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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该知足 ...
两人笼罩在水汽里,一如孩童时嬉闹着,笑声清脆地传到外间。
两具年轻的身体,一个如玉温润,一个如铁初成。
彼此贴近,却只有天真无邪的亲热,豪无半分狎昵之意。
外间,苏姨静坐着,屋内不加掩饰的笑语声一阵阵传来。
她眉头微蹙,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方嫂低声劝慰。
“夫人,且宽心。终究还没拜堂成亲呢!这恰恰说明咱们姑爷守得住礼数,是个好孩子。”
半晌,她才幽幽一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你不知道。。我盼着他俩越矩,又怕他俩越矩。”
重重的顾虑,深藏的秘密,如蛛网般绕在心头。
她只能听着那纯然欢愉的笑声,将自己的叹息声消散在渐深的昏暗里。
暮色暗下来,屋内烛火跳跃,两个刚刚沐浴完的身影在窗纸上晃动。
拂衣为她仔细擦干头发,穿好衣裳。
自她及笄后,便日日穿着绣有并蒂莲的大红色婚鞋,鞋头缀着细小珍珠,随着脚步在灯下一闪一闪。
书房里整面墙的书柜,一张书桌,一个罗汉塌,几把椅子。
没有过多装饰,只塌上的条案正中摆着个豆青葫芦瓷瓶,里面插有艾草菖蒲,和细小黄花的君迁子。
怀夕欢喜的展示着今日剪的纸娃娃,叽叽喳喳的,丝毫不会让人反感。
那双终年穿着的红鞋,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书桌上的铜香炉里,燃起了苏姨自己调配的安息香,日落时分便会点上。
香气温暖悠长,拂衣颇为喜欢。
她很少出门,偶尔去一趟益和堂,或是被城中的深闺女眷们请去看诊。
在圈椅上坐下,怀夕蹦蹦跳跳拿来了专为他准备的软底布鞋。
这婚迟迟未成,并非他不愿。
自幼同怀夕一同长大,对自己是上门女婿的身份早已接受了。
其中的原因,来源于苏姨复杂难言的忧虑。
早年,她怕怀夕年纪太小,稚嫩的身躯承受不住孕育之苦。
后来怀夕大了,又怕女儿心智痴傻,不解人事,不理解十月怀胎意味着什么,万一有个跌撞,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拂衣唤至跟前,拿出一套新制的冬衣来。
往年生辰,苏姨给的都是刺目的大红,穿出去没少遭人嘲笑。
如今大了,宁可受冻,也不肯将招摇的红衣穿上身了。
于是她不再强求。
这次的冬衣,是一套暗青色的棉夹衣,只领口处露出两指宽的赤褐色边。
“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拂衣依言穿上,尺寸分毫不差。
她上下打量,深色衣衫让少年显出了几分沉稳。
“你该知足。似你这般无根无基的孩子,上哪讨怀夕这样的娘子?这是你的造化,莫要不知惜福。”
拂衣点头称是。
试完衣服,她转身去了堂屋,脸色略有迟疑。
拂衣拿余光看她对着沸腾的水壶站定,袖中手指微动,一枚小小的药丸在指尖显现。
停顿数息后,她最终还是将药丸攥回掌心,没有将其放入茶汤之中。
回来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拂衣知道,那是一枚催情的丹丸。
但她不知道的是,以拂衣的医术,即便吃下去也能解得了。
经过这些年,苏姨的用药之法,甚至所有不欲人知的“秘方”,他已了然于胸,有时还能窥见其中弊端,加以改良。
“贤婿,我熬好了汤,按你说的将白芍和生葛根捣汁加了些,一会儿走时记得带着。你同曹太爷说,将药放在雪地里,能多存放一些时日。”
曹太爷好酒,醉倒后时常上吐下泻的折腾好几天,好些了又接着喝,劝也劝不住。
年关在即,节庆日子多,自然比往日更多喝些,苏姨就熬了葛花解散汤给他。
“好,我知道了。”
弗灵在世的最后几年,嗜酒如命,一直靠这汤解酒。
刚会走路时就跟着母亲走街串巷,替许多请不起正经大夫的人治病。
幼时唯一打发时间的消遣便是看书,自然也不是普通的书,而是德嗒派秘法古籍。
弗灵曾说,德嗒派兴盛那些年,外祖母曾亲自汇编誊抄了一部分古籍,供族人借阅。
只可惜已随外祖母一道被付之一炬。
因德嗒派秘法传女不传男,一开始弗灵行医,只让他在一旁看,从未教过任何。
谁知幼童于其他事物颇为憨愚,唯独于这些秘法药方却能无师自通,时常将她惊得目瞪口呆。
之后她便破禁倾囊相授,其中不乏一些书籍上不曾记载,只靠世代口耳相传的绝密之法。
不过,若是论起对神女的虔诚,可能还不如给他一斤熟肉来得实在。
男孩渐渐长大,母亲酗酒也越发严重,变得整日浑浑噩噩。
她害怕出门,时常以酒当茶,醉倒好几日醒不过来。
每次,拂衣都需要给她灌下这汤让其醒酒。
天色慢慢暗下来,苏姨背对着二人,握笔的手微微晃动,在纸上变幻出工整的小字。
她在整理前夫生前留下的行医手记。
拂衣装模做样的看书,怀夕则盯着窗外的雀儿看了半天,有些无聊。
夕阳和银月争辉,二人昏昏欲睡。
他黝黑的肤色和旧衣服被染成霞色,融入在这个雅致的书房里,融入在一片安宁的暮色中。
直熬到苏姨和怀夕就寝才得以脱身出来。
矮小棚屋吱呀乱叫的门被推开,月光趁机挤进来,照亮了里屋的红床。
被面上的鸳鸯戏水,在拂衣眼中像是两只发了福的野鸭子,他只觉得烤来或许很好吃。
红铺盖自打几年前铺上后,还从没沾过人气。
他径直走到墙角,从一口破木箱里拖出一卷铺盖和磨得油光发亮的草席铺在地上。
躺下去,像是野狗找到了最舒坦的窝,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转眼就睡着了。
月亮从窗户洒下朦胧的银光,他又做了梦。
弗灵在梦中高声的问:“那婆娘又支使你了?”
