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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今天笑了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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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十点,时野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内页已经写了十几页——那是他的《慢养手札》,记录着所有关于花淡春的观察,记录在手机里的内容,也都誊写了下来。
此刻,他正握着笔,盯着不远处发呆的花淡春,眉头微皱,狼耳朵困惑地抖动。
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
【观察日期:9月18日,周一】
【观察对象:花淡春】
【当前状态:坐在道具箱上,盯着地面某处,已持续8分钟】
【备注: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表情专注得像在观赏世界名画】
时野合上笔记本,起身走过去。
“淡春。”他在花淡春身边蹲下,“看什么呢?”
花淡春慢慢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伸手指向地面:“蚂蚁。”
时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有一队蚂蚁正在搬运一小块面包屑,从场务丢弃的零食包装袋旁,排着整齐的队伍向草丛行进。
“蚂蚁……怎么了?”时野问。
“它们在规划路线。”花淡春认真地说,声音一如既往地慢,“你看,前面那只探路的,每走三步就停下来,用触角碰碰地面。后面的会跟着它留下的信息素走。这样不会迷路,也不会撞车。”
时野盯着那队蚂蚁看了十秒,没看出什么门道。蚂蚁就是蚂蚁,搬家就是搬家,还能看出哲学?
但花淡春看得很入迷。他微微向前倾身,白皙的手指悬在空中,虚虚地跟着蚂蚁队伍的轨迹移动。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时野看见了。
花淡春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嘴角肌肉微微牵动的弧度。但时野捕捉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
“你笑了?”时野脱口而出。
花淡春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时野肯定地说,“虽然很淡,但你刚才笑了。为什么?”
花淡春想了想,指着蚂蚁队伍里一只特别小的蚂蚁:“那只,掉队了。”
时野看去。确实,队伍末尾有一只明显小一圈的蚂蚁,跟不上前面同伴的速度,走走停停,触角焦急地摆动。
“然后呢?”时野问。
“然后前面那只大的,”花淡春指向领头蚂蚁后面第三只,“退回来了。”
就像按了倒放键,那只体型较大的蚂蚁真的转身往回走,走到小蚂蚁身边,用触角碰了碰它,然后放慢速度,陪着小蚂蚁一起前进。整支队伍的速度都因此放慢了,但没有一只蚂蚁脱离队伍。
“它在等它。”花淡春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愉悦,“快的等慢的。这样大家都能到。”
他说完,又笑了。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点——眼睛微微眯起,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时野盯着他的侧脸,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迅速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笑点记录1:看见蚂蚁队伍里快的等慢的,觉得“大家都能到”。】
【备注: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是真的开心。】
下午一点,午餐时间。
剧组统一订了盒饭,大家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吃。时野和花淡春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花淡春慢条斯理地挑出青椒——他不吃辣,一点点都不行。
“淡春,”时野边吃边问,“上午拍戏感觉怎么样?陈导说你那场‘等恋人’的戏情绪很到位。”
“嗯。”花淡春点头,“就是有点……饿。等的时候,肚子叫了。”
时野差点呛到:“真的?我怎么没听见?”
“很小声。”花淡春认真地说,“但陈导喊‘卡’之后,我听见了。咕噜噜的,像小青蛙。”
时野想象那个画面——花淡春在镜头前演深情的等待,肚子却在悄悄抗议。这个反差让他忍不住笑了。
花淡春看他笑,也弯了弯嘴角。但这次不是因为时野笑,而是因为——
“时野,”他突然说,“你看那个。”
时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场务小哥正在试图打开一个卡住的冷藏箱。小哥是熊系Beta,力气很大,但冷藏箱的卡扣设计有问题,他怎么掰都掰不开。脸都憋红了,保温箱纹丝不动。
“怎么了?”时野问。
“他要发脾气了。”花淡春慢吞吞地说。
话音刚落,场务小哥果然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抬脚想踢冷藏箱——但脚抬到一半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脚,蹲下来仔细研究卡扣结构。
十秒后,他找到了问题:有个小石子卡在缝隙里。他把石子抠出来,轻轻一掰——冷藏箱开了。
小哥松了口气,擦擦汗,把里面的冰水分给大家。
花淡春看着这一幕,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上午明显,眼睛弯成了月牙,淡粉色的嘴唇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他甚至轻轻“噗”了一声,像看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这又有什么好笑的?”时野完全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他差点发脾气,”花淡春解释,“但忍住了。发脾气要消耗很多能量,还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冷静下来,找到原因,轻轻一弄,就开了。这样比较节能。”
时野看着他发亮的眼睛,突然理解了——对花淡春来说,选择最节能的解决方案不是无奈,而是智慧。而看到别人也这样做,他会由衷地感到开心。
时野再次掏出手机:
【笑点记录2:看见场务小哥忍住脾气,用智慧而不是蛮力解决问题。】
【备注:他认为这是“节能的胜利”。我可能需要重新定义“有趣”这个词。】
下午四点,最后一场戏拍完,剧组开始收工。
花淡春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坐在休息区等时野。时野正在和陈导确认明天的拍摄计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花淡春。
然后他看见了今天的第三个笑容。
花淡春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傍晚的天空是温柔的粉紫色,云朵被夕阳染上金边。他看得很专注,眼睛随着云的移动缓缓转动。
突然,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轻笑,是一个完整的、眼睛都眯起来的笑容。甚至发出了很轻的、像小动物满足时的呼噜声。
时野加快语速和陈导说完事,立刻走过去。
“又看见什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花淡春转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消散:“云。”
“云怎么了?”
