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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虫子 烧火棍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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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火棍放在右手侧,滚烫的茶水冲刷杯壁,手背试了试水温正好。随手摆置几样东西放回原位,灶台上碗沿在桌留下一圈白,沿着固有痕迹分毫不差地摆好。
几口热水下肚,脸色渐渐恢复,说话时胸腔如同破洞窗纸鼓噪空泛的杂音也消散些,又小口抿了几口,推开男人端着茶杯的手。
“好多了。”
放下茶碗,他垂眸半晌,声音闷闷的:“你日后还是别再纺线了,我的月例银子足够。”
妻子愣神了好一会儿,男人高大的背影微微佝偻着,额头和眉宇间深深的沟壑怎么也抚不平,浑浊的眼里夹杂着血丝。
手臂被人轻柔挽上,妻子侧头,语调依旧轻轻柔柔:“顺哥,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我做这个也不只是为了赚钱,从小学惯了这个,你出去当值的时候,打法时间做一些,况且那些蜘蛛,蚕结出的丝茧,总得这几日里整理出来。”
攥住妻子的手,放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刘顺将妻子的手放在脸颊,巡夜冒出细密的胡茬扎在掌心,关节和指腹粗糙的茧子擦过侧脸。
看到他这个动作,妻子笑了笑,将人拦进自己怀里。这是独属于他们的,迁就对方的方式。
“等过了这几日就没这么多东西了,我多休息些,顺哥放心。”往日里打趣的,我会照顾好自己,和顺哥一起白头到老,卡在喉咙里。
斑驳的光照在妻子眼睛里闪烁几下,敲门声打断不合时宜的沉默,妻子从怔愣中回神,准备起身开门。
揽在腰上的手臂收紧,刘顺头抵在妻子怀里,一只手把玩妻子的手指。
妻子的手,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手,手指细腻匀称,指节修长,关节和指根处摞着一层厚厚的茧。
手心被搓得发痒,妻子推开他的脑袋,敲门声在静默里愈发急促:“好了,我去开门。”
松开胳膊,刘顺起身:“我去。”妻子胆小腼腆,不喜与人交际,每逢当值,总要绕回家两三次,总瞧见屋子里一点灯火亮着,妻子举着烛火检查门闩,窗户,反复数次。
门板上的木屑簌簌飞扬,郑婶子嗓门大,隔着几道院墙也能听到她教训调皮捣蛋的孙子。
刘顺拉开门,郑婶子站在门外,怀里抱着孙子,小孩脸上青一道红一道,眼泪止不住落进大张的嘴里,俩眼皮肿得像核桃。
衣服像是在哪里挂破了,一条条挂在身上。郑婶子两只手死死抱着孙子,小孩细嫩的皮肤被勒出道红。
心猛一咯噔,刘顺搀住踉跄着要跪下的人,浸入水潭里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郑婶子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刘顺胳膊上。
一阵阵后怕让她脊背发凉,张口急促呼吸几下,浑身痉挛着,涎水横流。
神色猛地一变,扶着人先坐下,去屋里端茶水出来,灌进嘴里慢慢喝下去,孙子单薄的身躯剧烈颤动哭喊奶奶,小手止不住拍打。
等缓慢缓过神,虚漂的眼睛落在实处,郑婶子看清眼前完好无损的孙子,一把揽住人,放声痛哭。
刘顺放下茶碗,郑婶子衣角还带着泥土和树干的碎屑,进屋安抚神色担忧的妻子。
“无碍,你这两日且先呆在家里休息一下,纺车也别再用。”
妻子看外面乱糟糟的,睨一眼刘顺的神色,没说什么点点头。
从周围人七嘴八舌的描述中,刘顺眉头渐渐皱起,郑婶的孙儿背着人上树玩耍,小孩子胆子大,上去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待到下时候却不敢。
瘦弱的小孩抱住一截细枝,风一吹,小孩和树枝一齐晃荡,把人的心晃碎。
郑婶子几乎哭哑了嗓子,树太高,枝条太细,几个大男人上去都没办法,还险些将树给踩断。
眼看树枝颤颤巍巍,吱呀一声,几人心猛地揪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郑婶子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等再睁开眼,没有几乎将人心都撕开的哭喊,素布一伸,一展,孩子安安稳稳落在怀里。
“刘捕头,你可知道你家娘子,用那布条,哎呀,简直跟活过来似的,就那么一身,一卷,那孩子就过来了。”
“这么高的树哟,这孩子掉下来,啧啧,幸好是你家娘子把人接住了,不然这郑婶一家可怎么过哟。”
“真是神了,那么高的地方,就是个汉子,接住一个孩子也得断个胳膊,这刘家娘子跟个没事人似的。”
“你家娘子那功夫,是你教给她的?”