她脸上的两团红晕因酗酒常年不散,气劲上来时,更是红到脖子根。
苏姨数年前就说过,弗灵阴虚不足,湿热中阻,已渐阴阳隔绝,她对此束手无策。
“有花娘病了,叫我去开几副药。”
气的跺脚,她不由分说的扇了他一巴掌,喝道:“管她们作甚!那地方再也不许去!”
睡梦中的拂衣不禁抬手摸了摸左脸。
“看看你没出息的样子!我没出息,你爹没出息,全都没出息!”
幼时,他偶尔还试图探究自己的身世。
问过多次,弗灵都不愿透露分毫。
陪着母亲走街串巷,多脏的话他都听过。
人们说,德嗒的孩子是天生的野种。
二十多年前,太常明彰同威远大将军伍渊联手,一切旁教皆被判为妖邪异端,独尊以仲吕真人为元始天尊的奉天教。
拂衣的外祖母跌下神坛,被世人称作妖女。
定罪下狱,被焚而死。
多年过去,晓山不再有人提起,曾有一位地位与如今的泉观相匹敌的神女。
弗灵并不喜欢自己的一身本事,每当家里要揭不开锅时,才带着儿子出一趟活儿。
每每拂衣等在门口,便与顽童泼皮或是小乞丐玩在一处,上房揭瓦偷鸡摸狗,混账事做了不少。
记忆中最开心的,是结完银钱,买了吃食,回家陪母亲坐在院中的灶前生火做饭。
一年四时穿在身上的细布长袍伏于地上,露出粗细不一的两条腿来。
她常说,神女自有安排。
她完全放弃了她自己,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将儿子带大。
幼小的孩童有样学样,除了母亲以外,对其他任何事都不关心。
他从未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些什么,只要下一顿还有饭吃,便万事大吉。
自朝廷禁巫以来,德嗒便失了传承,幸存的族人为了讨生活埋入乡野民间。
再后来,要紧的药材也被奉天泉观统一管理。
母亲只得去到那些正牌医馆不愿意去的地方,替最穷的人看病糊口。
只有那些人才不会介意药材是否由毒物制成。
大家不再称她为弗灵或神女,而改称药婆,因为一旦和前边那些称呼扯上关系,都是杀头的罪名。
夜更深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似有似无的窸窣声,像老鼠在啃着墙角根。
声音的来源就藏在曹家后院的黑暗里。
“那家伙千里迢迢来晓山做什么?”
声音苍老,却浑厚有力。
后窗张开了一条缝,苏姨的声音接着响起。
“我不清楚。”
“是时候了,不能再拖了。”
“好,我着手准备。”苏姨应道,“不过得先去趟泉观问上一问,以保万无一失。”
“贺家算个屁!一群装神弄鬼的伪君子!亲儿子都可以拿来当筹码!”
声音里充满了鄙夷。
“我崔应钟要干什么事,还需要一个黄口小儿同意不成?!”
“都这把年纪了,你怎么还不改改这脾气?”
苏姨声音里也带上了火。
“因为这脾气吃的亏还少吗?是敌是友,总得摸清了再行事!”
老头嗤笑一声。
“啰嗦!该不会是怕老夫失手把你牵连进去,影响了傻妞和拂衣的亲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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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读者~正文完结,后续将加更番外~ 求收藏求评论求灌溉呀~ 预收已开~是年下好嗑小甜饼! 宝宝们动动金手指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