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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office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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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盛大厦26楼的阴冷,与九龙塘校园旧舍的哀怨是截然不同的质地。
这里的气息更粘稠,更沉滞,像陈年血渍渗入混凝土后散发的铁锈与腐朽混合的味道。林晚站在广荣贸易的玻璃门外,手里拿着陈广荣先生特批的“特别安全顾问”入职函,一身与周围西装套裙格格不入的浅灰棉麻衣裤,帆布包斜挎,像个走错片场的实习生。
前台Lisa抬起精心描绘的眼线,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林小姐是吧?陈总交代过了,你的座位在那边,靠窗,角落那个。”她指尖一点,方向是开放办公区最偏僻、靠近消防通道、采光也最差的一个位置,桌上除了一台老式电脑和一部电话,空空如也,积着薄灰。
“谢谢。”林晚点头,穿过忙碌的办公区,格子间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的话语声汇成一片白噪音,她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好奇,审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一个如此年轻、穿着古怪、由老板亲自安排进来的“安全顾问”,怎么看都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户。
她不在乎。走到那个角落位置,放下帆布包,抽出纸巾擦了擦桌椅,坐下,开机,老旧主机发出沉闷的嗡鸣,她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盆,里面是半干的泥土,插着几枝焉头耷脑、看起来像路边野草的绿植——那是她特意培植的,混合了艾草、薄荷和少量向阳柏叶的“盆栽”,没什么观赏性,但散发的气味能极轻微地净化小范围空气,并让她感知周围气息流动。
接着,她又拿出一个普通的保温杯,拧开,里面泡的不是茶,而是用几种性温的草药根茎煮的水,气味清淡,略带苦味,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像是终于想起要“工作”,点开电脑,对着空白的文档界面,发起了呆。
一上午,她几乎没挪窝,有人来找Lisa盖章,路过时瞥她一眼;部门经理过来交代工作,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几个同事在茶水间低声议论,隐约传来“不知道什么来头”、“看着不像做事的”之类的话语。
林晚充耳不闻,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画的却是外人看不懂的、类似建筑平面图叠加奇怪符号的草稿,或者盯着窗外某片云发呆,到点,她准时起身,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最简单的三明治,回来慢吞吞吃完,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封面古朴、没有任何出版信息的线装书,靠在椅背上翻看,没多久,脑袋一点一点,竟像是睡着了。
“哇,不是吧?上班第一天就公然睡觉?”斜对面工位,一个叫阿Pat的年轻女职员忍不住跟旁边的同事阿May咬耳朵。
“嘘,小声点。陈总亲自安排的人,说不定真是……”阿May使了个眼色。
“关系户呗,看那样子也不像能干活。”阿Pat撇撇嘴,转回去继续敲她的报表。
林晚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睡着?她只是在闭目凝神,更清晰地感知这层楼的气息流动,那阴冷的源头,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主要盘踞在西北角的档案室、东南向的女厕所,以及她此刻座椅下方,更深的地基或管道层丝丝缕缕的怨煞之气如同无形的触须,在空气中缓慢游移,敏感地捕捉着“养分”。
员工的疲惫、焦虑、恐惧,尤其是……濒临崩溃的负面情绪。
下午,陈广荣的秘书过来,客气而疏离地通知林晚:“林小姐,陈总说,您的工作可以自由安排,不需要参与部门的具体事务,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可以随时找我。” 这话坐实了“关系户”的身份。
林晚点点头:“谢谢,我可能需要查看一下大厦的建筑图纸,尤其是水管、电路和通风管道的布局图,越详细越好,还有,最近三年内,这层楼或整栋大厦的意外事件记录,如果能提供的话。”
秘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应下:“好的,我会向工程部和管理处询问,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不急。”林晚说完,又拿起了她那本书。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的“摆烂”日常成了26楼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她每天准时出现,却几乎不干任何“正事”,不是对着电脑屏幕神游太虚,就是摆弄她那盆丑丑的草药,或者翻看那些天书一样的旧书。
她很少与人交流,对同事间流行的八卦、下午茶邀约一律礼貌而疏远地拒绝,茶水间里关于她的议论越来越多,“神秘”、“高傲”、“装神弄鬼”、“肯定有背景”之类的标签贴了满身。
