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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居然敢瞒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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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知道吧?这次贡院外头要贴出头三场考得拔尖的文章,尤其是策论,都要誊抄出来,说是专供咱们这些落第的瞧着学!”
那人顿了顿:“我刚听礼部的人说,侍郎公子那篇治水策论,是头一个要贴上去的,听说连字都是专程请了翰林院的学士来誊……”
……
不对,这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李嵩他认识,诗词歌赋大不通,策论也没什么自己的见解,在京城文人圈子里的地位全靠家世撑着,身边全是些狐朋狗友,一人一句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往日文人雅集,他要么缩在角落不言不语,要么被人撺掇着作诗,写出来的句子也多是堆砌辞藻,毫无风骨。策论一道,更是只会拾人牙慧,顺着前人的话讲上几句,连基本的道理都摸不透,怎么可能写出被主考官盛赞的治水策论?此人虽说不上愚笨,但充其量也就是个庸人,哪儿来那么大的本事中状元?
“昭鉴?”林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先还书,剩下的事……”
谢昭鉴没接话,猛地转身,脚步踉跄着往贡院方向赶,惹得路上许多行人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往前冲,他一定要去看,要看那篇策论到底长什么样。
林砚心头一沉,快步跟上。
沿途已有不少考生往贡院涌,三三两两搭着话,语气里的艳羡与不甘交织,全是冲那几张范文去的。
等两人赶到贡院外墙下时,周边早已围满了书生,挣着抢着去看今年张贴的范文。
“诸位仁兄快来看,就是这篇!啧,不愧是李公子的手笔,果然气度不凡!”
谢昭鉴挤开人群,目光刚落在宣纸上,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这篇策论分明是他的心血,只被人改了几处句式,添了些浮华辞藻,怎么就堂而皇之地成了李嵩的大作?
是他的卷子,真的被换了!
谢昭鉴目呲欲裂,心脏狂跳,呼吸猛地粗重起来,抬手就想去抓那张宣纸,指尖快要碰到纸面,却被身旁值守的小吏一把拦住,
“放肆!此乃御批范文,岂容你胡来!”
小吏的手劲不小,谢昭鉴被推得一个趔趄,林砚连忙上前扶住他,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就见谢昭鉴猛地挣开,眼底猩红,死死盯着那张宣纸。
“谢、谢昭鉴?”林砚小声唤他,他却像没听见一般,充耳不闻,摇着头,缓缓后退,随即转身跌跌撞撞狂奔起来。
直到跑出人群,拐进一处僻静的巷口,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身躯缓缓滑落,双手掩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
林砚站在巷口,没敢靠近,半晌,才听见少年冷冽的声音,“林砚,我要去告御状。”
林砚心头一震,快步走过去,“可你没有证据,李嵩是户部尚书之子,身份贵重。如今京城官官相护,这怕是……”
谢昭鉴猛地抬眼,眼底血丝遍布,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证据会有的。他偷了我的文章,这一切总需要人手,总会有痕迹,迟早会找到。”
“对,一定有证据,”他攥紧拳头,“我要去礼部递状子,今日我就算堵在宫门外,也要把这公道讨回来。”
往日里少年意气风发的眉眼已无踪迹,那个揣着期许拉着他看榜的少年不见了,只剩被践踏尊严后的一具躯壳。
林砚看着他,喉结动了动,理智告诉他,应该拦下谢昭鉴,但几番欲言又止,劝阻的话终究没再说得出口,
“我陪你。”
“谢昭鉴,我陪你。”
谢昭鉴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这事牵连甚多,你是宁王府公子,别沾进来。”
林砚却上前一步,攥住他冰凉的手腕,语气坚定,“要去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们先回家。”
他缓缓点头,任由林砚牵着他,一路沉默着往回走。到了巷口,他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像没事人:“我没事了,你先回王府吧,别让家里人忧心。”
林砚终究不放心:“真的没事?要不我再陪你会儿?”
“不用。”谢昭鉴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今日陪我娘说说话,明日再找你。”
看着林砚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谢昭鉴脸上强撑的笑意瞬间敛去。他转身快步绕到巷尾,七拐八绕,寻到一处僻静院落——他先前偶然在谣言里听过,说这是林砚安置通房的小院。
他不信林砚有什么通房,但现下看来,住在院子里的人无论如何那都深得林砚信任。
推开门,就见澧都大帝穿着一身水绿襦裙,正对着铜镜描眉,模样竟真有几分娇妍,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一番,轻笑一声道,
“哟,这是哪位公子,怎的深夜来访?”
