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纺车 刘捕头侧目 ...
-
刘捕头侧目,目光在人脸上缓缓扫过。
一寸一寸如有实质的目光如同烙红的钢刀刮在脸上,仿佛能将人连皮带肉血淋淋地撕开。
岳灵站在原地,既不出声,也不动作,细白的脸上瞧不出什么,眨眨眼睛,倒是显出几分诚恳的姿态来。
“数月前,我便隐隐有感,此地或许有大事发生遂来此一探,不曾想是关于尊夫人的。”
话到此处,恰到好处地停顿:“只是……。”
这番话说得玄妙,刘捕头眼神一闪,说:“岳仙师名号果真名不虚传,可惜我那夫人向来胆小,门不曾出过几次,能有什么大事?”
“莫不是仙师近来事务缠身,错算了天机。”
话里话外暗讽彭泽闹得沸沸扬扬的诈欺传言。就差指着鼻子直说岳灵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岳灵缓缓抬头,对上男人的视线,男人身上穿着的官服边角处针脚细密,布料浆洗缝补多次泛着白。
男人神色变了变,脸色渐渐沉下去,说话也不再客气:“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若是要行骗怕是找错人了。”
“鬼神之说,无稽之谈。”
“走走走。”噌,刀身从刀鞘中抬出几分,闪着寒光的刀刃对准二人:“再不走,判你二人诈欺罪名,岳仙师,到牢里可好好解算天命。”
喀拉喀啦,镂空木球相互碰撞,岳灵眼也不眨,直接伸手拽住向前一步的卫霄。
掌心下的手腕泛着微凉,像是被掐住脖颈的猫,卫霄动作猛地停滞,站在岳灵身前,不再动作。
握住刀把的手收紧,手心渗出的细汗打湿布条,刘捕快躬身,那一瞬泄露的威压和杀意,让身上每一块肌肉都鼓胀颤抖。
以一种极警惕的视线重新打量岳灵身后的男人,心中暗暗吃惊,他毫不怀疑,男人的刀剑抹掉他的脖子,不超过一息。
神色几经变化,刘捕快动了动痉挛的手指,噌,刀刃缩回刀鞘。
“哼,岳仙师倒是养了一条好狗。”
岳灵抬头瞥一眼立在自己身前半步的男人,向前半步抱臂倚在卫霄胳膊上:“刘捕头谬赞,我一介弱女子,出门在外总要有些保障的。”
冷哼一声,刘捕头转身离开。
摸了摸鼻子,岳灵视线在渐行渐远的男人背影上停顿一会儿,从倚着卫霄的肩膀上起身。
拍拍手:“走了走了。”
沿着原路折返回朝天观,心中那点违和感在心中久久萦绕着不曾散去,踩过一级青石阶,心中把几件事细细串联,却毫无干系。
难不成是她的错觉?视线飘过道观门口浮动的锦绣衣袍,像是浮在半空的霞云。
皇帝大婚,香积寺久无动静,长公主回朝重新把持朝政,皇后是当朝丞相之女,鞋面和沙土摩擦出轻微的声响,虫鸣在悉悉。
帝后大婚,本该是普天同庆万众瞩目的大场面,范阳距离上京不远,这氛围未免也太过冷清些。
卫霄抿唇,吐出几个字。
岳灵心里弯弯绕绕想着什么,一时没听清,她歪头:“啊?你说什么?”
“我阻了你赚钱的路子吗?”
声音低低的,卫霄缓慢眨眼,转头对上岳灵的眼睛,冷玉似的脸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
从男人口中吐出的几个字从耳朵里钻进去,又打着圈绕出来,岳灵张口,又发出一声,啊?
