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沈落吖

5、再度重相逢（下） 沈念看

　　沈念看着对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打针和纷乱思绪带来的烦躁，莫名被冲淡了些许。一丝恶劣的、想逗弄人的心思悄然冒头。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宁俞一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故意的、拖长的腔调：“小同桌……”
　　宁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这么看着我，又送我奶茶，还总跟我道歉……”沈念的桃花眼微弯，眼尾那抹红似乎更明显了些，那颗小红痣在眼下显得生动，“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宁俞心里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一瞬间从脸颊到脖子都红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慌乱地摇头，又觉得自己不该摇头，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沈念看着她这副反应，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带着点得逞的愉悦，随即她便转回身，拿起那杯奶茶，插上吸管，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度刚好的液体滑入喉咙。嗯，味道还不赖她没再看宁俞，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调侃不是出自她口。只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
　　而一旁的宁俞，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话在反复回荡，小同桌，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沈念说完那句话，如愿以偿地看到宁俞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头埋得低低的，连发丝都透着窘迫。她心里那点恶劣的小趣味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就在这时，上课铃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沈念收敛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疏淡模样，熟练地从桌肚里掏出这节课需要的课本和笔记本。几乎是同时，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和翻书声也迅速平息下去，所有人都进入了预备状态。
　　一个身影踏着铃声的余韵走进了教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一丝不苟的着装——挺括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马甲，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裤，熨烫得笔直，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属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
　　是他们的化学老师，周行知。学生们私下里都敬畏地称他“活阎王”。
　　周行知走到讲台中央，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教案轻轻放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但整个教室已经落针可闻，连呼吸声似乎都被刻意放轻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在某个角落比如沈念和宁俞这一桌似乎多停留了半秒，却又快得像是错觉。
　　“上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力度。
　　“老师好——”
　　整齐的问好声响起，新的课程，就在这种严肃到近乎紧绷的氛围中，正式开始了。宁俞悄悄松了口气，终于能从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中暂时解脱，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黑板上。只是沈念那句带着笑意的话，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宁俞的心中。
　　一节课的时间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起时，周行知刚好落下最后一个公式的笔划，分秒不差。他没有拖堂，干脆利落地宣布下课，收拾好教案便离开了教室。教室里紧绷的气氛这才骤然松弛下来，响起一片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和活动筋骨的声响。

　　宁俞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高强度的战役，精神有些透支。她疲惫地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书页，只想趁着课间这十分钟，让高速运转的大脑稍微休息片刻。
　　而身侧，沈念却依旧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还在写写画画着些什么动作流畅而稳定。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她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上那颗浅淡的小痣和眼下那颗红痣，在专注的神情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课间的喧闹搬动桌椅的声音、同学的谈笑声、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无法侵入她周身那圈无形的屏障。
　　宁俞正从臂弯缝隙里偷看，就瞥见沈念微蹙的眉头忽然舒展开，笔尖也停下了。她心里一慌，以为自己偷窥被逮个正着，连忙将头彻底转向另一边，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像极了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
　　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之际，身侧的人忽然动了沈念转过身像宁俞那边凑了过去。
　　“喂。”沈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很近。
　　宁俞身体微微一僵，没敢动。
　　“看看？”沈念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接着，一个硬皮本子的边缘就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宁俞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好奇，坐起身抬了抬眼。就见沈念已将那个本子推到了她面前的桌上，摊开着的那一页，是一幅铅笔素描。
　　线条简洁却异常生动，勾勒出一个女生的侧影。她微微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颊边，睫毛低垂，鼻尖小巧，嘴唇轻轻抿着，神情有些发怔，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虽然只是简单的勾勒，却仿佛能看出里面藏着一丝惊慌和努力维持的镇定。
　　画中人……是她自己。
　　宁俞瞪大了双眼，觉得十分的意外。她猛地抬头看向沈念，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念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指尖还随意地转着那支签字笔。她看着宁俞意外的模样，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那抹红更显风情。
　　“怎么？”她偏了偏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接着就询问到，“不像你吗？”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那幅素描上，将铅笔的痕迹照得清晰分明，也将宁俞骤然心跳骤然加速，她不明白沈念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回答了沈念的问题“像……又不像，我没有你画上的好看”
　　“那这张画就送你了，小同桌”沈念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将素描本又往宁俞那边推了推，“算是……给你的见面礼。”
　　说完，她便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自己的习题集上，仿佛刚才送出去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草稿纸，全然没在意身旁的人是否听清，又作何反应。
　　宁俞看着摊在眼前的素描，指尖动了动，想碰又不敢碰。画上的自己，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带着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怔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慌。
　　她攥紧了手指，嘴唇翕动，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尖锐的上课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将她那微不可闻的感谢彻底吞没。
　　沈念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随着铃声，将习题集利落地合上，换成了下节课的课本。
　　宁俞也坐直身体，将那张素描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品。
　　下午剩下的课程，便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平稳而迅速地流淌过去。她们各自专注于黑板和笔记，没有再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几乎没有。
　　只有偶尔，当宁俞的余光瞥见沈念专注的侧脸，或是指尖无意识触碰到笔记本里那张硬挺的纸页时，心跳才会漏跳半拍。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宣告着这一天的正式结束。教室里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商量去处的谈笑声重新填满了空间。
　　宁俞也慢吞吞地开始整理东西，心里还想着那张素描和下午种种。忽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沈念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站在了她的课桌旁。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随意地撑在宁俞的桌沿，伸出手在宁俞面前晃了晃，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凑得近了些，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略显委屈的神情。
　　“小同桌~”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宁俞猝不及防地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宁俞……”她下意识地小声回答，随即怕对方没听清，又提高了音量，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叫宁俞。”
　　“宁、俞。”沈念轻声念了一遍，名字在她唇齿间流转，仿佛带着别样的意味。她脸上的“委屈”瞬间消散，重新盈满了明晃晃的笑意，眼尾微红，那颗小红痣愈发显眼。“那……宁俞同学，”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莹白，“可以赏脸给个联系方式吗？”
　　宁俞看着对方因笑意而彻底柔和下来的五官，那双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带着魔力，让她有一瞬间的出神。她猛地回过神，觉得一直盯着对方不礼貌，手忙脚乱地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笔，又扯过一张便签纸，迅速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和自己的名字，字迹因为匆忙而显得有些潦草。
　　“给……给你。”她将纸条递过去，触及对方温热的掌心。宁俞心里腹诽，这人总是做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沈念笑盈盈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谢啦。”她说道，语气轻快。随即，她利落地背起已经收拾好的书包，另一只手拎起那个空了的奶茶杯，对宁俞随意地摆了摆手，“明天见，小同桌。”
　　说完，她便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人流里，没有回头。
　　宁俞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像是被投下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能平静。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疏离的，戏谑的，专注的，柔软的，还是像刚才那样，带着点狡黠的主动？每一面都那么鲜明，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宁俞！”一个清脆兴奋的声音猛地打破了她的思绪。
　　宁俞回过神来，这才看见夏婉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期待地看着她。
　　“发什么呆呢？”夏婉婷问道，“走啦走啦，说好晚上你请我吃饭的，我可都饿扁了！食堂今天好像有糖醋排骨哦！”
　　宁俞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对夏婉婷笑了笑：“好，走吧。”
　　她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沈念空荡荡的座位，然后跟着夏婉婷，汇入了放学的人潮之中。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校园里回荡着青春的喧嚣。属于宁俞在云城中学的第一天，就在这样意外频出、心绪起伏中，落下了帷幕。而明天，似乎也因为某个捉摸不透的同桌，而变得充满了未知的、微妙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