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僵尸先生 ...
-
天快亮的时候,林晚在馊水桶里找到了半个馒头。
她已经在这条背街的巷子里蹲了快一个时辰,等着最后一家酒楼倒泔水,跑堂的伙计打着哈欠把木桶“哐当”一声搁在墙角,看都没看缩在阴影里的她。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挪过去,腐烂的菜叶、变质的肉末、发馊的饭粒,还有种说不清的黏液质感。她蹲下身,借着黎明前那点灰蒙蒙的光,伸手在粘稠的泔水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块相对坚实的东西,她捏住拎出来,半个馒头被汤汁泡得发涨,表皮糊着一层油腻,但核心部分还没完全软烂。
她盯着那半块馒头看了三秒,然后撩起本就破烂的衣角,用力擦掉表面那层最恶心的黏液,动作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饿到第三天,尊严成了最廉价的代价。
馒头送进嘴里,口感像泡发的纸板,馊味直冲鼻腔。
她想起以前在实验室,为了测试新型陶瓷材料的生物相容性,她读过食品安全的论文。其中一篇提到,人类对腐败食物的厌恶是进化保护机制,因为那通常意味着微生物污染,但饥饿会压制这个机制,因为饿死的优先级高于食物中毒。
吃到一半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跑堂伙计那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醉汉的踉跄,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的脚步声。
林晚立刻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馒头攥在手里。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快速扫视,鞋面是黑布,千层底,磨损均匀但干净,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袍角是深灰色的粗布,洗得发白……
来人在馊水桶前停下了。
林晚屏住呼吸,她能看见对方的下半身,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没有酒气,没有脂粉味,只有淡淡的皂角香。
那人站了一会儿,没动泔水桶,反而转过身。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让人难忘的是眼睛,是那种能把人里外看透的审视,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香烛纸钱。
四目相对,林晚没躲,只是慢慢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动作不慌不忙,像在进行某个必须完成的流程。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她手中还没吃完的馒头上,再移到她沾满污渍的破烂衣衫,最后回到她的眼睛。
“几天了?”他问,声音比想象中温和些。
林晚咽下最后一口:“三天。”
“家里人?”
“没了。”
“打算去哪?”
“不知道。”
男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刚买的。”男人说,“吃吧。”
林晚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连掉在油纸上的碎渣都捡起来吃掉。
男人就在旁边等着,没催,也没说话,等她吃完一个,把另一个也递过去。
“够了。”林晚摇头,“摄入过量会引起胃痉挛。”
男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名字?”他问。
林晚停顿片刻。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没有名字,只有“赔钱货”“死丫头”之类的称呼,她自己的名字倒是清晰,但“林晚”在这个时代是否合适。
“没有。”她说。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但他最后说:“那叫你林晚吧。林间晚照,不算难听。”
林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巧合?还是……
“跟我来。”男人提起篮子,“义庄缺个打杂的,管吃住,没工钱,干不干?”
“干。”她说。
男人点点头,转身就走,林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背上,袍子洗得发白,但肩线平整,没有补丁,走路时手臂摆动幅度很小,背挺得很直。
她想,这是个有规矩的人。
义庄比她想象中干净。
不是那种一尘不染的干净,是“各就其位”的秩序感,棺材停在西边棚下,六具,排列整齐,间距相等,院子扫过,落叶堆在东南角的树根旁,工具挂在东墙,从长柄笤帚到墨斗线,依次排开。
“以后你住这儿。”九叔说,“白天帮忙打扫,做饭,晚上别乱跑。”
林晚点头。
“怕死人吗?”
“怕活人更多些。”
九叔又看了她一眼:“晚饭在厨房,自己去吃。”说完就走了。
林晚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系统性地检查环境。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喧闹声。
“师父!我们回来啦!”一个憨厚的声音。
“小声点。”九叔的声音,“有新人在。”
“新人?男的女的?”
