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65、第 65 章 含丹先生有

　　贺让尘轻笑。

　　“怎么，你介意男女之别？与男子玩乐的公子哥还少吗？因为不用担心有私生子，好多大门大户的夫人完全不介意，甚至还把人养在家里，好将男人留住的。”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沉默半晌，拂衣说道。

　　贺让尘知道他想听什么。

　　可他无法将话接下去。

　　过完今天，不知明日在何处。

　　有些话，一旦讲出了口，就会生出羁绊和枷锁，将二人更加紧密的绑在一起。

　　对于他俩来说，这无异于自取灭亡。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运送物资的车轮碾过泉观后门的冰碴，梦来从板车底下滚出来，裤腿上满是泥浆。

　　车上的两位伙计叩响柴房的木门，敲出三长两短。

　　门吱呀开了条缝。

　　开门的竟是张氏。

　　杨张氏褪去了一身华贵，只穿着灰色的道袍，发间别着朴素的桃木簪。

　　梦来闪身从后走出，不待开口说话，就被张氏一把拉进屋里。

　　柴房内，张氏掀开地砖，露出黑黝黝的暗道来。

　　“小姐。。我是秦梦来。”

　　“我知道。先别说话。”

　　从几辆车内，陆续又进来四五个带着裹着长幕篱的姑娘。

　　暗道里灯光微弱，梦来随众人跟着张氏缓缓前行。

　　暗道尽头，是间冰窖。

　　穿过冰窖，打开厚重的双层栎木门，里头另有一番天地。

　　暗门内，暖风裹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几个晓山官员，围着鎏金桌台。

　　台上坐着的，居然是老得随时会行将就木的晓山守丞谭佶。

　　张氏将梦来摁在门外，带着姑娘进去招待。

　　谭佶窝在圈椅上，正吃着烤鹿肉。

　　国公丧期，不允许酒肉饮宴娱乐，这一屋子人都犯了大不敬的死罪。

　　这勾当，已经存续了多年。

　　人总是不受控制的去追逐难于企及的模糊边界。

　　有了馒头，便想要烧鸡，有了烧鸡，便想要美酒。

　　贪欲与虚荣，让他们甘愿踏入危险的漩涡。

　　对于早已拥有，或是生来就拥有权力与富贵的许多人来说，他们要追求的，是窥探人心的底线，游走国法的边界。

　　自由与禁忌，在他们这里，不过是一体的两面。

　　许久，张氏出来了。

　　栎木门将靡靡之音牢牢地锁在里面。

　　“小姐。。”梦来扑通一声跪下。

　　张氏不可能不知道凤娘的事。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哭，不敢闹，才更要一如往常。

　　“闲话少说。世子在哪？”

　　梦来摇头说不知。

　　她毕竟和杨都尉是夫妇，梦来怎么敢轻易就告诉她呢。

　　“小姐，既然你知道拂衣，我就直说了。我是受拂衣的师父，晓山剑庐前任大师傅崔应钟所托，求见住持怀济先生，还请小姐帮忙。”说着便再次磕头。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送去给冰典仪？”

　　梦来抬起头来，额头上一片红肿。

　　“不怕，凤妈妈因我而死。等帮完拂衣这个忙，我这辈子就当小姐的一条狗！”

　　张氏转身，进入门内。

　　不多时，怀济出来了。

　　乌黑的发髻梳的光亮，上边插着红绿的花簇。

　　一双三角眼仍旧是笑眯眯的。

　　他走过来，抬手捏住梦来的下巴，腥臭的酒气喷在她的脸上。

　　“怀济先生，是剑庐的崔师父要我来的。”

　　被臭气熏了满脸，梦来闪身避开。

　　怀济笑得很是猥琐。

　　“怎么，都到这里了，难道不让玩儿？”

　　说着就要上手来扯梦来的前襟。

　　梦来不敢相信，崔师父让她来找的人竟是这副德行。

　　她转身想离开。

　　“既然你能到这里，定是兼得了世子和崔师父的信任。而你，也没有害怕，舍命前来。”

　　梦来停住脚步，穿过身来。

　　怀济用手指了指门内。

　　“你也看到了，不论是做下人、妓女，还是做住持，有什么两样呢？我在他们跟前，也不过是个卖笑的人罢了。你若真心想助世子成事，就切不可生气。你要多听、多看，用一颗初心去看。”

　　梦来若有所思。问道：“住持先生的初心是什么呢？”

　　“我的初心，仅仅是活着而已。死是最容易的事情。不过，我还有报完恩，还不能死。”

　　“拂衣与你年纪悬殊，怎么会对你有恩？”

　　怀济摇摇头。

　　“我见过世子，但算不上相识。把钥匙给我吧。”

