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聋子想对他强取豪夺》戎眠

7、拥抱 同一片屋檐

　　木头桌上是可以绘画出来的纹路，被擦拭的干净亮堂，上面摆这三个菜，最中间的炒腊肉还冒着热气，辣椒鲜亮，腊肉还透着油光，烟熏肉香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温明瑜抽了张纸巾擦手，走进厨房准备搭把手，手腕却被拉住。
　　郎冠玉从案板抽身，攥着温明瑜的手就往出走，灶台烟熏火燎的，“不用，做着久行。”

　　温明瑜听懂了，和两小只排排坐，等着婆婆过来。
　　“汤来喽！”婆婆端着一个洋瓷盆放在空位上，双手在围裙上蹭去水珠，“老师不要嫌弃哈，我们这习惯了。小锐，去给老师拿双新筷子！”
　　“哪有，”温明瑜起身盛饭，笑着说：“很香的。”

　　婆婆爽朗一笑，招呼大家吃饭，特意拿了双公筷给温明瑜夹菜：“老师尝尝这个腊肉，这的特色，我特地焯水了，怕老师吃不惯呐。”
　　温明瑜之前最多吃的就是咸肉，用拿筷子夹起腊肉都能感受到肉质紧实，肥肉晶莹剔透，还带着锅气。
　　咀嚼两下，舌尖上先是咸涩，后辣椒的辣冲击味蕾，肥肉一点都不腻，反而像牛筋般有韧劲，瘦肉扎实不柴，像是风干肉。

　　温明瑜毫不吝啬夸奖，空出手来竖大拇指：“好吃！婆婆好手艺的，辛苦婆婆了。”
　　“哎，”婆婆哈哈笑着摆手，“都是平日里头做惯了的，今天还是冠玉打下手，明天让他做两道，他的手艺也好。我平时下地里头，都是冠玉做给两小娃吃，你们说好吃不？”
　　郎静安将嘴巴里的饭咽下去再开口：“哥做的饭也好吃，温老师一定要尝尝。”
　　“贼好吃，我能吃三碗饭！”郎锐立狼吞虎咽，被郎静安拍了一巴掌才安分下来。
　　温明瑜有点惊讶地看着郎冠玉，同样年龄的男孩，自己班里的皮猴子能窜上天，三明治急急燥燥的都不会做，没想到他竟然能沉下心做饭，还做的挺好。

　　吃完饭，温明瑜挤进厨房，态度强硬的抢过婆婆手里的洗碗布，“我来洗碗，总得干点活，不然我生气了。”
　　洗碗的地方在小亭子里，水槽下面就是近乎九十度的山坡，雨水倾盆而下砸在亭子的干稻草上，瓦片上的声音穿在耳朵里闷闷的。
　　温明瑜眺望远处，山水画上山连着山，更远处还是山，只有山坡脚下的河流澎湃，流入大山深处。

　　铝盆里的水溢了出来，汩汩砸在水泥地上温明瑜才反应过来，准备关水，郎冠玉先他一步。
　　“卧来，夕。”
　　郎冠玉伸出手准备接洗碗布，他没给，温明瑜起身趴在郎冠玉肩头大声喊：“帮我拿一块干抹布！”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郎冠玉感觉不知从哪里蹿起一阵酥麻，后退半步，被狼撵似的跑了。
　　温明瑜不明所以，重新坐下用清水冲洗碗碟，等郎冠玉重回视线里，脸上的潮红已经褪下，心如止水地搬来一个矮凳坐着，拿干抹布擦碗。
　　两人动作麻利，温明瑜冲洗好一个碗后自然而然递给右边的郎冠玉，他负责擦干水渍和摆放。

　　沉默中默契惊人，两三分钟就收拾好了。
　　温明瑜站起来抻抻腰，雨势没有丝毫要变小的样子，周边的植被全被洗去了灰尘，翠绿非常，在蓝调时刻更加浓郁。
　　他也该洗澡了。
　　打伞只能确保头发不会湿，雨点顺着风肆意横行，衣服全是潮气，身上黏糊糊的，温明瑜又犯毛病了，不洗干净心底总痒痒。

　　回到屋子里，温明瑜坐在床边给手机充电，细细打量这个房间。
　　目测二十平左右的小房间，手边墙壁上还有返潮的痕迹，白腻子已经鼓起来，还有脱落的痕迹。
　　整个房间只有一扇小窗户，正正好好拢住一方山景，还挺好的。

　　温明瑜有些纠结该不该开口，思来想去还是忍着了，借住已经是打扰，更别提要求了。
　　窗外暮色褪去，阴沉浓郁的黑夜伴着雨声，温明瑜备了会儿课，百无聊赖地打开小游戏玩，郎冠玉推开门去而复返。
　　递过来的小本子上写着：“温老师，热水已经烧好了，我问过婆婆他们了，他们不洗，水很多，你想要洗澡吗？”

　　温明瑜眼睛嗡一下亮了，写道：“可以吗？不打搅吧？”
　　“没事的，温老师准备好换洗衣服，我带你过去。”

　　温明瑜跟在郎冠玉后面，绕到了屋子后面，有一个单独盖的小房子，上面还架着个烟囱。
　　“热水，冷水，洗漱用品，毛巾是我新拆的。”
　　郎冠玉按着本子上写的一个一个指过去，温明瑜眼睛跟随记下来。

　　能洗澡温明瑜已经很满足了，他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看着潮湿积水的地面犯难，还有热水怎么关，开关估摸着是自己装的，没有文字提醒。
　　温明瑜想还是出去问问郎冠玉，结果扭头去够毛巾，脚底下一滑，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他紧急调整重心，晃悠两下才站稳。

