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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认罪 最终行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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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谢昭鉴回家时,谢母还在屋檐下做着针线活等他。
见儿子深夜才风尘仆仆归来,谢母也没多问,只催着儿子早些歇息,身子要紧,谢昭鉴扯着笑应下。
等谢母睡熟后,谢昭鉴仍旧久久不得入眠,辗转反侧大半晚才下定决心,翻出一本泛黄的稿本,那上面写着他参与春闱前所作的数篇策论,其中就有他会试策论的初稿。稿本上的文章修修改改思路清晰,是眼下他能找出的唯一证据。
他把稿本揣进怀里,又带上几两碎银,偷摸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长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人。
谢昭鉴步子很快,朝皇宫奔去。
登闻鼓立在宫门左侧,他很清楚,这是他唯一能够绕开官官相护的六部,直达天听的路。
还未到早朝的时辰,宫门附近的守卫不算多,他没犹豫,上前攥住鼓槌,用尽全力砸下去。
“咚——咚——咚——”
鼓声沉厚,瞬间穿透晨雾,也惊醒了四周的守卫。他们无权阻拦,只围在一旁小声嘀咕,
“哪儿来的狂徒,敢敲登闻鼓!”
谢昭鉴挺身跪立,高举手中稿本,
“草民谢昭鉴,状告户部尚书之子李嵩,窃取我会试策论,冒名顶替高中!求陛下彻查!”
“草民谢昭鉴,状告户部尚书之子李嵩,窃取我会试策论,冒名顶替高中!求陛下彻查!”
“草民谢昭鉴,状告户部尚书之子李嵩,窃取我会试策论,冒名顶替高中!求陛下彻查!”
……
一连高喊十余遍,方才把动静闹大了,御史台的人匆匆赶来,刚要接过状纸,却被人高声打断,
“刁民!竟敢在此造谣!”
宫门内却走出一队人——领头的是李尚书,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宣纸的小吏。李尚书甩出那卷纸,“这是会试原卷,乃是我儿李嵩的亲笔!你是何人,竟敢污蔑他?”
谢昭鉴抓过宣纸一看,浑身血都凉了。
纸上内容与他在贡院前看到的别无二致,策论字句是他的,独独署名却被改了。
“不对,这不对,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呵,陛下龙颜岂是你一阶平民想见就见的?”李尚书轻蔑一笑,“实话告诉你,陛下听闻我儿高中,故今日特传我早朝前来觐见,便是与我商讨这篇策论,我方才从陛下那儿回来,陛下对我儿可是赞不绝口啊!”
“胡扯!”谢昭鉴气极,攥紧自己状纸及稿本想递与御史台,却被对方随从一把夺过,当场撕碎,纸屑洋洋洒洒从空中飘落。
“不过伪造的废纸,也敢糊弄朝廷?”
他看着散落的稿纸,眼一红,顾不得别的,挥拳要冲上去,却被差役按倒在地。
李侍郎朝御史台的人拱手:“此人污蔑朝廷命官,扰乱宫禁,惊扰圣驾,请允下官带走,交于刑部严审。”
御史台的人看此情形,并未开口,似是默许。几个小吏压着谢昭鉴拖往刑部,沿途不少人围观。
牢门“哐当——”关上,差役拿拴着石柱的铁链锁住他的手腕脚踝,拿出刑具,烙铁烫手臂,刀柄砸脸,逼他签字画押。
眉骨被砸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黏糊糊渗进衣领。他半张脸都是血渍,牙关却咬得死紧,不肯在认罪书上落一笔。
见他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差役骂骂咧咧走了,走之前还不忘狠狠踹了一脚。
谢昭鉴强撑着身子,靠着石柱坐下,手臂烫伤火辣辣地疼,腕子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三餐的冷窝头和浑水,他只勉强啃两口,其余时间都硬撑着混沌的大脑,思考着对策。
牢外各色犯人哀嚎声、脚步声不断,他像没听见。直到一阵熟悉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
“谢昭鉴,是我。”
谢昭鉴抬眼,灰暗的眼睛动了动,撑着石柱想坐直,却只是徒劳无功。
牢门被推开一条细缝,林砚侧身挤入,靠近了看清谢昭鉴满身的伤痕,眼眶霎时间红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谢昭鉴率先开口,干涩的嗓子发出粗砺的声音,勉强抬手抹了把脸,希望能将对方看得更清楚些,却不慎把血渍糊了一脸。
“偷了大哥的令牌,不是什么大事,”他急急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小包,递过去,“里面是药膏,我哥那儿拿的。你先敷上。”
“别费劲了。”谢昭鉴没有伸手,声音发闷,“李家势大,陛下眼下信的是他。你快回去,好端端的别牵扯进来。”
“我不回。”林砚盯着他,伸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渍,“证据能伪造,就能被拆穿。我相信你,你一定是清白的。”
谢昭鉴抬眼看向林砚,对上了他清亮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是伸出被铁链锁住的手接过了油纸包,
“你小心些,他们耳目多。”
“我知道,”林砚挽起袖子,替他上药,“你在这里面好好的,我和我哥提起过你,他是刑部主事,会多照看你一些,你高低能过得舒服点。”
门外传来守卫的催促。
林砚松开手,压低声音:“我得走了。明日再来。”
……
林砚走后,牢房里再次归于宁静。