卫霄又问一遍,仍是十分的认真,眉头微微拧着,握剑的手收紧,缠手的布条在手心攥成一缕,不错眼的盯着岳灵的眼睛。
拨开心里重重疑云,终是听清了卫霄的问题,瞧着他一本正经,眼底带着一定要问出个答案的决心。
一侧眉毛挑了挑,心底忽然漫上一摊水,像是打碎了某处的泉眼,咕嘟咕嘟的水流顺着那个小孔,一点点淹没心脏。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都带着湿乎乎的水声,溢满整个胸腔。
风吹动卫霄垂在身后的长发,先前绑发的靛蓝布条换成一支木簪,是精巧古朴的剑柄样式,和卫霄握在手里的剑如出一辙。
拇指擦过剑柄上镂空的木球,卫霄两片薄唇抿得更深。
带着潮湿热气的风吹过两人,岳灵忽然觉得她是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的。
正了正神色,岳灵低下头沉思一会,才道:“没有。“
说罢,拉了拉男人的袖摆示意他一边走一边说:“刘捕快瞧出我不会道术。”
“宣家也没说错,我会的那些只勉强算作装神弄鬼的骗术。”
向前走出去两步,她一边在心中盘算,一边细细解释,转头却猛然发现身边空荡荡的。卫霄落后两三级台阶,直直站在那里。
“你不是。”
他又重复一遍:“你不是。”
卫霄认真反驳道:“你是靖国最厉害的仙师。”
看着他的眼睛,短短几个字却有千斤重的分量灌进身体,岳灵眨眨眼,笑弯了眼睛。
两三步轻快跳下台阶,陈年积雪下的清冽气息中不知何时混杂进去几缕木香,香气勾勾缠缠,久久不散。
压在胸口那股沉闷的气,彭泽爆炸之时那些人的眼睛,香积寺寺主模棱两可的话语,临行前长公主意味深长的一瞥。
连日来都沉沉压在身上,甚至是宣承业,彭泽一行,她劳烦宣承业良多,扰了他人正常生意,总要付出些代价,无非是名声更差些。
吐出一口气,连带着压抑的,沉重的,复杂的东西彻底撕扯开来,和卫霄并排站在台阶上,鎏金的朝天观三个字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她开口:“卫霄,多谢有你。”
暖呼呼的风吹不散额上细密的汗,搭在男人手腕上的皮肤泛着一点潮湿的粘腻,她没有松开,卫霄没有动作,任由岳灵拉着他,在上山的路上穿梭。
“你且放心,有我岳仙师出马,就没有解决的不了的问题。”岳灵信誓旦旦:“刘捕快的钱,我还能赚到。”
冲着卫霄眨眼:“怎么样,要和我赌一下吗?”
卫霄摇头。
砸了一下嘴,岳灵扫了一眼他,简单到不能再的衣服,背在背后的木箱是她的,最值钱的宝石镶在剑上挂在她腰间。
眼见男人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点点头勉强同意他的说法。
“那位刘捕快可不是位简单的人物,他的师傅是刑部侍郎,以铁面无私,明察秋毫出名。”
“有传言,无论怎样扑朔迷离的案件,只要在他眼前一过,便可找出真正的凶手,在他手下,无一起冤假错案。“
卫霄点头,垂眼看被人握住的手腕,那股熟悉的,细密的真气运转带起一阵酥麻,从相贴的地方传到心脏。
“而这位刘捕快,正是他唯一的徒弟,曾任职按察司巡检,少年天才,前途无量。”
“只可惜啊,遇上了妙手空儿。”
这些东西不难打听,茶余饭后的津津乐道,被人嚼碎了无数遍又吐出来。岳灵只在戏台那一晚,便零零碎碎得出不少线索。
所以这便能解释为何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捕人却被几人称作大哥。
“多次交手均落于下风,连妙手空儿的衣角都没摸到。”砸砸嘴:“此后一蹶不振,一贬再贬,成了个夜捕人,可仕途虽受限,家底还在。”
“刘夫人的异样不会是因为银钱上的问题,那只能是心病。“
“而心又和人整日所处的环境相关,环境开阔,心就豁达。”
“而环境离不开宅子,离不开斗、拱、梁、柱。”
站在朝天观鎏金牌坊前,岳灵转过身,眉目鲜妍:“这病,我能医。”
---
与此同时,刘捕快坐在在一处小摊前,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不甚清亮的酒液,未碾碎的米粒飘在酒水上层。
端起碗灌一大口,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笑呵呵打趣:“刘捕快又背着娘子喝酒,刘夫人知道了怕是又要生气。”
摊子不大,平日里除了脚夫苦力,也没人看得上这刮嗓子的酒,从腰间摸出枚铜板压在酒碗下,浑浊的酒液将男人的面目拉扯得模糊不清。
三两口喝完,一抹嘴,刘捕快起身离开,脚步虚浮,可眼中清明锐利的寒光却如同刀剑。
推开小院的门,纺车咔咔的声响压住脚步,刘捕快进屋,妻子面色更加苍白,一只手捂嘴咳嗽,瘦弱的肩膀颤动,像是被卷进风中的蝴蝶。
另一只手的动作不停,细长的直接握住纺锤穿梭。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妻子的手凉得让人心惊,仿佛握住一块冰。
收紧手腕,勉强笑了笑:“我带了些你喜欢吃的糕点,快别做了,来趁热尝一尝。”
妻子嗔怪他,白的像一张纸的面色总算带着些红,一口糕点下肚,又猛地呛咳着吐出来,握住手腕轻柔她的后背,刘捕快觉得自己像握住一块冰。
越是攥紧,越是留不住。
“我去找大夫。”
手腕被人拉住,妻子喘几口气,泛白的唇皲裂开一点:“我无事,左右不过一点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攥拳站在原地,刘捕快握紧的手微微颤抖。瞧出他的不适,妻子开口:“你去帮我倒些水来吧。”
嗯一声,转身进了灶房,凉水扑在脸色压住眼角的红,灶膛里的火还带着余温,添上些水,重新捡了柴火丢进去。
伸手去拿烧火的铁棍,刘捕快转头,惯常放在右手边的铁棍如今躺在左手的地方,随手捡起来,鼓起腮帮子猛地吹一口气。
星星点点的火星盖住眼睛,火苗舔舐锅底,水花沸腾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