谢昭鉴语气恭敬克制:“敢问姑娘可是林公子身边的人?”
澧都大帝回头瞥他一眼,语气戏谑,“哦?这不是谢公子吗?谢公子找我,是替林公子带话?还是有旁的事?”
“我知晓姑娘在林公子心中分量不同,今日前来,是想求姑娘帮个忙。”谢昭鉴顿了顿,简单讲清了事情来龙去脉,“此事凶险,林砚天性纯良,见不得这些不公事,性子急,也怪我我先前脑子一热,在他面前说了些不好的话,他听了定然要跟着掺和,我怕连累他。只求姑娘这几日帮我看住他,千万别让他卷进这趟浑水。”
澧都大帝挑眉,把玩着鬓边珠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倒疼他。行,这事我应了。”
谢昭鉴不管他的提醒,起身郑重拱了拱手:“多谢姑娘。此事与林公子无关,万不能让他受牵连。”说罢,转身便走,脚步匆匆。
……
林砚陪着谢昭鉴到巷口后,又在附近徘徊了半刻,直到天擦黑才不情不愿地回宁王府。刚踏入府门,就见澧都大帝穿着倚在廊下等他,
“哟,大爷可算回来了,再晚些,王府的门都要落锁了。要我看啊,和你那情郎死在外面算了。”
林砚心里记挂着谢昭鉴,没心思跟他打趣:“别废话,我明日一早就去找昭鉴,他今天这状况,这几日肯定要出事。”说罢就要回房,脚步匆匆。
澧都大帝上前一步拦住他,指尖力道颇足,语气沉了几分:“急什么?谢昭鉴那边暂时没事,你现在凑上去,反倒容易坏他的事。”他没提谢昭鉴求助的事,只找理由牵制,“王妃刚吩咐下来,书房那批科考珍本要整理出来,让你牵头弄,明日一早管事要清点。你今夜不弄出个眉目,明日别想出门——要么乖乖干活,要么我就告诉谢昭鉴,你非要跟着添乱,让他分心。”
林砚脚步一顿,咬牙瞪他:“你故意的是吧?”他明知澧都大帝有法子牵制谢昭鉴,也怕真的扰了谢昭鉴的事,只能按捺住焦躁,“行,我弄。但你得盯着昭鉴那边,他有半分动静,必须立刻告诉我,敢瞒我,等我回去我就把你女装的事捅出去!”
澧都大帝嗤笑一声,毫不在意他的威胁:“放心,我答应的事,还不至于食言。”他引着林砚往书房走,“不过这些书本杂乱得很,得逐本核对登记、修补封皮,差一点都不行。”
到了书房,他故意趁林砚不注意把理好的书籍拆得零散,还故意指出几处微小的破损让他仔细修补,时不时拿一些小事挑刺,硬生生拖着对方耗到夜半才收尾。
次日一早,林砚刚抓起外衣要出门,又被澧都大帝堵在房门口。“王妃让你把整理好的珍本送藏书楼归档,还要和管事核对数量、签字画押,少一步都不行。”
“别急嘛,”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悠闲,“别着急出门,等忙完这些,说不定谢昭鉴那小子都主动过来找你了,还省得你跑一趟。”
林砚没法,只能耐着性子去藏书楼忙活,几次追问谢昭鉴的消息,都被澧都大帝以“丫鬟没报信就是没事”“谢昭鉴定是在陪他娘”一类的话搪塞过去,气得林砚暗自磨牙,却又无可奈何。
等一切弄完,已是傍晚,管家早已在门口等着,硬把他拉去赴家宴。他推拒不得,只得老老实实坐在席间,心不在焉地扒着饭,满脑子都是谢昭鉴,连饭菜的味道都尝不出来,只盼着宴散后能立刻偷溜去找人。
席间气氛融洽,他在朝为官的大哥林瑾忽然提起京中新鲜事,端着酒杯笑道:“今日京里可有件热闹事,有个寒门书生状告李尚书家公子科举舞弊,那书生倒是个胆子大的,上朝时敲了登闻鼓,实实在在地大闹了一场,弄得六部都知晓了,结果上上下下忙活一天查下来,不过是科举落第心里不平衡,跳出来污蔑罢了。”
“哐当”一声,林砚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瓷筷撞击桌面的声响在席间格外突兀,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在发颤:“什么!哥,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