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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office有鬼 ...

  •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西北角档案室传来的、如同指甲刮擦塑料板的“滋啦”声,时断时续,在空旷的黑暗中拉扯着人的神经。

      林晚没有动,甚至没有刻意屏住呼吸,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收敛了一切活人的气息,右手在帆布包侧袋里,指尖缓缓摩挲着那五枚用红绳串好的乾隆通宝,五帝钱并非万能,但至刚至阳,尤其经她按照四目师叔所授秘法,用特殊香火熏炙过七七四十九日,对寻常阴秽之物有一定的震慑和扰乱作用。

      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地映进来,在冰冷的办公桌、电脑屏幕和文件柜上涂抹出变幻不定的色块,将原本熟悉的办公室扭曲成一个光怪陆离的陌生牢笼,空气中那股阴寒越发明显,从脚下、墙壁、天花板的每一个孔隙渗透出来,带着一种陈年霉味与铁锈腥气混杂的甜腻。

      刮擦声停了。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一下,一下,从档案室门口响起,朝着开放办公区这边走来。

      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近。林晚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转头去寻找声源,但眼角的余光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正从黑暗的走廊拐角处,缓缓步入这片仅有微光的区域。

      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穿着永盛大厦旧款、如今早已淘汰的浅灰色职业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形窈窕,但当她走入霓虹光影之下时,那张脸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如同被水浸过的油画,五官扭曲溶解,看不真切,只有一种极致的、空洞的怨毒感,从那个“面部”黑洞洞地投射出来。

      她的步伐很稳,高跟鞋敲地的节奏没有丝毫紊乱,径直朝着林晚的方向走来,随着她的靠近,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林晚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细小的寒栗,呼出的气息凝成淡淡的白雾。桌上那盆“驱邪”草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黑。

      她没有停在林晚桌前,而是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直钻骨髓。然后,停在了林晚斜后方、那个失踪女职员曾经的工位旁。

      女鬼伸出苍白到近乎透明、指尖发青的手,缓缓抚过空荡荡的桌面,动作轻柔得诡异,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林晚依旧没动,甚至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只是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听觉和皮肤的感知上。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替代品”的渴望和焦躁。

      女鬼似乎对林晚的毫无反应感到了一丝困惑,她停下抚摸桌面的动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了林晚。

      瞬间,林晚感到一股冰冷粘稠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自己,带着探究,带着恶意,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弄意味。

      然后,女鬼笑了。

      没有声音,但林晚“听”到了——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脑海、由无数痛苦尖啸、怨恨诅咒和恶意低语混合而成的精神噪音,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意识壁垒。同时,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融化。

      办公室的景象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漾开波纹,霓虹彩光与黑暗搅拌在一起,旋转着,坍塌着,将她吸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现实的触感——冰冷的椅子、帆布包的粗糙纹理、腰间小包的硬物——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漂浮感,四周是飞速掠过的、破碎而扭曲的色彩与光影碎片。

      她好像在急速下坠,又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穿越一层又一层晦暗不明的屏障。耳畔是尖锐的风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悲泣、狞笑和某种沉重物体拖行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所有的混乱和噪音戛然而止。

      双脚重新踩在了实地上,触感是冰冷、坚硬、略带潮湿的泥土和碎石,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香烛、纸钱、潮湿木头和……淡淡血腥与腐臭的气味,钻入鼻腔。

      林晚睁开眼睛。

      眼前不再是香港中环的摩天大楼内部,而是一个昏暗、破败的院落,天色是那种黎明前最深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惨淡的鱼肚白,院墙低矮残破,角落里堆着腐朽的柴垛,一口老井的辘轳歪斜着,井口黑洞洞的,正中,是一间门窗紧闭、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瓦房。

      这里是……义庄?

      不,这不是她熟悉的任家镇义庄,这里更小,更破败,弥漫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死寂和绝望。空气里的阴气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祥的血煞味。

      林晚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套进入永盛大厦时的浅灰棉麻衣裤,帆布包和小腰包也都在,但当她试图调动感知,或者去触摸包里的物品时,却发现自己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厚膜,灵力滞涩,身体也沉重迟缓,像被梦魇住了。

      是幻觉。那个大厦女鬼制造的幻觉。

      可这幻境未免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墙头枯草的摇曳、泥土的湿冷气味、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野狗的呜咽——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吱呀——”

      破败瓦房的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佝偻、瘦削到极点的身影,扶着门框,艰难地挪了出来。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九叔?

