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缘笼》陈予行

1、第 1 章

　　永安三年暮春，丹陛宫的红墙被暮风卷着落花轻拍，鎏金宫灯映着阶前的残红。今日是丹政迎立皇后余慕羲的日子，轿辇碾过汉白玉阶，停在紫宸殿外时，红烛摇出的青烟缭缭绕绕，缠得人心里发慌。
　　丹政一身酒气从外殿闯进来，龙袍的下摆还沾着宫宴的酒渍。他抬眼望去，殿中那人正垂着眸，睫羽上凝着未坠的泪珠，泪光莹莹的模样，竟让杀伐半生的帝王生出几分怜意。
　　“陛下。”余慕羲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娇柔，尾音轻轻颤着，像折翼的雀鸟，勾得丹政心头一软。
　　丹政阔步走到他身边，粗糙的指腹抚上他的脸颊，茧子擦得美人微微瑟缩，偏过头去。指尖却顺着他的腰身一路下滑，惹得余慕羲轻颤不已，喉间溢出细碎的娇喘，软声求恳：“陛下……疼……”
　　那双眼眸里，怯意混着羞涩，像盛着一汪春水。丹政爱极了他这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俯身将人揽入怀中，低哑着嗓音哄道：“莫怕，朕会轻些的。”
　　余慕羲的双手抵在丹政胸膛，身姿娇小依人，柔弱得似无骨，眼尾晕开的红丝更添了几分媚态。丹政替他褪去外衫时，他微抬眼睫，欲拒还迎地轻唤：“别啊……陛下……”
　　丹政动作未停，余慕羲便顺着他的力道，软倒在锦榻上。殿内的红烛烧得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处，暧昧的气息漫了满殿。
　　就在情至深处时，一声轻响骤然刺破了缠绵——“噗嗤。”
　　丹政的动作猛地一顿，低头望去，一把锃亮的匕首正深深刺入自己的心口，冰冷的金属触感混着钻心的疼，让他瞬间僵住。
　　身下的余慕羲骤然敛了所有柔媚，眸光冷得像漠河的冬雪，右手死死攥着匕首柄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余慕羲？！”丹政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血沫从唇角溢出来，糊了他的龙袍。
　　“连你也要背叛朕？！”他眼底的痛惜与愤怒几乎要冲破城府，半生的权谋与狠戾，竟栽在一个自己捧在掌心的人手里。
　　余慕羲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彻骨的凉：“陛下，我这不是背叛，是报仇。”
　　语毕，他右手轻轻一旋，再猛地将匕首拔出。鲜血喷溅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开出妖冶的花。他随手将染血的匕首掷在地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殿内回荡，仿佛将丹政的爱意与信任一并摔碎。
　　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砖上，余慕羲扯过一旁的备用衣衫披上，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欣赏一件玩物般看着瘫倒在地的丹政。
　　“丹政啊丹政，你就不好奇吗？”他蹲下身，指尖划过丹政染血的下颌，语气里带着嘲弄，“为何先前你明明瞧不上草民出身的我，却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想法，非要将我迎入宫中，立为皇后？”
　　丹政捂着心口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渗，视线因失血渐渐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他：“因为……什么……？”
　　“因为啊，”余慕羲接过他的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地揭开谜底，“我是漠河墨家的墨谢芝，是你屠尽墨氏三百七十一口后，唯一活下来的人。也是墨家机关术传人，洛川鬼谷的关门弟子。”
　　“墨……谢芝？”丹政的瞳孔骤然收缩，当年那场血洗漠河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火光、惨叫、遍地的尸身，还有墨家那本失传的机关秘录。
　　他当年以“墨家私造军械，意图谋逆”为由，血洗了漠河墨氏，只为夺取墨家的机关术，巩固自己的江山。却没想到，竟有漏网之鱼，还敢混进皇宫，送到自己身边。
　　“你以为我真的倾心于你？”墨谢芝笑了，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那些柔媚娇羞，那些软语温存，不过是演给你看的戏码。你喜欢美人，我便削骨磨皮，做你眼中最合心意的模样；你偏爱温柔，我便敛了一身戾气，学那闺阁女子的情态，在你身边装了整整一年。”
　　他伸手掐住丹政的脖颈，力道渐渐收紧：“你可知，每次被你拥在怀里时，我都想立刻拔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为墨家的族人报仇？可我不能，我要等一个最让你痛苦的时刻，让你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丹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口的疼与脖颈的窒息感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想抬手推开墨谢芝，可浑身的力气早已随着血气一同消散，只能任由对方掐着自己的脖颈，像捏死一只蝼蚁。
　　“你……就不怕……朕的禁卫军……闯进来？”丹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墨谢芝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语气平淡：“你以为，我墨家机关术是摆设吗？这紫宸殿的机关布局，我会摸不透吗？从入宫的第一天起，我就用墨家的机关虫，探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此刻，你的禁卫军，怕是已经被我布下的机关箭，射成了刺猬。”
　　殿外果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与甲胄碰撞的声响，混着机关箭破空的锐响，成了最刺耳的哀乐。
　　丹政躺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墨谢芝转身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决绝，再也没有半分依偎在他怀中时的柔弱。他忽然想起初见墨谢芝的那日，江南的桃花开得正盛，那人站在桃树下弹着《凤求凰》，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想起自己为了讨墨谢芝欢心，遣散了后宫所有美人，将稀世的珍宝一车车送入他的宫殿；想起自己在朝堂上为了护着他，与一众老臣争执不休，甚至罢免了三位反对立后的大臣；想起昨夜，他还抱着墨谢芝，说要与他岁岁年年，共掌江山。
　　如今想来，那些温情蜜意，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笑话。
　　“墨谢芝……”丹政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血沫不断从唇角涌出来，最后一口气消散在唇间，双目圆睁，带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彻底没了声息。
　　墨谢芝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眼丹政的尸身，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殿内的梁柱间突然弹出数道机关锁，将紫宸殿的门窗尽数封死，也将丹政的尸身，永远困在了这座他一生都想掌控的牢笼里。
　　殿外的火光渐起，喊杀声震天。墨家的旧部与蛰伏的反臣早已在宫外等候，见墨谢芝从紫宸殿走出来，纷纷单膝跪地，高呼：“恭迎少主！”
　　墨谢芝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混乱的皇宫，最后落在漠河的方向。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轻声道：“阿爹，阿娘，墨家的仇，我报了。”
　　永安三年的这场宫变，以帝□□政的惨死拉开序幕。墨谢芝带着墨家旧部清剿了丹政的残余势力，却在众人劝他登基时，将兵符交给了素有贤名的衡王。
　　“我从不是为了江山，只是为了复仇。”他留下这句话，离开了皇宫，硕大的皇宫染上血色，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的瘆人。
　　江南的三月，烟雨濛濛，秦淮河的画舫上，墨谢芝坐在窗边，听着歌女唱着婉转的曲子，手边放着一碟桂花糕。清甜的香气漫在鼻尖，他忽然想起阿娘曾说，江南的桂花糕，是世上最甜的滋味。
　　只是尝在嘴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抬手抚了抚颈间的玉佩，那是阿爹留给他的墨家信物，被磨得光滑温润。风拂过，仿佛能听到族人的笑声，轻轻落在他耳边。
　　仇报了，可那些失去的人，终究回不来了。
　　墨谢芝望着窗外的烟雨，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注定要背着仇恨前行，直到看见漠河的桃花，再次开遍山野。
　　他不禁又想到了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