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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过往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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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呼叫、疼痛、冰冷……黑暗。
杨清听手脚猛地一抽,随即大口喘息着醒过来。
屋里是黑的,有人趴在病床边睡觉,可能是刚才的一下碰到他了,那人也瞬间醒了过来。
“哥?”杨浩淼将买过来的小夜灯开起来,看见杨清听睁着的双眼,沉重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你醒了,我去给你叫医生。”
杨清听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撕裂般的喉咙连说话都极其小声:“这是在哪里?”
杨浩淼把他的床头摇起来了一些,坐在旁边:“还没到苏城,在你落水的地方就近先找了个医院,医生说你的肺这次遭受了不小的伤害,醒过来就必须马上转院,我陪你过去。”
杨清听点点头,忍着不适问:“你怎么知道……小姨她……要杀了我?”
一呼一吸都在疼痛,杨清听一句话不得不分开好几句讲。
杨浩淼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手机录音机,将其中的一段对话放给他听——
“……他活着一天,我都不能安心,老头子立下的合同和给董事会那帮人说的话就像一把刀一样悬在我的头顶上,明明我这么为公司操心,明明……老头子这么偏心,从小就偏心杨淼卉,长大结婚了就连带着周为一起偏心,我也是他的女儿,浩淼也是他的孙子,怎么我就像不是亲生的一样,你看着他那副样子,根本懒得理你,难道你不生气?!”
季浩的声音比较轻:“别气了媳妇,等杨清听回去的飞机一坠,他马上就会死,他一死,董事长的位置也真正是你的了,当初他父母死的好,那老头子被他逃过一劫,还想要迁至你,最后还不是落到你手中,现在想要的就要拿到手了,杨家也是我们的了,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到我们的身上来,你已经和林辉升说过了吧?”
接下来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录音结束了。
杨清听的头向后靠着,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并没有听完。
他不敢。
杨浩淼不善于将情感表现在脸上,在他人看来他整个人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状态,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却着急地想要说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毕竟亲耳听到亲人要杀死自己的确是很难受的,更何况他哥还……
“浩淼,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杨浩淼愣了愣,未及思索便开口回答:“我不想你死。”
刚说出口,他想了想,觉得杨清听会认为这个回答有些敷衍,可这确实是他内心听到后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
靠在病床上的那个人虚弱地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神有很多看不懂的情绪,很复杂,“那是你爸妈,你和我说了,不怕我把他们告上法庭吗?”
“……”杨浩淼张了张嘴,“正因为他们是我爸妈,所以我才不想他们因为利益而变成杀人犯。”
他其实对自己的父母并没有那么多感情,国内小学上到三年级就被送到了国外,在国外一直到去年才回来,这期间自己的父母因为工作的忙碌鲜少和自己通过电话,哪怕是手机上的一句问候。相反,还是杨清听作为自己的表哥时不时打电话过来问一句适不适应、过的好不好、想吃什么要不要寄给他等等。
他们有血缘关系,但实在不算太亲,在他们的眼里,工作与金钱比自己要重要太多,他就像杨淼意和季浩为了杨家不得不制造出来的工具,像当初为了能和杨淼卉周为打成平手公平竞争的筹码。
杨浩淼没什么表情地想,他们既然对权利金钱的贪欲已经到了要杀人灭口的地步,那就是自作自受了。
没感情的父母养出来的孩子也是没有感情的。
但杨浩淼这种态度在杨清听的心里却不是这个意思,他内心了然,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结果扯到左边脸上被机身金属片刮到的一道伤疤,吃痛地皱了皱眉,“你先回去吧。”
杨浩淼不知道他内心的翻云覆雨,公事公办地说:“不行,明天一早你就要准备转院了,我要跟着你一起过去。”
杨清听疲惫地闭起眼睛,让杨浩淼把床重新降下去,挥了挥手:“不用,你回去吧,不要让你爸妈知道是你出卖了他们。”
杨浩淼坚持着不想走,屁股像黏在了座位上似的一动不动:“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还活着,肯定会派人去确认你的死活,到时候发现了还会想其它手段的,现在你很危险。”
“那就等他们发现了再说吧。”杨清听说。
杨浩淼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想起什么,试探道:“林辉升还活着。”
杨清听没什么反应。
“只是医生说他头部遭受了重击,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一回事,醒过来后还记不记得事是另一回事。”
“……”
“……要不要让段期年过来陪你?”
听到这个名字,杨清听原本有些心如死灰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同时又有些疑惑,但他的声音依旧死气沉沉:“为什么要让他过来。”
杨浩淼很坦诚:“……你们不是谈恋爱了吗?”
杨清听内心重重一跳,眉间微微皱起。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件事应该只有几个人知道,就算传播得快,也不至于让文城那边的人知道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小姨告诉你的?”
杨浩淼:“嗯。”
“……”
杨清听深深地皱起眉。
这一次着实让杨清听本就不太好的身体雪上加霜,半个月的时间下来,他整个人如同被虐待了一般剧烈消瘦下来,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在风中走几步都像是要被吹走。
出院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谁来也不见,正好上一个手机被海水泡废了,现在的新手机里面除了杨浩淼一个人都没有,难得的安静。
他像一个已经辟谷的神仙,茶饭不思,也不需要睡眠,在床上、地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的时间,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杨清听开始有点后悔半个月前让杨浩淼救下自己了。
如果当时自己遂他们的意就这样死了,会不会对所有人都好?