“这也没听说过你家夫人还会这些?平日里不声不响的。”
话音落下,众人打量试探的目光齐齐围在身上,刘顺点头:“没什么功夫,内人性子腼腆,一时着急去接住孩子,眼下胳膊受了伤,正看了大夫修养,看当时情况忙乱,孩子受了惊吓,索性忍疼到回来。”
后面的人再说些什么,刘顺听不清,耳边是七嘴八舌的哭喊和试探,像隔着一层水膜,微微侧身。
朦胧的窗纸后有一道点剪影,他知道那是妻子。妻子不喜交际,每每家中有人总要躲在屋子里,走路时,也总是沿着屋檐最内侧。
手掌按住门板,木头碎屑扎进手心里,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老人的,孩童的,激动的,哭喊的声音楔进脑子,在里头翻搅。
额角青筋蜿蜒鼓起,汩汩跳动。
咳咳,一点声音传进耳朵里,耳尖微微颤动,刘顺转头,窗边的剪影俯下身,压在胸腔的闷咳声。
眼睛把窗纸瞪出一个洞,他仿佛能看到妻子的样子,脸涨的通红,眼角沁出水,几乎能将肺咳出来,空洞的胸腔嗡嗡闷响。
手掌在门上一滑,刘顺再也忍不住似的,转身进了屋子,又慌忙出来去寻大夫。
围在门口的人撇撇嘴,伸长脖子往里探头,恨自己脖子生得太短。老大夫被人连拉带拽地带进来,药箱半开着,几颗草药抓在手里。
砰,门板在眼前合上。
妇人撇撇嘴,刘捕快也是个蠢得,一个扫把星也捧在手里当个宝似的。
和几人眉眼官司几下,扭臀转身离开,眼角划过门闩边上一块星星点点的红,心中暗暗一惊,一溜烟跑开。
屋里老大夫锤锤自己老胳膊老腿,要是再来几个这样的莽夫,这身医术怕是要至此断送在此地了。
手掌搭上手腕,脉象平稳,稳健有力,指腹下如同圆珠滑动,眉头一皱,大夫抬头看向夫人。
夫人微微摇头,心中明了,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瞧够了刘顺焦急的模样,老大夫才不急不缓的开口。
“夫人这是老毛病了,脾弱体虚,平常多注意着,开些药喝下去也就无妨了。”
刘顺点头,重重吐出一口气,起身送大夫离开。
药罐子苦涩的蒸汽熏得人心像在黄连里浸过,衬布垫住把手,黄褐色药汁倒进碗里,看着妻子小口喝下。
刘顺才开口:“要不换个大夫,瞧来瞧去总是那一套说辞,我去上京再找个医术好的。”
酸苦的药汁再口腔含了一会,小口小口咽下去,妻子笑着拒绝。得到熟悉的答案,刘顺收起药碗,倒水给妻子漱口。
“我听说最近来了个岳仙师,很是灵验?我……”
未尽的话被打断,刘顺语调低沉:“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江湖骗子,不值得相信。”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语气过重:“你要是想看,等我明日休沐,不如去观里找师傅给你瞧一瞧。”
“也好安心。”
知道丈夫从来不信这些,妻子点头,在刘顺转身看不见的地方,手掌轻柔搭在小腹,脸上的温婉柔和如同画上去的假面。
手腕的鎏金镯子上,嵌绕在内圈的丝线在太阳下闪着寒光,洁白柔韧的丝线,和纺车里未完成的丝线一样柔软,纤细。
——
含元殿前的铜鹤嘴里衔着的明珠圆润剔透,宫女们低头行走,缎面鞋底在金砖上擦过,宣纸翻动的声音响彻空寂的大殿。
有胆子大的宫女悄悄抬头,视线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迅速低头。
龙椅上端坐着宫装繁复的女子,眉心金箔珍珠花钿压不住通身的雍容,女子手腕纤纤,御笔朱批浓稠如血,滴在白色宣纸上。
折子仍在一旁,一侧依在软枕上的清瘦男人随手捡了来,轻笑一声:“燕王府好大的阵势,请封更换世子这样大的事,也敢先斩后奏。”
奏折在掌心轻拍,白玉笔杆被手心捂得温热,长公主垂眸:“燕王那老东西早些年伤了根本,哪来的儿子?”
“早些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外族的流妓,一夜风流,不承想竟得了这么大惊喜。”
皇帝声音轻缓柔亮,缓缓抬头,眯眼道:“真是有趣,流落在外多年,偏偏如今找了回来。”
“丞相上书问何占测吉时,他倒是着急。”长公主转头,看向皇帝。
男人不语,依在榻上,略有些恹恹的,眼皮遮住眼睛,玉石似的侧脸显出几分冷意。
良久,男人说:“五日后,朝天观是个好地方。”
“那些搞小动作的虫子,有些碍眼。”朱批饱满醇厚,红过唇上的口脂。
撩起一点眼皮,男人罕见流露出带着兴味的目光:“无妨,朕听闻岳仙师也到了上京来。”
“此事,可交由她去做。”
毛笔悬空一会,笔尖凝出一点滴在纸上,像是晕开的一滩血,长公主收回视线,闭了闭眼。
香炉袅袅,遮住二人面容。
朝天观,岳灵猛地打了个喷嚏,一种诡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触感爬上后背,抖了抖满身寒颤,她咧嘴,露出一口闪亮的小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