　　完成了交接任务后，怀济说她正被冰台全城搜捕，劝她干脆留在观内别再出去了。

　　接着让其换上道袍，送去了天恩殿。

　　大半夜的，怀济竟亲自送一个女子过来。

　　她身上的绛红粉蓝暗花棉衣裤满是泥污，恭顺的低着头跪在殿中。

　　贺让尘和稚川见她低头含胸，两手拘在身前，害怕的揉着裙摆。

　　拂衣却远远的觉得眼熟，走近了，竟是秦梦来！

　　张口欲唤她，却看见稚川在一旁瞪着眼睛。

　　她的下巴快要碰到胸前。

　　“见过含丹先生。”

　　见拂衣欲言又止，贺让尘忍着翻涌的酸意，拉着怀济走出殿外。

　　梦来又是行礼又是磕头。

　　泉观修行之人和剑庐佩剑之人，只需对仲吕神像下跪。

　　哑刀对拂衣只需行主仆常礼即可。

　　贺让尘身边的稚川等，大抵算得上半个修行人，即使知道了拂衣的身份，也无需下跪。

　　梦来与他平日里都是姐弟相称，故而这大礼，着实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连忙过去欲将她扶起。

　　稚川瞪着一双眼睛，实难相信拂衣竟真有个红粉知己，且比之大了好几岁。

　　他将其一把拦住，看向秦梦来，皱着眉头低声喝道：“叫你起来，没听见吗？”

　　听了这话，梦来站起身来，低着头退在一边。

　　眼见遭人误会，拂衣开口争辩。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

　　话说到一半，殿外贺让尘和怀济的交谈声传了进来。

　　“我知道，这天恩殿至今仍风平浪静，定是住持花了大力气在保全。先生辛苦了。”

　　“含丹先生客气了，保障诸位贵人的生活起居和来去安全，是下官的本分。”

　　二人来回说了些场面话。无论贺让尘如何试探，怀济竟答的滴水不漏。

　　好不容易摆脱稚川如刀剑般的目光，拂衣拉着梦来进了偏厅。

　　起初她还将头埋在胸前，结结巴巴的要行礼。

　　随后马上被价值连城的华美装潢吸引了注意力，开始伸着脖子满屋子探望。

　　拂衣笑道：“怎么，演不下去了？”

　　见他这么说，梦来扑哧一声笑了，怕外面听见，忙捂着嘴收了笑声。

　　二人到内室的榻上坐下。

　　“好啊你，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大少爷！你知不知道，前几日冰台到钟玉楼抓我。。”

　　因为抓我，赔上了四条人命。

　　梦来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她为难你了？”

　　“凤娘让我钻了地道，我跑去了益和堂，碰见了哑刀。”

　　又道：“这两天，直道上全封了，军爷日夜巡防。该不会都是要抓我的吧？”

　　“不是抓你，是要抓我！”

　　梦来捶了他一拳头，小声说道：“抓你和抓我有什么区别？你要被抓住了我还有好吗？”

　　二人盘着腿在床上说了好一会儿前因后果。

　　最后话头难免落到了含丹身上。

　　梦来冲拂衣挤眉弄眼。

　　“你说他病了，那便对上了，我悄悄同你说，这个含丹先生，有隐疾！”

　　见拂衣不以为意，梦来继续说道：“楼里的姑娘说，每次含丹去，往来的公子们都不少，一众人听曲喝酒玩闹，席间举止放浪些，倒也寻常。可每每到了夜里，衣服都褪下去半截了，却总没了下文。这种事，姑娘们也不好声张，只伺候过的几人知道。你方才说，他病弱体虚，这不就对上了吗？我看呐，八成有心无力，是个蔫巴的茄子！”

　　拂衣脸上飞快地燥了起来。

　　“住嘴吧你，谁要听这些！”

　　梦来不恼反笑。

　　“我看你一脸要我快讲的表情嘛！”随后收起了笑容，“今时不同往日，现下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利，得好好看清楚了才是正经！”

　　“什么破世子，我是真不想当。”

　　“这种事还容得你选？你不当，又能逃到哪去？”

　　虽是说的丧气话，可做这个世子，还真说不准哪天就稀里糊涂的被弄死了。

　　“傻弟弟，别害怕。纵是有人要杀你，可你现在死了吗？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活着是活着，能不能活得好就难说了。人一旦沾染了权力、地位、金钱，即便尊贵如含丹，也一样为其家族所累。我母亲、秦思规、还有师父，甚至秦思眠，没有一人能好好的活着。师父授我的心法里有一句，‘愚智贤不肖，不惧于物，故合于道’，而我只是个愚者。非道者退，我不该做什么世子。”

　　几日不见，拂衣居然出口就是文邹邹的话。

　　梦来半个字也没听懂。

　　她伸出一只胳膊，温柔环住他肩膀，自顾自开口。

　　“原以为我这辈子，早已望到了头，想想都觉得没意思。这下倒好了，以后我就横竖跟着你！话说伺候世子的官儿，叫什么名儿来着？”

　　拂衣只得苦笑。

　　“跟着我，你还真不怕死！”

　　二人说着话，丝毫没注意到外间房门被推开半扇，稚川把着门半天没有言语。

　　“公子，你不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