“秋生!”九叔的声音带了警告。
脚步声靠近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颗脑袋探进来,前头那个年纪稍大,圆脸,眼睛很大,看人时有点怯生生的,后面那个年轻些,眉毛浓,嘴角天生有点上翘,像是随时要笑。
两人看见她,都愣住了。
林晚不禁点点头:“你们好。”
圆脸的那个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你、你好……我是文才。”说完就往后退,结果撞到了后面的人。
后面那人扶住文才,眼睛却一直盯着林晚:“我是秋生。你是师父新收的……”
“打杂的。”林晚接过话,“我叫林晚。”
“林晚。”秋生重复了一遍,笑了,“名字好听。你多大?从哪来?”
“秋生。”九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你的拳练完了?”
秋生吐吐舌头,拽着文才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林晚很快摸清了义庄的运转规律,清晨打扫院落,上午晾晒草药、整理法器,下午如果有法事就帮忙布置,没有就洗衣做饭,晚上九叔会检查门户,在几处关键位置贴上符纸。
文才常对着她发呆,因为同样的活,他干起来笨手笨脚,她却干净利落。
秋生抢着要教她认字:“林晚,你看,这是‘林’,两个木。”他写在纸上,一笔一划很认真。
林晚看着,然后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第一个“林”字,左边的“木”写得太大,结构失衡,她端详片刻,在旁边又写一个。
“哇!”秋生瞪大眼睛,“你学得太快了!”
林晚放下笔,微微笑了一下:“是师兄教得好。”
她说的是实话,秋生教得确实用心,每个字的来历、意思、常用词,都讲得清清楚楚。这种系统性教学,很适合她的思维方式。
文才也常来,不说话,就放点东西在她桌上,有时是几颗野果子,有时是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绿豆糕,放下就跑,过一会儿又躲在柱子后面偷看,林晚会当着他的面把东西吃完,然后朝他点点头,文才就会红着脸笑,憨憨的。
三个月后,九叔开始教她认符。
文才画得歪七扭八,秋生好点,但也常走样。
林晚看得很认真,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记性好,那符的样子,笔画的走向,转折的节点,她看一遍就能在脑子里重建出三维模型,拿起笔,蘸墨,心里把模型过一遍,手腕跟着动。
一会儿,一张“净衣符”就画好了,挂在九叔画的那张旁边,几乎一模一样。
九叔拿起来,对着光看。
线条清晰,结构准确,连那些微妙的弧度都复制出来了,但他看了很久,最后放下:“样子记得挺准。”
林晚等着下一句。
“但画符不是描样子。”九叔说,“得心里有东西,手下带劲,你这……画得再像,也是死的。”
林晚点头:“知道了,师父。”
她明白,就像她以前做材料分析,扫描电镜能拍出完美的微观结构照片,但那只是表象,材料真正的性能,取决于晶体取向、界面结合、残余应力……那些照片上看不见的东西。
她现在画的符,就是那张照片,形似,神无。
但她这记性好、学样子快的本事,九叔还是注意到了,义庄里论背书写字、记符的样子,她是最快的那个,虽然那些符实际用起来,半点效果都没有。
过了几年,林晚长大了些,身子没那么单薄,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但依旧是清秀安静的姑娘,修道练功这块,她一直没什么起色。引气、存想、感应天地——这些需要“悟性”和“灵气”的东西,她学得磕磕绊绊,就像对着复杂的数学公式,她能推导步骤,却感受不到公式背后的美感。
一天傍晚,九叔把她叫到书房。
“林晚啊。”九叔难得语气不那么硬:“坐。”
林晚坐下。
九叔倒了杯茶,推过来:“你来这儿,有四年了吧。”
“四年三个月。”林晚说。
九叔点点头:“你这孩子,脑子活,记性好,学东西快,那些符箓图谱、风水典籍,你看一遍就能记住,文才秋生加起来都比不上你。”
林晚安静听着。
“但咱们这行,光记样子不行。”九叔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得真有那份‘气’。感应天地,沟通阴阳,画符时笔尖带的是你自己的修为,你在这方面……”
他停顿了一下。
“天分一般。”林晚接上。
九叔看她一眼,没否认。“不是你不努力,是路子不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沉下山脊,把云染成暗金色。
