回来时……部落发生了雪崩,全族一百二十七口,只活下来九个人。她受了重伤,躺在临时搭的冰屋里,只剩一口气。”
      老穆抹了把脸:“我用玉大夫给的药救了她,带她离开北境,去了归海。我们成了亲,生了个儿子……儿子十六岁那年,说要回北境找他娘的根。我拦不住,只能让他来。”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结果……死在冰渊采矿。塌方,三十多人,一个都没出来。我婆娘听到消息,当天夜里就……就走了。”
      他指着脚下的冰河:“她的骨灰,我洒在这条河里了。她说,这样就能流回故乡。我儿子的……连尸骨都没找到。”
      老穆看着玉清影,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姑娘,你说……我能逃到哪里去?我逃了,他们娘俩就成了孤魂野鬼,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玉清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归海老人会留在北境,为什么他会装疯卖傻守着一座无人问津的藏书楼——因为这里埋着他所有的爱和痛。
      “姑娘,快走吧。”老穆转过身,声音哽咽,“趁还来得及……回青木川去,回你该回的地方。”
      玉清影深吸一口气,握紧灯笼,踏上了冰索桥。
      桥晃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冰链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河水在脚下奔腾,乳白色的浪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裙摆。
      走到桥中央时,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害怕。
      是她听见了。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那种熟悉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大地深处的啜泣。从河道下方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痛苦。
      她蹲下身,将手按在冰冷的桥面上。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地下深处,一条乳白色的光流在痛苦地翻滚。那是灵脉的本体,像一条受伤的巨蟒,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冰锥”。那些冰锥是人工凿刻的取能井,深深刺入灵脉的身体,贪婪地抽取着能量。
      每一口井,就是一个伤口。
      伤口流出的不是血,是狂暴的寒气。那些寒气像毒液一样向上侵蚀,所过之处,冰层开裂,土壤冻结,生命枯萎……
      而在所有伤口的中心,灵脉最脆弱的地方——寒气已经积聚到了一个临界点。
      最多一年。
      最多一年,那股寒气就会冲破地表,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到时候,以霜堡为中心,方圆百里将在瞬间被冰封。五十万人,无数生灵,将在睡梦中变成永恒的冰雕。
      玉清影猛地睁开眼。
      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
      “姑娘?你没事吧?”老穆在桥头焦急地喊。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脚步很稳,比来时还要稳。
      回到桥头,她把灯笼塞回老穆手里。
      “我不走了。”
      老穆愣住了:“什么?”
      “北境灵脉……只剩一年了。”玉清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未来的惨状,“如果我逃了,这里五十万人……包括您,都会死。”
      老穆怔怔地看着她,独眼中满是震惊。
      玉清影转身往回走,步伐坚定:“我要找出救他们的方法。不是为拓跋寒,不是为北境贵族,是为那些……无辜的人。”
      她想起祖父的教诲,想起玉家世代传承的医训,想起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挣扎求生的北境平民——
      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哪怕这些人曾经是敌人,哪怕这片土地囚禁了她。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的选择。
      就在她即将踏上阶梯时,地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老穆,不是守卫,那脚步声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像是踏着某种古老的舞步。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那人披着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缓缓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玉清影魂牵梦萦的脸。
      林风。
      不,又不太像林风。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清俊,但褪去了药农少年的质朴,多了几分锐利和深沉。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黑曜石,只是此刻那光亮里沉淀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剑鞘上刻着盘旋的龙纹——那是归海林氏的家徽。
      “清影。”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更稳重。
      玉清影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么……”
      “我来带你走。”林风——或者说,林惊风——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依旧温暖,只是多了许多新的茧子,那是练剑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她颈间露出的半截木簪,眼神温柔下来:“我说过,会回来找你。”
      玉清影眼泪瞬间涌出,她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地道入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光由远及近。
      拓跋寒带着一队亲卫冲了进来,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冰洞。当他看见站在桥头的玉清影和握着她的手的林惊风时,脚步顿住了。
      火光跳跃,映照着冰壁、冰河、冰桥。
      也映照着桥头那一对少年男女。
      玉清影还穿着北境的皮氅,长发被水汽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林惊风一身玄衣,挺拔如松,握她的手温柔而坚定。两人站在幽蓝的夜光苔灯光和橘红的火把光芒交织处,身后是奔腾的乳白色冰河……
      美得像一幅古老的壁画。
      拓跋寒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他盯着林惊风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归海林氏的少主,林惊风。”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惊风松开玉清影的手,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他对着拓跋寒微微颔首:“拓跋酋长。”
      “你是来带她走的?”拓跋寒问。
      “是。”林惊风答得干脆。
      “如果我说不呢?”
      林惊风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但整个冰洞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那些亲卫下意识地拔出了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那就要看,是北境的刀快,”林惊风声音平静,“还是我林家的剑快了。”
      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玉清影忽然走上前,挡在了两人中间。
      她先看向拓跋寒:“我不会走。”
      又看向林惊风:“至少现在不会。”
      两个男人同时愣住。
      玉清影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北境灵脉只剩一年寿命,如果我走了,这里五十万人都会死我是,接下里就是青木川,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她转向林惊风,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林风……不,惊风。谢谢你来找我。但请你再等我一段时间——等我找到救灵脉的方法,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
      林惊风看着她,许久,终于松开了剑柄。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傻瓜。你要救他们,我帮你一起救。”
      “可你是归海少主……”
      “那又怎样?”林惊风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当年那个药农少年,“在我心里,我先是林风,然后才是林惊风。而林风……永远是你的林风。”
      他取下腰间一枚龙纹玉佩,掰成两半,将一半塞进她手里:“以此为信。我会在北境边境等你,等你做完你该做的事。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玉清影握紧那半枚玉佩,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惊风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对拓跋寒说:“拓跋酋长,清影就拜托你了。若她少一根头发……归海林氏,必倾全族之力,踏平北境。”
      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拓跋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只要她在霜堡一天,我保她平安。”
      林惊风最后看了玉清影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他转身,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入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道深处。
      来如风,去如影。
      玉清影站在原地,握着那半枚温热的玉佩,看着林惊风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拓跋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走吧。天快亮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奔腾的冰河,转身,跟着拓跋寒离开了这个地下世界。
      身后,冰河依旧奔腾,像时间的洪流,永不停歇。
      而她选择留下来,选择面对那个只剩一年的倒计时。
      因为她是玉清影。
      因为她是医者。
      因为……有人在等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