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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许诺 郁洁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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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洁静是白手起家的,因此她在自认为重要的方面上对郁傲琼管教甚严。但同时,通过生殖技术诞生的郁傲琼又承载在郁洁静全心投入的爱和期待,因此郁洁静在自认为不重要的所有方面都对郁傲琼宠溺至极。这样养出来的孩子,没有嚣张跋扈,只是性子骄纵一些,已经是万幸了。
其实郁傲琼小时候是有些跋扈的影子的。比如她喜欢邵雅妈妈邵红,便排斥邵雅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可是她脑子聪明,知道毕竟邵雅才是人家亲生女儿,没有做得很过。
郁洁静在邵红之前换了很多个保姆,都各有各的问题,好不容易才找到邵红这个一切都很好,且郁洁静和郁傲琼都很喜欢的。然而,邵红是单身母亲,考虑到刚上初中的邵雅入学学校的相关问题,在干了一段时间后不得不提出辞职。已经习惯了邵红的郁洁静,在郁傲琼要留下邵阿姨的嚎啕大哭中,当机立断,表示会解决邵雅的学校问题和住宿问题,还给邵红涨了不少的工资。
两个小孩初次见面时,郁傲琼穿着公主裙,抱着最新款的昂贵娃娃,顶着一张精致到不像真人的混血脸,礼貌又甜美地对着邵雅打招呼:“邵雅姐姐好。”邵雅穿着过分宽松的蓝白相间校服,紧张地点点头,跟着邵红的指示回应招呼:“妹妹好。”
两个大人很满意,各做各的事情去了。等她们离开,小天使般的女孩子立刻垮下了脸,“哼”了一声,坐在玩具区摆弄着自己的娃娃,不搭理邵雅。
邵雅记得妈妈说过要照顾妹妹的吩咐,跟着郁傲琼坐进玩具区陪她,可郁傲琼只和娃娃说话,看着邵雅“哼”来“哼”去的不理对方,表现自己的不屑一顾。邵雅有些沮丧地坐在一边,并不觉得是漂亮妹妹的错,只觉得自己突然出现在别人家里,是谁都会有点不高兴。
郁傲琼则一边假装自己在摆弄玩具,一边偷偷斜眼看手足无措的邵雅,心里泛起成功欺负到人的甜味。
当时郁傲琼还是小学生,邵雅已经是初中生了,邵雅看郁傲琼完全是看待小孩子的目光。尽管她也对于妈妈和别人家的孩子相处时间更长略感难过,却不像抢占了别人的妈妈还要倒打一耙的郁傲琼一样,把这种情绪迁怒到别人身上。她知道自己可以住在这个大房子里,睡在比原来整个住所还大的房间里,去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好学校上学,都是因为郁傲琼。她没有察觉到郁傲琼恶劣的小心思,只觉得自己作为姐姐应该无条件包容妹妹。
在郁傲琼拼不起乐高而发脾气摔东西时,她会把东西都捡回来,搂着郁傲琼,手把手地教对方拆掉搭错的地方,一点一点重新拼起来。
在郁傲琼因为背不下乐谱而偷偷擦眼泪时,邵雅会放下自己没有做完的作业,动作轻柔地擦去对方的泪水,耐心地陪着郁傲琼枯燥练习几个小时。
渐渐的,郁傲琼不再觉得欺负邵雅有意思,也不在人后给邵雅冷脸,甚至在人后比人前还要黏着邵雅。
初中高中时期的孩子最要面子,哪能在大人面前展现自己对另一个同样是孩子的人的撒娇?更何况,郁洁静全心全意忙事业,几乎几周才回一次家。邵红因为郁傲琼长大而从育儿嫂保姆过渡成了其它更多的角色,天天忙前忙后各种琐碎事情。于是,就这么在两位妈妈的不知不觉中,郁傲琼和邵雅之间略带尴尬的关系转变成了另一种略带尴尬的关系——郁傲琼对邵雅的依赖已经远远胜过小时候对邵红的依赖。
邵雅刚住进郁家的时候,郁洁静还没有现在这么富裕,家里的帮佣也只有邵红一个。后来郁洁静的事业越做越大,房子也越换越大,不变的是,常住着的还是她们四个人。
如果孩子是被自己宠坏了,你是不会觉得孩子被宠坏了的。对邵雅来说也是如此。她完全不觉得郁傲琼对自己过分眷恋有什么问题,连对方偶尔的颐指气使也看上去可爱至极。妹妹想要她一放学就回家陪自己,那就一放学就回家陪妹妹,这世上也没有比妹妹更值得自己施加关注的存在。妹妹要她抱着哄着才睡觉,那就抱着哄着妹妹睡觉,这行为对比郁傲琼的年纪有些幼稚又怎么了,郁傲琼理应一辈子天真烂漫、纯澈无邪。
而在两个人的互相放纵下,这份感情则像吸足营养又没有任何竞争对手的树苗,有恃无恐地成长成张牙舞爪的可怖模样。
那是邵雅高一的一次化学竞赛,她需要在外地从周五待到周六。等周六晚上邵雅还没有回来时,邵红还没有说什么,郁傲琼先不高兴了。她打电话给邵雅,问她为什么不回家。邵雅似乎在外面庆祝,背景音很吵。她先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然后小声和郁傲琼道歉:“老师和同学们说要多玩一天,我要明天晚上回家了。”
“你答应过我今天晚上回来陪我吃晚饭的。”郁傲琼语气不虞。
邵雅听到这句夹枪带棒的话,却自顾自地给对方的语气加上了可怜兮兮的滤镜,心头又软又酸,觉得自己辜负了妹妹,连连道歉哄人:“我下周绝对不出门了,就在家陪你好不好?”
