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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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衣在灰烟里眯着双眼喘气，装白灰的袋子和腰间的草绳系在一起，撒灰的同时将她二人的贴身衣物往外丢。
梦来发觉了不对劲。
“哪个是付婶儿，她还没死！”说着就要俯下身子扒拉。
拂衣没有理会。
曹立将其中一包扯开，里头正是满脸疹子的付婶儿，已经毫无气息，变作青黄色。
梦来张大了嘴差点要叫，又怕引来外人，于是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死了？”
“她本就活不了。”
他的语调稀松平常，仿佛付婶儿和林子里的山鸡野猪没有分别。
将铺盖撕成小条，他把两具尸体的双腿处扎紧，防止污物外泄。
梦来没再争辩，径直跪在春杏身前，低声的哭起来。
“我苦命的妹子呦。。”
曹立凑到一旁拉她起来，趁机捏了一把她胳膊上的软肉。
“天不早了，马车早已候着了，你先回去。。”
“回去吧。”
拂衣抬头，又是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
她被曹立拿胳膊肘拐了拐，哭声戛然而止。
“你若是女孩就好了。”
弗灵的话像挥之不去的魔音在耳边响起。
数年前，许多达官显贵，都在家中供养一名或数名落天。
外祖母当年正是受秦氏国公供养。
他不明白，以不律剑法为尊的晓山秦氏，自当趋于武学，何以信神鬼之说？
外祖母笃定自己的女儿，也必将是转世神女。
判定之法据说极为繁琐，可较之更为简明的是，神女绝无可能是残疾。
事实证明，神女也会失去上天的眷顾。
母亲弗灵出生时，是个天生的瘸子。
不管如何努力，她都只能被称作弗灵，意为没有灵力之人。
她被外祖母弃之于众弗灵轮流教养。
从出生之日起，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对诞下健康女孩的深切渴望，难以言喻。
可最终还是没能生出女孩来。
拂衣的出生，将她人生仅剩的一束火光熄灭了。
“还好，还好你是男孩。”
朝廷针对不同性别的德嗒后人有不同的政策。
生下男孩的德嗒女人，只要登记造册，时时汇报行踪即可。
如果生活困难，可选择削发为尼，终身居于泉观内。
朝廷会保障她和孩子的吃穿，直至生老病死，男孩长大成人。
因为德嗒女人们大都恪守信条，绝不会将本族密法传于男孩子。
所以正因拂衣是男孩，母子俩才得以幸存。
若非他毫无兴趣，说不定还能去寻找父亲，认祖归宗，考取功名，过上好日子。。
可活着对于弗灵来说，似乎比死更难。
八年前的今天，在日日夜夜的痛苦中，她不堪重负，在儿子九岁生辰时，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付婶儿一动不动的躺着。
两朵紫红色的洋金花滚落在脖子两侧，身上的红疹已结成大团变作紫色，与花儿交相辉映。
洋金花全株有剧毒，能让人窒息麻痹而死。
由于痛苦而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展，嘴唇微张，仿佛带着笑意。
躺在撒满白灰的地上，火光重新将她的脸染上血色。
在拂衣眼中，此时的付婶儿平静的像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曹立做了二十年的猎户，动物尸体不消说，山里的死人也是见过不少的。
可拂衣脸上如痴如醉的表情还是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直到院里的活计收拾完毕他才活了过来，仿佛发怔的拂衣比两具尸体还恐怖十倍。
他麻利的将带来的绳子捆上，和拂衣一人一端放到肩头，把两具尸体向外拖去。
山谷边有一处隐蔽的山谷，所有被拂衣‘清理’掉的人，通常会被他抛下谷底，埋在巨树之下，比如狂风店那些神秘消失的作恶凶徒们。
他享受着将他们一个个变成平静的‘好人’，也享受掘地挖坟时挥汗如雨的畅快。
这些人都获得了完美的归宿，与美丽的深谷融为一体，不需要再有善恶悲喜。
“梦来回去八成气得睡不着觉。”
“为什么睡不着？今天有钱赚。”
“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曹立哭笑不得。
“那块金子能值一贯钱！她引人来，你出地方，到头来就分了五十钱，张半麻真不是东西！”
“我最后一个月的利息，他给我免了。”
“我的亲娘嘞！那才多少钱，你还帮他说上话了。。”
他是粗人一个，一把年纪了才娶上老婆，只可惜老婆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让看不让碰。
自打见到梦来，他就眼冒精光。
拂衣对此十分不齿，骂他是黑山猪发了情。
“你说，张半麻找梦来睡觉用不用给钱？”
“问这种问题，你还真缺德！”
拂衣狠狠瞪他一眼。
