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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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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地毯上数不清的空酒瓶子歪七扭八地倒着,经理一进来首先看到这一地数目让人心惊胆战的酒瓶,然后就看见杨清听人事不省坐没坐相的一半在地上一半在沙发上。
经理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去探了探人的鼻息,生怕喝出个什么好歹在自己的地盘上死了。
杨清听感受到有人进来,慢慢睁开眼,长睫下是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再给我拿几瓶,谢谢。”
经理虽然爱钱,但也知道不是这么赚的,万一真出人命了他这店还要不要了,何况这人的身份地位还不低,于是一边讨好地笑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杨总啊,您今晚喝的已经够多了,咱休息一晚,明天再继续?”
杨清听皱起眉,忽然就很生气,他把经理赶出去,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地上抱着酒瓶,脑中混乱得很,像一团掉在地上的毛线球,散乱的毛线滚的满地都是。
混乱中他又想起一个人,杨清听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他把手机拿出来,过程中由于手指不稳还把手机掉在地上几回,好不容易打开了,空空如也的相册却提醒着他,他们两个已经分手了,从此各过各的,再也没有瓜葛。
然而杨清听此时就像一个耍无赖的调皮小孩,明知不能打扰他此时的宁静生活就偏要去打扰一下,他感觉自己马上要不行了,他想再听一听那个人的声音,哪怕只是呼吸也好。
电话号码已经熟记于心,杨清听眼前的数字幻影重重,好好的电话号码让他按得像是圆周率,他忍着腹部的剧烈不适,又把经理喊回来,替他把电话打出去。
忙音响了几秒钟,然后被挂断了。
经理小心翼翼地:“杨总,电话被挂断了……”
杨清听蹙起眉,心头倏尔一阵酸痛。
果然他已经不想见我了吗?
可我好难受……难受得快要死了……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道:“再打一个。”
话音刚落,他又毫无预兆地将手机抢回来,把经理吓了一跳,:“杨总,你这……?”
杨清听护着手机,上一秒还非要听听段期年的声音,下一秒就又清醒过来知道不能打扰人家了:“算了,你出去,我不打了。”
经理巴不得有人过来赶紧将杨清听带走,听到这还有些失落。
杨清听迷迷瞪瞪地捧着手机坐了大概十几分钟,手里的电话响了,他刚想挂断,又想要有人能陪陪自己,随便是谁都好。
“你好?”电话通了。
“……”杨清听一听见这个声音,忽然觉得很委屈,鼻子酸胀得要命,他忍不住用口型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对方不再说话了。
应该马上就要挂了,杨清听想,他不会想听我说话的。
快挂了吧,已经够了。
可通话持续了好几分钟都没有挂断,段期年忽然开口:“杨清听。”
脸颊忽然一热,杨清听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顺着流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电话挂断。
没过几秒钟,电话又响了,这串号码他很熟悉,但他现在不想接了。系统铃声催命似的响着,杨清听知道是自己先打扰人家的,在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他没好意思再不接。
“杨清听,你怎么了?”
杨清听听到对面有微弱的纸张翻页声和人声,他刚才应该还在开会,被自己突然的电话打搅了。
杨清听张了张嘴,努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不好意思,打错了。”
“你在哪?”
杨清听想了想,想不起来,于是抬起迷蒙的眼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一个房间。”
他回应着对方的话,等着对方先不耐烦挂断,不然这些对话都是他得来的,都是属于他的。
“什么房间,你在家吗?”
杨清听没急着回答,因为他听到段期年又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他努力不放过对方的一字一句,“……我不知道。忘记了。”
“在那里别动。”
“嗯。”
电话一直没有挂断,一个多小时后,段期年推开门看见躺在地上的杨清听时,几乎都要炸了。
他大步走过去把人抱起来,怀中的人体温带着不自然的热度,但双手又是冰凉的,脸上有几道泪痕,刚干不久,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像是冷极了,又怕极了。
段期年又心疼又生气,声音不自觉地重了一些:“杨清听,你知不知道自己发烧了,还喝酒,不要命了么?!”