“现在外头世道变了,洋人的船、炮、机器都来了,他们的学问,跟咱们的不一样,讲测量,讲计算,讲图纸。”
林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记性好,又坐得住。”九叔转过身,“我托人打听过,省城有新式学堂,教洋文、算学、格致,再远些,有出洋留学的路子。你不如去学那些。”
林晚看着他。
“用你自己的长处,走条不一样的路。”九叔说,“总比在这儿,画一辈子空壳子强。”
林晚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最后,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谢师父替我打算。”
九叔摆摆手:“收拾收拾吧,下月初有船去省城。”
林晚学的是建筑绘图。
这是她自己选的,第一次看见那些复杂的工程图纸时,她想起了义庄里那些符箓图谱——同样的线条,同样的结构,同样要求精确到毫厘,只不过,符箓沟通的是天地灵气,图纸沟通的是力学和材料。
她很擅长这个,比例尺、投影法、剖面图、节点详图……这些对别人来说枯燥繁琐的东西,在她眼里是一个个清晰可解的系统和子系统的关系,她学得很快,连那些严苛的洋人教授都对她刮目相看。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铺开黄纸,研朱砂,画一张净衣符或安宅符,用画图的丁字尺和三角板比着,画得和九叔当年教的一模一样。
当然,还是没用的空壳子。
但她不再纠结这个。就像她不再纠结为什么自己会从实验室来到这个时代,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接受现状,然后在现状里寻找最优解。
几年后,她毕业了,成绩优异,有洋行想留她,薪水开得不低,但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最早一班回国的船票。
义庄给她的不止是几年的饭和床,还有那两个偷偷塞果子给她的师兄,那个嘴上严厉却为她谋划出路的师父。
她得回去看看。
回到任家镇,是清明后的一个下午,林晚没急着回义庄,先在镇上转了转,镇子变化不大,多了几家洋货铺,街上偶尔能看到穿西装的男人和剪短发的女人。
听人说,九叔他们常去镇东的茶馆喝茶,她就找了过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声音不对。
隔着窗户,她看见九叔、文才、秋生坐一桌,对面是任发老爷和茶楼经理,桌上摊着本花花绿绿的洋文菜单,九叔脸色不太好看,文才秋生一脸尴尬,任发摇着扇子,笑眯眯的,旁边还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像是翻译。
经理把菜单往九叔面前推,语气听着客气,眼神却有点飘。
九叔看着那满纸洋文,没说话。
林晚在窗外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剪着清爽短发的年轻姑娘,气质干净,和镇上的姑娘不太一样。
她径直走到九叔桌边,对经理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过菜单。
林晚低头快速扫了几眼菜单,然后转向九叔,声音温和清晰:“师父,这上面有英式下午茶套餐,配大吉岭红茶,点心有三层,底层是三明治,中层是司康饼配凝脂奶油,顶层是水果塔和马卡龙,您看这个行吗?”她指着菜单上一处。
九叔看着她,明显怔了一下,四年多不见,当年那个瘦得见骨的丫头,已经出落得大方得体,她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接菜单的姿态,都透着一种沉静的底气。
他眉头松开了,点点头:“行,你看着办。”
林晚这才用英语对经理交代了几句,语速平稳,用词准确,经理赶紧点头哈腰地去准备了。
文才和秋生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文才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妹?真是你?”
林晚这才对九叔露出一个浅浅的、却挺温暖的笑:“师父,我学成回来了。”又对文才秋生点点头,“师兄。”
九叔“嗯”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还是那副严肃样子,但眼神明显缓和了不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