“刚才那朵,”花淡春指向天空,“像您。”
时野抬头,只看到一片正在飘散的云,形状模糊:“像我?哪里像?”
“耳朵。”花淡春认真地比划,“刚才有朵云,上面有两个尖尖,像狼耳朵。风吹过来,耳朵抖了抖,然后……散开了。”
他说着,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的气音,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以,”时野总结,“你因为看到一朵像我的耳朵的云,然后它散开了,就笑了?”
“嗯。”花淡春点头,“它存在了一会儿,然后变成别的形状。很……自由。”
时野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很想揉揉他的头发。但他忍住了,只是说:“走吧,送你回去。”
回程车上,时野开车,花淡春坐在副驾驶。等红灯时,时野忍不住问:“淡春,你今天笑了三次,对吧?”
花淡春想了想:“可能吧。我没数。”
“你平时……笑得多吗?”
“不多。”花淡春诚实地说,“笑也要能量。但今天……有能量。”
“因为看到蚂蚁、场务、和像我的云的云?”
“嗯。”花淡春点头,“它们都很好。”
时野不说话了。他看着前方的路,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困惑,好奇,还有一点点……感动。
这个人的快乐如此简单,简单到其他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而且记了下来。
回到公寓楼下,花淡春下车前,时野叫住他。
“淡春。”
“嗯?”
“明天,”时野说,“如果看到什么让你想笑的东西,可以告诉我吗?”
花淡春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时野顿了顿,“我想知道。”
花淡春看了他三秒,然后点头:“好。”
他下车,走进公寓楼。时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那个深棕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这次他写得格外认真:
【观察总结:今天他笑了三次。】
【第一次:看见蚂蚁队伍里快的等慢的。】
【第二次:看见场务小哥用智慧而不是脾气解决问题。】
【第三次:看见像我的耳朵的云自由地变成别的形状。】
【初步分析:他的快乐阈值与常人不同。不是大笑、大喜,而是那些微小、安静、充满智慧的瞬间。】
【进一步推测:他对“节能”“高效”“自由”有独特的价值判断。符合这些价值的事,会让他愉悦。】
写到这里,时野停笔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继续:
【个人感受:今天是我认识他以来,看到他笑容最多的一天。虽然每一个笑都很淡,但真实。】
【工作建议:未来可以多安排外景拍摄,让他接触自然。避免高强度、快节奏的综艺,保留他的能量用于真正的表演。】
【私心备注:想看到更多他的笑容。虽然理由可能很奇怪,但很好看。】
写完,时野合上笔记本,靠在驾驶座上。
车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闪烁。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空。
时野想起花淡春今天三次微笑的样子——看蚂蚁时专注的侧脸,看场务时发亮的眼睛,看云时满足的弧度。
简单,安静,纯粹。
像青草在阳光下舒展,像云在风中变化,像蚂蚁在泥土上前行。
都是慢的,都是节能的,都是……美好的。
时野笑了。
他发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明天,他会继续记录。
记录这只树懒所有奇怪的笑点,所有特别的快乐,所有不被常人理解但真实存在的珍贵瞬间。
因为这些都是——
他存在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