　　原本必摔的结局能这么快扭转，是因为温明瑜撞到墙上去了。
　　皮肉钝痛，温明瑜懊悔地看着地上，一件事挨着一件事，深深叹气后，才从地上捡起换洗衣服来。

　　郎冠玉在屋檐下等着，奈何叮里当啷的声响太大，思忖几秒，还是向前敲门，自己听不见声音，心一惊，用力向外开门。
　　恰巧温明瑜同样作势向外走，被这股外力打破平衡，身体向前扑去。
　　单薄的衣服轻易就能相互传递温度，更何况温明瑜没有穿上衣，郎冠玉向后趔趄两步稳住两人，才没有在雨地里摔倒。

　　温明瑜尴尬松开手，用咳嗽掩盖自己的不自然，拿起被水浸透的衬衫，示意自己不是变态，而是情有可原。
　　郎冠玉了然，把人又塞回门后，噔噔噔跑到自己的衣柜里，找到父母给他买的新衬衣来，扯去吊牌给温明瑜送过去。
　　坦诚相待的场面过于滑稽，温明瑜要脸，回到屋里缄默不言了十分钟。

　　郎冠玉的床是拼接起来的，一米五的床睡两个人有点紧张，他想着去弟弟的房间挤一挤，把自己的被子一卷，准备出去。
　　温明瑜看着郎冠玉抱被子的样子阻止他，了解情况后表明自己不介意。
　　郎锐立的房间他看过，小孩的床是儿童床，塞不进去一米八大个的郎冠玉。

　　婆婆已经睡下了，她明天还要去市集摆摊，两小孩觉多也没声了。雨声打在瓦片上，温明瑜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白噪音也对他没用。
　　辗转反侧，看着房间的书架，灵光一现，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温明瑜在手机上打字：“我能看看你的书架吗，不会乱动的？”
　　得到郎冠玉的点头，他下翻身下床站在书架旁。

　　五层架子，最下层是两个黑色塑料箱子，温明瑜没动，从倒数第二层看过去，卷子码放整齐，还有草稿纸在，从最顶上的来看，应该是按着日期排列的。
　　最上头是一张英语卷子，近乎满分的成绩让温明瑜惊诧，没忍住拿在手里翻看。是高三上学期的期末卷，难度已经接近高考水平，听力错了两道，阅读满分，作文字体是阅卷老师最爱的标准体，清晰大气。
　　温明瑜不由再去看其他卷子，科科都很优秀，他惊叹与郎冠玉生、长、学都在这个地方，竟然英语水平丝毫不逊色于朔市的学生，难怪聊天时，那些老师都在可惜。

　　课本扉页上写着“郎冠玉”三个字，笔锋锐利，里面不光记着重点笔记，还夹杂着各种小纸条，上面是碎碎念，有“这个解法碰见两回了，还不会，再有下次给郎锐立当马骑吧你！”“静安想找我玩，委屈哭了，这是金豆豆，圈起来。”“讨厌任何胡搅蛮缠的人，笨死了!”
　　温明瑜差点没笑出声来，没想到这小子内心还挺丰富的。
　　架子最上头一层扣着些相框，还有很厚一摞的信纸，温明瑜隐约看见“爸爸妈妈”几个字，缩回了手，准备回到床上，眼神向下一撇，看见垃圾桶里的吊牌。
　　偌大的标签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郎冠玉平日里穿的绝没有这样的，估计……

　　温明瑜重新躺回床上，思来想去，在备忘录里开始打字，给桌边开着盏小台灯的郎冠玉看：“我看你房间的书很整齐，册子也在写，怎么不去上学。”
　　最后一句不合适，温明瑜又删去，改成“用不用我帮你看看。”

　　郎冠玉看完句子，敛眸，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不决，还是打字：“不用了，耳朵被炸伤了，我不能读书了。”
　　温明瑜想，明明知识还在，有那个脑子学，偏偏碰上了灾祸。
　　他翻身坐在床边，平视着郎冠玉，小声一字一顿地说：“没关系，总会有机会的，让我想想办法。”
　　再在手机上打字：“明天要干什么，我可以帮上什么吗？”

　　郎冠玉微微歪头，明明嘴唇张合，却不发出声音，没关系，他能看懂。
　　心脏嘭嘭跳动，郎冠玉不知说些什么，刚好温明瑜岔开了话题，他就顺着话继续打字，可心里一直循环播放着刚次那句话。

　　关灯后，郎冠玉借着微微夜光躺上床，单薄的被子紧紧两寸旁就是另一个人。
　　温明瑜躺在里侧，心里惦记着事，难以入睡，他惆怅翻身，余光里见郎冠玉紧忙闭上眼睛，装睡吗，他莫名觉得好笑，这小孩偷看自己。
　　郎冠玉根绝自己心都要跳出来，被人抓包，还是近距离，幸好天黑。

　　淅淅沥沥雨声敲击在耳侧，一片屋檐下躺着的两人各怀心事，想烙煎饼还要担心会不会吵到身旁的人。
　　温明瑜第二天不好叨扰婆婆太久，下午等雨小了就联系班车去了城区，郎冠玉送他去上车点。
　　平台下淋不到雨，温明瑜看了眼时间，司机还有两分钟就到了，他放下背包，张开双臂抱住郎冠玉，随即松开，大声说：“谢谢你，等会儿回去路上注意安去。”
　　等温明瑜坐上车，车屁股都消失在转弯处，郎冠玉还没有回过神来，胸膛的温热似乎还没有散尽，结结实实的拥抱，是他记事以来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