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81、第 81 章 姐姐，我想

　　刚从外边进来，梦来的手触感冰凉。

　　拂衣内心深处的某处被牵动了，眼里起了一层雾。

　　他的手，是否还是冰凉的仿佛没有温度呢？

　　还是说，他的温度，从不是只为他而存在。

　　而是为了贺氏、为了皇室、为了泉观。

　　梦来想将他揽进怀里，却发现拂衣的后背已经宽阔的难以抱住，于是细细抚摸着他的背。

　　“不要哭。这世间痴人太多。。”

　　梦来的声音缓慢悠长，回荡在殿中。

　　“姐姐，我想他了。”

　　二人亲昵的身影，在昏暗的夕阳里显得格外祥和。

　　梦来眼中闪过一丝伤感，又极快的恢复了和蔼的样子。

　　二人并肩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夕阳变成血红色。

　　“这一去，还能回得来吗？”

　　“不过是致学三年。”

　　残阳的笼罩下，看不清梦来脸上悲喜。

　　“如今都在传说，你一走，晓山权利就会旁落。等你致完学，上头便会指婚，将你留在京都。秦侯在京中为质，晓山便任人拿捏。”

　　拂衣神情淡然。

　　“秦思眠也是独女，却未指婚。你放心，我一定回来。”

　　冬日里的日头极短，申时过半，太阳的余晖渐渐消失了。

　　院外堕入黑暗，背后的烛火忽明忽暗，四面悬挂的帏帐摇曳形同鬼魅。

　　“嗯，好弟弟，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我等你回来。”

　　梦来的信任，如同星星之火将拂衣点亮。

　　对于拂衣，她从没有一刻怀疑过。

　　为什么那个人做不到！

　　天色渐晚，拂衣回了自己的院子后，发现张氏还在等候，真是把她忘的一干二净了。

　　刚行至门口，张氏远远见他握着剑柄，脸色铁青，手臂上青筋暴起，顿时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跟着进来，直挺挺的在院中跪下了。

　　青盐最善察言观色，知道拂衣心情欠佳，于是一面上茶一面打圆场。

　　“这么晚了，侯爷不是要练功吧？”

　　拂衣抬头看了看比自己年纪大出许多的张氏，拿起茶盖将碗中的茶叶压了压，茶汤立刻变得浓艳，一阵清幽独特的香气在房中浸润开来。

　　“夫人起来吧。”他淡淡的说。

　　张氏顺从的起身，青盐搬来椅子拉她坐下，张氏却不敢坐。

　　僵持一阵，只见韩尽从外面走进来，拱手说道：“祁妈妈带人走了，中门已下了钥。”

　　闻言众人齐齐盯着拂衣看，他抬手挥了挥，打发韩尽出去，对着张氏开口，语气比方才亲切了许多。

　　“夫人，东西找到了？”

　　听见难缠的祁妈妈走了，张氏稍稍缓和了情绪。

　　她在椅子边缘坐下，故作亲昵又谄媚的笑着。

　　“侯爷，您要的那些东西，亏得是我，要换了别人，光听见也要吓个半死，更何况养在家里！”

　　她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对豢养禁药十分忌讳，却还是也忍不住表起功劳。

　　“侯爷，这回孩子他爹可是豁出命了，亲自潜去的西戎。闹疫虫的村子全被封起来了，他可是从死人堆里把虫带了回来。”

　　梦来忍不住打趣道：“我说小姐，和离了还这么向着他呢。。”

　　张氏居然没有生气，而是长叹了口气。

　　“怎么也是秉心的爹啊！丢了军职，又废了大半武功，对他来说，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也就是侯爷一声令下，他才终于活动起来了！”

　　但很快她就换回笑脸。

　　今天不仅仅是来送东西和汇报工作，更是为了披云香而来。

　　谭应时那家伙已经迫不及待的在她面前炫耀过了，说要和侯府做一单大生意。

　　这披云香的生意本是拂衣交给张家独家经营的，为了保住财路，她不停的说着功劳苦劳。

　　拂衣不为所动。

　　张家善经商，而商人则最善讨价还价。

　　“行了，给你韭叶芸香草时便说了，只给你发三年的财。”

　　韭叶芸香草，可做烟草，本是一济药材，有解表，利湿，止咳平喘之功效。

　　制成燃香，能令人飘飘欲仙，极易成瘾。

　　拂衣替它取了个好名字—披云香。

　　拂衣授意，将售价定的极高，且限量供应，根本祸害不到市井百姓头上。

　　张家光这一项，便赚得盆满钵满，更别提以往拂衣亲授的其他独特稀罕的生财宝物。

　　见他主动提起这桩来，张氏立即止住诉苦。

　　张口说起恭维话来。

　　“侯爷真不愧是神佛在世，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才德堪比日月星辰，实乃晓山万民之福！”

　　这番夸赞极为直白粗浅，引得青盐几人笑得花枝乱颤。

　　“夫人，种草的庄子我需要你尽快出手，越快越好。人员得安排妥当，痕迹要收拾干净。”