杨清听意识昏沉,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热源抱起来了,这感觉太熟悉了,他几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杨清听无意识地抱住他,自顾自地说:“段期年……”
段期年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不想理他,抱着人望车上走。
“你不要不理我……”
“没不理你。”段期年咬牙切齿道,就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杨清听把自己糟蹋成了这样,抱在手上轻得和外面的雪没什么两样,凸出来的骨头甚至都硌人,哪还有他们在一起时的样子?
如果这次他没接到电话,这人是不是死在那里了都没人知道?
段期年头皮发麻,面色黑得吓人,要不是怀里还抱着个人,门卫都要怀疑他下一秒就掏出刀来杀人了。
杨清听迷迷糊糊的,想到哪说哪:“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段期年:“你为什么用陌生的号码打给我?”
那时他还在外地开会,若不是他看了眼电话的属地在苏城,他可能就不会打回去了。
杨清听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是新的,电话号码也是新的,他感觉自己被抱到了车里面,每一次上坡下坡都像是要飞出去,头昏脑胀时失重感愈发明显。
他牙齿打着颤,“……去哪里……不要去医院好不好,别去医院……”
段期年知道他害怕医院,也没打算带他去,他脱下外套裹紧了杨清听,即使内心很气愤,却还忍着没发泄,“没去医院,还冷不冷?”
不去医院。
杨清听舒展了眉,没什么意思地用冰凉的手臂环近热源:“冷。”
很快到家了,家里暖气很足,但杨清听还是冻得发抖,唇色青紫,段期年紧皱着眉,一刻不停地把人抱进卧室放到床上,然后洗净了手,强行掰开杨清听的嘴巴,强迫他将刚喝进去的酒吐出来,等吐得差不多了,他又给杨清听喝了几杯水,喝到后面神志不清的杨清听十分抗议,却还是被灌进去不少。
等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杨清听整个人不受控地蜷缩起来,时不时咳嗽,隔着厚被子都能感受到剧烈的寒战,他的病情不减反重,甚至连进气都开始少于出气,段期年被他吓了一跳,连夜又急忙将人送去了医院。
还好医院不远,路上的车又少,一路不顾限速超速到达医院才用了不到五分钟,紧接着立马被送去了抢救。
直到现在,人已经从抢救室里出来好一会了,段期年的心跳速率还是没有缓过来。
他看着躺在床上输液的人,胸膛的起伏在棉被之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整个人色彩最重的地方应该就是乌黑柔顺的头发了,因为太久没有修剪过已经长得有些长了,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光洁的前额上,将本就毫无血色的脸衬托得更加苍白。
应该接到人就立刻去医院的,他想。
他的手上拿了一个眼罩,这是他刚刚下楼时买的。他用手轻柔地拂开额前的碎发,将眼罩戴上去,就在此时,他的手顿了顿——从酒吧出来到家里一直都是昏暗又紧急的情况,他没仔细看杨清听的脸,他现在才发现杨清听左脸颊上一道已经不太明显的疤痕——很长,从嘴角上面一点一直眼神到颧骨的位置。
结的痂已经被他自己用手扣下来了,剩下一道白灰色的痕迹,应该时间比较久了。
段期年重新坐回去,揉了揉眉心,沉重地呼出一口气,随即伸出手拿起被他放在桌上的杨清听的手机,设了密码。
段期年的手指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在界面上按了几个数字——解锁了。
密码还是自己的生日。
段期年的视线落在杨清听的脸上,那目光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爱意,沉重又复杂。
他默默地翻看着杨清听的通讯录,通话记录寥寥无几,这个手机新的不能再新了。
他握住杨清听裸露在外输液的那只手,这只手指骨分明,五指修长,却没什么肉。
刚才戴眼罩时他发现,杨清听眼下的黑眼圈也很重,青灰色的一圈挂在那,段期年越看越觉得碍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沉闷的疼。
段期年将那只手极轻地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唇边,在冰凉的指背上烙下一枚带着无尽思念和自责的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太重会将其碰碎。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着,他将夜灯关掉,凭借极佳的视力在黑暗的环境中静静地看了杨清听很久,直到被大雪冰封的天幕降下微光。
外面早已响起了鸡鸣声,这座巨大的城市即将苏醒,窗户将里外隔绝,段期年终于听见了杨清听缓慢却深重的呼吸声。
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安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