杨淼意会如愿当上董事长,杨浩淼不会在他和父母之间犹豫,林辉升也将得到一笔钱治好自己的女儿,他可以去陪爷爷,这世界其实已经并不需要他了。
杨清听想着想着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但他还活着。
杨清听拿出手机将杨浩淼发给他的那段录音完完整整地又播放了一遍,然后踉跄着站起来,走去书房,在众多书籍中翻出一本封皮老化了的本子,这本书的封面上很空,没有任何字——这是他妈妈生前的笔记本。
当年那场火灾发生的突然,除了自己家中的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来,这一本还是杨万荣从杨淼卉的办公室里搜出来的。杨淼卉生前没什么喜好,就爱写日记,平时的消遣方式也是写日记,他对自己的妈妈没有任何印象,但从日记本中的话语可以看出来,她应该是一个活泼、善良又有爱意的人。
可惜杨清听没有感受过。
他小时候在医院治疗要熬不住的时候其实已经翻开看过了,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杨清听翻到最后一次写日记的时间,慢慢开始往前翻——
1998.6.1,晴。
小听今天醒得很早,早上起来也没有哭叫,自己在玩袜子,太可爱了。周为说小听长大以后一定是个又听话又聪明的孩子,可宝宝今年才两岁,长大以后谁说得准呢?小听不用那么乖,淘气一点也可以,爸爸妈妈都会爱你。爸爸最近一直念叨着要见小听,等这周末就过去看看他。
工作很忙,但我并不觉得苦。
1998.5.30,大雨。
小听这两天在爸爸家住,已经有三天没有看见我的宝宝了。爸爸很喜欢小听,一看见他就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又漂亮又乖,像个小女孩,每次都要给宝宝喂好多吃的,各种果泥和米糊。
下班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只被淋湿的小狗,没地方躲雨,我和周为就把它带回了家楼下,楼下车棚里可以躲雨,我们又买了一些狗粮,但种类好多,不知道选哪种,希望小狗会喜欢我们最后选的。
1998.5.25,阴。
小听今天摔了一跤,撞到了桌角,把我和周为都急坏了,看他眼睛哭得又肿又红,鼻子一抽一抽的,我更难受了,早知道就在客厅陪着他了。
唉,昨晚又失眠了,淼意的香薰好像没有什么用处,难道是因为点得还不够久吗?下次点久一点试试。
1998.5.19,晴。
小听已经会说很多话了,虽然有些话我和周为都听不懂,但很可爱,他的牙也已经全部长出来了。淼意今天送了一盒香薰给我,说是可以帮助睡眠的,很香,我很喜欢。
最近工作好像不怎么忙了,难道制药行业也会有淡季吗?虽然可以多陪一陪小听和周为,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忙碌一点的状态。
……
杨清听的视线落在香薰这两个字眼上,心上像被人重重敲了一击,紧接着反射性地越跳越快,直至他的呼吸都被带动着有些急促起来。
这个香薰还留着。
杨淼卉生完孩子之后睡眠就一直不怎么好,总是会间歇性地失眠,她有时候忙起来没时间回家,就会在办公室的小卧室里凑合着睡一觉,所以也带了一些香薰到办公室去,于是和她的日记本一起留了下来。
杨清听猛然起身,瞬间的直立让他眼前蓦地发黑,人往前栽了几步,但他顾不上有没有站稳,跑到柜子前就开始寻找。
找到后,杨清听马不停蹄地联系了技术人员检测了香薰的成分。
这香薰距离现在已经保存了快三十年,里面的物质很可能已经变质了,检测结果也可能不准,但如今的甄别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了,过了大概一天左右,技术人员就打来了电话——
“杨总,在香薰里面发现了混合的易燃物,挥发性很强。”
杨清听挂断电话,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耳边是那段录音的不断重复,几个关键的片段一直在耳畔盘旋,挥之不去。
火灾发生后马上就上了新闻,人们拿着手机拍摄、互相传播,滔天的火势瞬间席卷了互联网,当晚杨万荣正好在文城办事,那地方和最近的消防局很近,接到消息后几乎是和消防车同样第一时间赶过来了。
很不幸,那天晚上赶往他们家的必经之路发生了连环车祸,在红灯时,一辆轿车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前一辆车,两辆车发生剧烈的碰撞,横贯在马路中央将车堵死,后面行驶的车辆要么被迫向分岔路口驶去,要么停在了远处,就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又有一辆车由于刹车失灵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前一辆车的后盖上,戏剧似的,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救护车、消防车、警车在一条路上水泄不通。
而那辆刹车失灵的车,正是杨万荣乘坐的车——第一个车祸发生时,杨万荣焦急万分,但当时距离火灾现场还比较远,他决定下车向他人借一辆电频车开过去,让司机先回去。
意外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在赶来的交警指挥着后方车辆有序离开时,这辆车与前一辆车发生了碰撞。
而若是杨万荣没有提前下车,那他将会和司机一起死在这场车祸中。
周围的声音仿佛消失了。
杨清听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发白,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已经失去了人气,像一尊被腐蚀了内里只剩下空壳的雕像,美丽却冰冷。
除了这次飞机的事故、二十多年前那场火灾,当天晚上发生的连环车祸会不会也是你们做的呢?
脑海中过往的画面疯狂回溯,杨淼意和季浩对爷爷无微不至的关怀、对自己一刻不停的叮嘱,以及过往看似真诚的姐妹情深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被打碎,碎片犹如利刃,一下一下不急不忙地刮过他最后筑起的心墙。
轰然倒塌。
他曾以为自己不去争、不去抢、不去让自己仅剩的亲人感到威胁,就可以让他们和自己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像真正的家人,而不是利益构筑的假意,但好像是他错了,他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也什么都不知道,还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做得对极了,然而他辜负了所有爱他的人。
窗户没有开,但外面的冰寒似乎透过玻璃窗侵入了自己的骨髓,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却又无法拥紧自己取得片刻的温暖。
杨清听拿起了钥匙,身着单薄的上衣走进了茫茫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