　　她有些不解，但见拂衣一脸严肃，也不敢再有异议。

　　“知道了，我回去就办。庄子是从罪人名下抄收上来的，隐蔽得很。负责各道工序的人员之间也不曾见过面，最要紧处都是我亲自盯着办，绝不会走漏风声。侯爷尽管放心。”

　　拂衣又问：“药材都齐了吗？”

　　“单差两样了，今夜我便差人送来。另外，萧沅今晚仍宿在钟玉楼里，王谭二位送颜家公子进了官驿，没见他再出来。”

　　说完了事，张氏与梦来青盐说了几句闲话，道了别就要离开。

　　梦来坏笑着撇撇嘴将其叫住。

　　“张夫人，儿子不要了？”

　　谁知张氏竟说：“小姑奶奶，可在这儿避两天吧！孩子他祖母眼见京里来了人，遣他哥哥来找我要人，说要带秉心去陪着吃酒。我实在无法，只得说被侯爷叫来考教功课了。”

　　像是生怕拂衣下令让她将杨秉心领走，她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朝外走。

　　“那逆子，等到时候送完侯爷再来接他！姑奶奶们看着教训便是，只是别打死，留条命将来给我送终！”

　　拂衣微微一笑，将一碗浓茶一饮而尽。

　　青盐差人将张氏带来的几口大箱子抬进来，依次打开。

　　一箱珠玉珍玩，一箱铜钱金锭，一箱上好参茸皮货。

　　青盐将其中一个小匣子里的东西取出交到拂衣手上，是上月的营收账册。

　　他一边坐在榻上和梦来查验账册，一边问道：“谭应时怎么样？”

　　梦来笑答：“如侯爷所料。我前脚离开，他就同萧沅好一顿嚼舌根，恨不能将侯爷的坏话讲尽了才罢休呢。”

　　闻言拂衣乐得嘿嘿笑。

　　“亏你笑得出来！活该他当一辈子软蛋！”

　　他俩相识于微时，嘴上一急就忘了体统，私下时常你我相称，大家早已见惯了。

　　梦来心中仍有不解，又问道：“侯爷，你怎么知道这事儿一定能成？”

　　“你怎么识人之事总也不开窍？”

　　拂衣看向青盐。

　　“青盐，你说说。”

　　此时已无外人，青盐也倒了一碗茶坐下稍歇。

　　闻言莞尔一笑，也卸下了下人对待主家的拘谨脸色，嗔怪起来。

　　“梦来姐姐替你管着账，还要她学断人，也太难为了！”

　　喝了一口茶，她不紧不慢说道：“京官并无世袭，而地方上的首卿是世袭。谭应时袭了首卿之位，地位也不亚于勋爵。奉常虽位列九卿，实际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侯爷严令各方不准与他们接触，萧沅急得几次派人打探。此时谭大人若拜访岂不正和他意？再说了，他要真是清官儿又怎会去住花楼？谭应时那点儿家底早快败光了，不答应才是怪哉！”

　　梦来听得似懂非懂，打趣道：“你们都是聪明人，独我笨！我只知道，那几箱好东西给你置嫁妆可是绰绰有余！”

　　青盐对于梦来的浑话已经免疫，转而问道：“侯爷，徐典仪和颜二公子真要指婚了吗？”

　　拂衣摊一摊手。

　　“我哪知道？只要不碍我的事，他们随意！”

　　“我看徐典仪还算温和好说话，若是她走了，伍太后换个坏心眼的来可怎么办？”

　　“那就杀了呗，换到大家满意为止。”

　　他回答的云淡风轻，几人却变了脸色。

　　因为她们知道侯爷说的可不是玩笑，他是真敢杀。

　　作为第一个带着爵位去京致学的侯爷，拂衣深知其中凶险。

　　可纵使刀山火海，他也没什么可惧怕的。

　　要做的事和要杀的人，还要去见那个举国上下自己最不该见的人。

　　一天前，钟玉楼。

　　作为城中最具盛名的声色场所，这儿的影响力甚至超越了日渐衰落的秦氏国公府。

　　上至出差暂留的官员，做生意的名流富商，下至访友游玩的浪荡公子哥，几乎每一个到访晓山的外乡人都想要在钟玉楼求得一间客房。

　　而这里也确实是个令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酒好喝，姑娘艳绝，昼夜缭绕不停的独特熏香更是令人飘飘欲仙。

　　楼内五层之上的凭栏处，站着两位华美的妇人。

　　脸上挂着浅浅笑意，交谈声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喧哗里。

　　对于她们来说，正月里的夜宴，不过是比平日的灯火更亮些，姑娘们身上的衣衫更少些，后湖的烟火燃得更久些罢了。

　　一个穿着喜庆红短袄的丫头快步上前，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双颊冻得泛起红光，上前简单的打了个躬，语气急促。

　　“小姐，梦来姐姐，谭首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