“我姨真是鬼迷了心窍！”
哪知曹立收起笑容，罕有的认真起来。
“你姨带着怀夕，在城里被人说闲话，住在乡野又怕不安全。找我怎么了？整个狂风店，我是最正派的人。里长的家眷还不用服徭役！我是独子，还是头婚的童男，哪里去找我这么好的？”
话虽说的愤愤然，听在拂衣耳中，却是万般幽怨凄凉。
苏姨对待他确实不像妻子对待丈夫，更像是对一个看家护院的长工。
曹立之所以会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找回一点面子。
说完后他自觉尴尬，开始找补。
“再说了，有媳妇儿了就不能喜欢别人了？我又不是观里的真人！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可控制不了七情六欲。”
拂衣笑了，说我读书少，但这句话可不是这么用的。
况且，同样是喜欢，为何对苏姨毕恭毕敬，对梦来就猥琐下流，这也不公平啊。
这回轮到曹立笑了，像看怪胎一样看过来。
“花楼里的梦来和你姨能一样吗？！”
“都是喜欢，又都是一张嘴两条腿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曹立无语至极，不屑和一个呆子理论，转而开始胡诌。
说着哪天恢复里长之职，就给梦来也娶回家，享尽齐人之福。
太阳快下山了，路上几乎没有人。零星遇到一两个，见状也远远避开。
“你真不去领恤孤钱？”
“不去了。她俩是作病死的，去了搞不好招来人查问。为那两个钱自找麻烦，犯不上。”
拂衣打趣道：“曹里长，你可是这里的父母官，怎么还怕麻烦？”
惹得曹立踢了他好几脚。
“最近可别再闹出人命了，过阵子太卜丞和含丹要来晓山，听说城防军日日上街。”
听了这话，拂衣皱起眉头。
他想起那日站在高处的将军，和他这种屁民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曹叔，刚才差点挨打，多谢你替我解围。”
冷不丁冒出这一句感谢的话让曹立很不自在。
“我不是怕你挨打。你医术高超，就算打掉一只腿，也能和点泥巴接回去。我有时还真怕谁给你惹急了，你疯起来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又说拂衣是个煞星，除了老刘以外，上次那个谁也是不行了，偏他一去就赶上断气，着实应该去泉观拜一拜。
后面背着尸体，口中还要讲这些，曹立嫌晦气，结束了有关死人的话题，转而闲聊起来。
“我听人说，泉观的住持说过，要奖励各行各业的能手。凡医官只要救活九九八十一个人，就成了大功德，观里给立牌子让人磕头！”
母亲弗灵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你这么邪性的孩子，得多积功德，多救活几个人才行！没准神女看你心诚，让枯死的封印木再发出芽来。”
“听叔一句劝，你姨教你的这一身本事，若是出去坐堂瞧病，别说医他八十一个，就是八百一十个，也不是不可能！”
德嗒余孽，也配给人瞧病？
拂衣像是没听到，只管弓着背往前走。曹立没趣的闭了嘴。
那时，雌雄封印木参天而立。
镜湖边，生出四翅的蜉蝣纷飞摇摆。
弗灵带着年幼的拂衣，在一旁静候至入夜。
她说，它们于水中三年而生翅，一旦出水，却朝生夕死。
野马尘埃，生生以息。
她说，再小的生灵，也有其壮美之处，我等当心存敬畏。
前往晓山祈福的队伍走的并不算急，沿路自是免不了被人围观，道路两旁时时都挤满了围观的信众。
钱帛物用源源不断地被献了上来。
下榻的官驿虽有官兵隔绝百姓，但达官显贵和名流富商却被允许进出，一睹含丹的风采。
“先生请用茶。”
“主人从不喝寻常茶水。”
“先生，斋饭已备好。”
“主人从不吃寻常饮食。”
贺让尘身着道袍跪坐静修，从天明到日暮。
仿佛真的神灵一般，各地为其精心备下的饮食，他从未吃过一口。
泉观正名为奉天观，奉天教供奉的是开国帝师仲吕真人。
这是一位在晁国百姓心中与天同齐，与日同辉的神人。
若没有他慧眼识人，集结三位开国元勋襄助晁氏。。
若没有他所传授的独家武学让几人屡战屡胜。。
当然了，若没有他在建国之后立即功成隐退，晁氏根本无法成就大业。
不过，奉天教派却并非仲吕真人亲创，而是数年之后，由专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属，在皇帝授意下所创。
相传其在世之时，留下了四句箴言：泉中涌出光华主，三分社稷又久长。继开天地繁文运，诏启教化道渐平。
故凡国境之内发现泉水处，皆修道场，列为圣地，由太常属治下统管祭祀占卜的太卜司派专人管辖。
久而久之，自发前来祈福膜拜的民众多了起来，这些无教派的道场便被民众称为泉观。
唯恐有人聚众闹事，也是为了顺应民意，皇帝便授意创办奉天教用以收拢民心，早已被百姓们叫惯了的泉观之名也沿用至今。
当最后一丝霞光从窗前消失时，贺让尘踉跄着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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