只有林晚自己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阅读”这栋大厦,通过秘书陆续提供的零星图纸和记录,结合每日不同时辰在不同位置的实地感知,她脑海中的永盛大厦三维模型逐渐清晰,阴气的脉络、几个关键的淤塞点、以及那核心怨念的大致位置和活动规律,也慢慢浮现。
那确实是一个因火丧生、怨念极深的地缚灵,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已不完全受最初死亡执念束缚,变成了某种以吸食负面情绪、制造恐惧为乐,并渴望寻找“替身”以脱困的凶灵,之前的失踪女职员,恐怕就是被选中的目标之一。
她也在准备,帆布包里,除了常规物品,多了几样特制的东西。
行动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相对不受干扰的环境,她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
这天下午,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办公室气氛有些浮躁。阿Pat对着电脑唉声叹气,抱怨报表数字对不上,阿May揉着太阳穴,说最近老是失眠头痛。几个男同事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喝一杯,松一松。
林晚合上书,看似随意地起身,拿着保温杯走向茶水间,路过复印机时,那台老机器突然无缘无故地“咔哒”响了一声,指示灯乱闪,旁边正在等待的职员吓了一跳,低声咒骂:“又来了!这破机器!”
林晚脚步未停,眼角余光扫过复印机后方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污渍——那是多次微小阴气扰动水汽凝结留下的痕迹。
那东西,似乎越来越活跃了。
在茶水间慢吞吞接完水,她往回走。经过消防通道门口时,厚重的防火门忽然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比走廊更阴冷的风吹出来,带着淡淡的灰尘和铁锈味,一个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年轻男职员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离开。
林晚在门前停了一秒,目光平静地扫过门缝内的黑暗,然后伸手,稳稳地将门推回原位,扣好门闩。动作自然得就像随手关上一扇被风吹开的窗。
回到座位,她看到内部通讯软件上,陈广荣发来一条简短消息:“林小姐,图纸部分已发你邮箱。另外,今晚我有急事需处理,大约八点后才会离开,大厦夜间人员稀少,请注意安全。”
林晚回复:“收到,谢谢陈总提醒。”
下班铃响,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阿Pat走之前还特意看了眼依旧稳坐不动的林晚,眼神古怪,很快,办公室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需要加班的,以及角落里的林晚。
灯光逐排熄灭,只留下必要的几盏,偌大的空间显得空旷而幽深。中央空调的低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林晚依旧在看她的书,保温杯里的草药水已经续了两次。
约莫七点半,加班的人也陆续走了,最后离开的是那个叫阿Roy的新人,他看起来心事重重,脸色不太好,关电脑时动作有些迟疑,他起身,拿起公文包,看了眼唯一亮灯的角落——林晚还坐在那里,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
“林……林小姐,你还不走吗?”阿Roy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神平静无波,“还有点事。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阿Roy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匆匆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电梯下行声隐约传来,26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光,和窗外都市霓虹投进来的、变幻不定的彩色微光。
林晚合上书,放进帆布包。她没有开灯,而是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光亮,开始缓缓活动手指和脖颈,像在做一个漫长的准备动作,她的呼吸逐渐放缓,几乎微不可闻,周身气息也进一步收敛,整个人仿佛要融入这片办公家具的阴影里。
她知道,夜晚,才是这里“主人”真正活跃的时间,而陈广荣的“八点后离开”,或许并非巧合,那东西,可能也在等待合适的“访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声变得遥,办公室内的温度,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下降了一两度,并非空调所致,而是一种从墙壁、地板深处渗出的阴寒。
就在墙壁上的电子钟跳过八点零五分的瞬间——
“滋啦……滋啦……”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指甲刮过粗糙塑料表面的声音,从西北角档案室的方向,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来了。
林晚依旧坐着没动,只是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帆布包的侧袋,指尖触碰到那几枚冰凉的五帝钱。她的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清澈的眼底映着窗外流动的彩光,沉静如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