      可眼前的九叔,几乎让她认不出来。

      记忆里那个脊背挺直、目光如电、威严中带着温和的师父,此刻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到极致的枯树。他身上的道袍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暗褐色的可疑污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口,最让林晚心头巨震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深不见底的悲怆,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他咳嗽起来,声音嘶哑空洞,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佝偻的身体随之剧烈颤抖。他扶着门框,慢慢坐到门槛上,望向院中那口枯井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师父……文才……秋生……”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破碎得像风中残烛,“都走了……都走了……只剩我一个……守着这空庄子……”

      林晚如遭雷击,血液似乎瞬间冻结。文才师兄?秋生师兄?走了?什么意思?

      她想冲过去,想大声问个清楚,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

      九叔枯瘦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发黑的馒头,凑到嘴边,咬了一口,费力地咀嚼着,吞咽时,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咕噜声。

      他吃得极其缓慢,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痛苦的仪式。

      吃完那半块馒头,他喘息了片刻,又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任家镇的方向。

      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晚丫头……”他念出了林晚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虚幻的温柔和遗憾,“你走得好……走得远些……别再回来……这世道……这行当……没什么好惦记的……”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幻境已然褪去,可那份钻心的寒意却仿佛渗入了骨髓,仍在四肢百骸间幽幽游走,她握着五帝钱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掌心的冷汗让冰冷的铜钱都沾上了一层湿滑。

      脑海里,九叔枯槁的面容,那句“走得远些,别再回来”,依然清晰得刺眼,理智在尖叫那是假的,是女鬼恶毒的伎俩,可情感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仿佛被那幻象的余烬烫出了一个细小却灼痛的洞,万一她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徒劳?万一她离开后,她珍视的世界依旧滑向深渊?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却让她呼吸为之一窒。

      女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刹那的动摇,那模糊的面孔似乎扭曲出一个得逞的狞笑,办公室内残余的阴气再次翻涌,寒意骤增,试图顺着那丝心灵缝隙再次侵入。

      林晚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残留的些许震动已被更深的冰寒覆盖。不是真的。

      她对自己说,每个字都像在用力碾碎心底的软弱,肩头被爪风撕裂处的刺痛,此刻反而成了将她拉回现实的锚点——疼痛是真实的,战斗是真实的,她此刻站在这里,亦是真实的。

      她不再看那女鬼,目光落回自己微微汗湿的掌心,以及掌心那几枚沉甸甸的五帝钱,铜钱边缘磨损的纹路硌着皮肤,带来粗糙而踏实的触感,这是师父早年行走江湖所用,后来赠予她防身,上面浸染过不止一位正道之士的心血与正气。

      真的能改变吗?她问自己。

      掌心收紧,铜钱的棱角陷入皮肉,轻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至少,她改变了千鹤师叔的命运。至少,秋生师兄送她匕首时,眼神明亮,生机勃勃,至少,义庄的晨钟暮鼓,师父中气十足的训斥,文才憨厚的笑容……那些她亲身经历、亲手护卫的日常,不是幻影。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她举起手中的武器,面对眼前的邪祟。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女鬼,之前的恍惚与刺痛已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眼底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未能完全驱散的、属于幻觉的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了道路、背负着重量也要前行的决绝。

      “你让我看的,”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却没了丝毫颤抖,仿佛将最后一点余悸也压成了战斗的燃料,“不过是怯懦者臆想中的废墟。”

      “而我走过的路,留下的痕迹,救下的人……”她顿了顿,像是再次确认般,在心中快速掠过那些真实的面孔和场景,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才是真实。”

      话音落下,她不再给那幻象残留的阴影任何侵蚀的机会,右手五指猛然用力,五帝钱与掌心皮肉相贴,几乎要烙进纹路里。随即,掌心向上,一股无形的劲力托起钱币——

      战斗,在真实的空气中,再次打响。

      当一切平息,女鬼彻底消散,办公室重归空旷的死寂。林晚独自站在窗边,背对着可能残留的狼藉,霓虹的光在她侧脸上流淌,一半明亮,一半浸在阴影里。

      她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左肩的寒意似乎都麻木了,然后,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

      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五帝钱静静地躺着,边缘沾染了些许她自己的汗渍,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阴秽之物消弭后的灰,她用力握了握拳,再松开,指尖的微颤已经平息,只剩下用力过后的些微僵硬。

      幻觉是假的。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对抗什么,而是纯粹的陈述。

      可心底那个被烫出的小洞,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恐惧的余烬,是对“失去”最本能的忌惮,她知道,这份脆弱不会消失,它会和那些温暖的记忆一起,成为她的一部分,提醒她为何而战,又为何必须赢。

      她将五帝钱仔细收好,整理了一下被撕裂的衣襟,指尖碰到腰间小包,里面还有未用完的符箓,有秋生给的匕首,有师父给的罗盘,有家乐师兄晒的草药……每一件,都连着一条真实存在的生命线。

      够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不息的车流,转身,走向电梯间。步伐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那眼底深处,无人看见的地方,或许比来时,多了一分沉静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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