天字牢位于大牢最内部,光线昏暗,仅有一枚红烛散发着微弱的光亮。谢昭鉴就这样倚在石柱上,盯着忽明忽暗的烛火。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烛芯燃尽了,暗室里的烛火跳了两下,熄灭了。
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牢门再次被推开时,谢昭鉴的神识已经涣散不清,李尚书带着李嵩得意洋洋地大步踏了进来。
他只抬头觑了一眼,发现来人并非自己所料,又低下了头,没看对方,盯着地面发神。
李尚书今日心情极好,笑嘻嘻地威逼利诱,想让他认罪。
他听着这些,却像是别人的事一般,无心在意。
直到李尚书的耐心消耗殆尽,不耐烦地挥挥手,几个差役上前扯着谢昭鉴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谢昭鉴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倦意。
“不用费事。”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极为平稳,“我认了。”
李尚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得意的笑。
次日,朝中传出消息,今年惊动朝野的科举诬告案以书生谢某认罪结束了。
主犯谢某,犯下欺君大罪,污蔑命官,扰乱宫禁,惊扰圣驾,本应从重处罚,祸及家人。但当今圣上仁慈,念及此案系书生一人独谋,其母久居乡野、双目半盲,平日只知耕织,对其子欺君之举毫不知情,更未参与谋划分毫。按律法“不知情者不坐”之条,可豁免其母罪责,仅诛首恶,三日后于菜市口行刑。
……
林砚是被管家匆匆叫醒的。
“公子,公子快醒醒,不好了,大公子那边方才传来的消息,刑部刚下了文书,说是……说是谢公子他……认罪了,判了三日后,菜市口斩首。”
“你说什么?”林砚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睡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抓着管家的胳膊追问,“不可能!他是被冤枉的!以他的性格怎么会认罪?”
管家手上吃痛,却不敢挣开这位金贵的小少爷,“大公子知道您忧心这位谢书生,专门派人回来传话,说是昨夜李尚书亲自带人去审,谢公子终于松了口,亲笔画了押,承认了自己污蔑李公子一事,李尚书一大早就将折子递了上去,陛下震怒,当即判了刑。”
“啊?”林砚听闻此言,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了过去。
“备车!我要去刑部!”林砚抓起外衣胡乱套上就脚步踉跄地往外冲。
“公子!不可啊!”管家连忙拦住他,“宁王殿下上朝前特意吩咐过,不让您再掺和谢公子的事,更不许您去刑部!”
“我不管!”林砚一把推开管家,声音嘶吼着,“他要被斩首了!我不能不去见他!”
管家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两步,又连忙追上去,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公子!殿下有令,您若执意要去,小的没法交代啊!”
“交代?” 林砚语气崩溃,“等他死了,交不交代的有什么用?!”
他用力甩开管家,自己则一个劲地往外冲。
刚冲出小院,就险些一头撞上迎面走来的澧都大帝。
“让开。” 林砚咬牙,现下根本没心思跟他周旋,脚步没停,径直要往门外闯。
澧都大帝却伸手拦住他的去路。“你去了也见不着。” 他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谢昭鉴认罪后,就闭门不见任何人,连牢饭都是差役放在门口。”
“我就见他一面,就一面,真的!澧都大帝我求求你了,他答应过我,会同意的。”
“林砚!”澧都大帝的语气霎时间变得严肃,“我看你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谢昭鉴是谁。这三日我亲自盯着你,行刑前不准再见他。幻境就快结束了,出去后你想在判官殿怎么闹腾那就是你们的事,我不管,但是现在你要是再捣乱,影响幻境走向,可别怪我不客气。”
……
行刑那日的菜市口人声鼎沸,京中许久没有出过这种大事,百姓们都凑过来想看看热闹。
兵卒手持武器围在一旁警戒,四周挤满了窃窃私语的百姓。
快到正午时,囚车才缓缓驶来。
谢昭鉴被铁链锁在车栏上,囚服单薄,饶是他刻意挺直了背整个人依然在初春的风里微微颤抖。
囚车停在刑场中央,兵卒上前,粗暴地扯着铁链将他拖下车。刚下来不久,人群外就来了一队宦官,领头的太监面白无须,面上挂着假笑,手持明黄圣旨走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书生谢昭鉴,心怀不轨,捏造事由,污蔑户部尚书之子李嵩,窃取科考试卷,扰乱宫禁秩序,惊扰圣驾安宁,罪证确凿,着即处斩于菜市口,以儆效尤。钦此。”太监尖细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生疼。
监斩官接旨谢恩,转头看向刽子手,那刽子手身形魁梧,手里扛着柄厚重的宽刃大刀,刀身磨得锃亮。
见监斩官示意,早已按捺不住的刽子手咧嘴一笑,随即上前粗鲁地扯过谢昭鉴的铁链,拖着他向前走。
谢昭鉴挺直背往前走,抬眼淡淡扫过人群,几次搜寻,终究是没能找到自己想见的人。
刽子手见他出神,不耐烦地抬手推了把他的肩,谢昭鉴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监斩官抬眼望了望日头,正午阳光正盛,行刑时间已到,高声喝到,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应声大喝一声,双臂发力,厚重的大刀带着破空之声落下,血液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