“随便你,反正你现在说了也不算数。”郁傲琼不高兴地挂了电话。
那天郁洁静正好在家,听到郁傲琼的说话语气皱了皱眉,板着脸训斥:“怎么和邵雅姐姐说话的呢?”
一向对妈妈又敬又怕的郁傲琼此时却不管不顾地耍起了性子:“是邵雅姐姐先不守约定的。”跺着脚生气地走回了自己房间。
邵红有点尴尬,出来打圆场:“小琼还小呢,一向黏姐姐,没事的。”
郁洁静皱着眉:“都初中生了还小?”
“可能叛逆期吧,叛逆期大多都是初中,郁董别气,她平时都听话的,只是黏小雅而已。”
后面的对话,已经回卧室的郁傲琼听得模模糊糊的,大概就是邵红一直在劝郁洁静,而郁洁静坚持郁傲琼这样子不尊重邵雅。
郁洁静很喜欢邵雅,又懂事又努力的孩子最招长辈喜欢。再加上郁洁静又是看着邵雅长大的,完全把她看作自家孩子,自然不会允许郁傲琼不尊重对方。
郁傲琼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愈发酸溜溜的,本来就还在生气邵雅说话不算话,现在又吃醋妈妈总是觉得邵雅更好,晚饭也拒绝去吃,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从晚上六点翻到早上不知道几点。哭一会儿气一会儿,哭一会儿气一会儿,最后都不像是睡着的,像是心理活动太多昏过去了。
郁傲琼醒来时还在生着气,她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响断断续续的,一直扰人清梦,烦躁不已。可是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好,导致她现在很难醒来,精神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一会儿被躁意扯出梦外,一会儿又被困意塞回迷幻。
反反复复的,让人的火气一点点积攒着,恨不得和世界同归于尽。
邵雅对自己不好就算了,全世界都对自己不好。
郁傲琼的睡意越来越少,怒意却越来越多,她愤怒地睁开了眼,“吵死了”还没有说出口,就看见了坐在自己床前的邵雅。
邵雅额头前的头发一簇簇的,带着潮痕,像是出过不少汗。见郁傲琼醒来,显然松了口气,抓住郁傲琼的手轻轻晃了晃:“我赶回来了,小琼不要生姐姐的气好不好?”她的嗓音带着一点干涩的沙哑,握着郁傲琼的手在微微发烫,耳尖也还是红的,看上去刚刚赶到家不久。
郁傲琼呆愣愣的,一时有些迷茫现在自己在哪里,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
她心里微妙的情绪膨胀了开来,不像开心,也不像生气,是一种完全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满满涨涨的,让郁傲琼对自己感到不安,又对邵雅感到满足。
是的,满足,就像饿极了时找出来一包饼干那样朴素的满足。她其实几乎没有体验过饥饿的感觉,不管是对食物还是对任何东西。所有东西在她想要之前就摆在了她的面前,所有安排在她思考之前就循序渐进地在未来被铺设推进。
平稳前进的人生突然跃上了过山车的轨道,突如其来的剧烈升降让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在那一瞬间,在郁傲琼睁眼就看见邵雅的那一瞬间,郁傲琼的大脑像是关机重启后更新了系统一样,仿佛对整个世界的感知能力都得到了提升。眼里看到的颜色不再是以前的颜色,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也不再是以前的声音。一时之间整个世界反复毁灭又反复新生,只有邵雅抓着郁傲琼手传来的触感在虚无之中反复震荡。
沧海桑田,星移斗转,陵谷变迁,一切都在短短那一瞬间发生在了这个小小的卧室里,发生在了郁傲琼眨眼的片刻之中。
郁傲琼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不悦变成了委屈,她把坐在自己床边的邵雅拉入了自己怀里,一边出神一般冷眼旁观自己做戏,一边用可怜的声音撒着娇:“邵雅姐姐,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
邵雅看到郁傲琼的时候心就化了,更别提被自己呵护长大的妹妹靠在怀里撒娇。她哪管郁傲琼这句话出现得多突兀,只轻轻地拍着郁傲琼的背,对尚且年幼的贪心恶魔许下自己还不知道重量的诺言:“当然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