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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被逮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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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沉船被打捞,带着水压褪去后的钝痛和冰凉,猛地浮出水面。
贺揽山睁开眼。
舷窗外,机场跑道灯在铅灰色天空下拉出模糊的光轨,身下座椅平稳的震动和引擎低沉的嗡鸣昭示着飞机正缓缓滑向起飞点。机舱内,灯光柔和,空乘在过道尽头检查行李架,邻座的男人低头刷着手机。
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锚点确认】
【当前目标黑化值:95%】
贺揽山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是真的没想到。
一辈子的纠缠,总是伴随着激烈的争吵,冷漠的讥讽,几乎没有安生的时刻。往往说不上几句就会有物件伴随着最尖锐的情绪被抛诸地面,碎裂开来;即使是寻常伴侣耳鬓厮磨的时刻,也充斥着冷漠与血气,嗅不到几分情欲的味道。
如同一对怨侣。
贺揽山与陆燃也确确实实是京市顶顶有名的一对怨侣。
提起来让人啧啧称奇。
【真是你举报的?】
系统没什么温度的电子音都平白听出几分好奇。
贺揽山敛着眼摆弄客舱的小桌板,嗯了一声:【你不是知道故事剧情么。】
系统也不嫌他冷淡,绑定的时候就知道这人骨头又冷又硬:【知道。但你把他送进拘留所三个月,他出来找你居然不是为了报仇。】
贺揽山闻言也有些好笑,没什么情绪的眸中不着痕迹地映上一分笑意。
真稀奇。
即使不是监狱,拘留所的日子也不好过,更遑论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陆燃,三个月可真是把人的精气都磨没了。
贺揽山想,要是自己,谁要把他举报了送进去,都不用三个月,哪怕三天,他出来了后不三倍奉还都算他贺揽山心善。
所以上辈子陆燃被无罪释放的那天,贺揽山早早定好机票,只拿了两套换洗衣物便阖上独自住了三个月的家门,准备溜之大吉。
却在飞机上被人截住,带回熟悉的房子,开始了纠缠得更深的一生。
上辈子到最后,两人身上都找不到分毫最初的模样,贺揽山终于决定放弃和陆燃不是在床上吵架打架,就是在床下吵架摔东西的无趣生活,兴致缺缺地在迎面撞来的大货车前闭眼,迎接结束的生命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平日嘴毒到恨不得他死的人会一分犹豫也没有地挡在他面前。
贺揽山以为自己可以毫不在意,但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陆燃赤红的双眼,和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句:
“你休想逃开我。贺揽山,我们注定要纠缠不清。”
彼时贺揽山嗤笑出声,如果能再来一次,谁要和他再纠缠不清,他贺揽山又不是受虐狂。
但人死过一回,意识也如同被沉进深暗的海底,再炽烫的岩浆在海底也会冷却,而那些被反复激起的胜负欲被彻底封存之后,贺揽山被系统唤醒时恍然发现,真正刺痛他的不是那双赤红双眼里的狠戾与偏执,而是藏在最深处与痛苦交织在一起的爱意。
被刻意忽略的爱意在其中无比刺眼,由不得他不承认: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跑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足以让他以全新的身份摆脱过去安然地生活。但他偏偏在最后一天才收拾东西,包袱款款地登机,做足要逃离的模样。
系统有些匪夷所思:【那你刚开始也不是真想跑呗,怎么后面一次次跑得那么坚决?】
贺揽山不应它,他就是有着最冷最硬的骨头,看似温和又好脾气,实则最讨厌被掌控。
况且他和陆燃曾经是世界上彼此最亲密的存在,这让陆燃拥有能轻易戳破贺揽山温和外壳的天赋,他难以忍受,当然要走。
只是每次都没走成。
但一次次地逃离,无不挑战着陆燃崩到极致的神经……贺揽山越要走,陆燃越发疯;陆燃越疯,贺揽山越要走……两人便如同衔着尾巴的蛇一样,在这样的死循环里越陷越深,直到命运烦不胜烦,在一个普通的秋日傍晚按下休止符。
系统也懒得管他们直接具体是怎么样的纠缠,三言两句总结道:【反正你得在死亡节点之前把陆燃的黑化值降下来。】
贺揽山自然是打算这辈子尽量过得安生一些,但不妨碍他心情不佳的时候不太礼貌配合:【不然还得死一回?】
系统沉默两秒,再死一回你个大头鬼,世界要是炸了它回去也得被当烟花炸:【……不然就再重来,直到降下来为止。】
它冷冷扔下一句话,便彻底消弭在空气里。
广播里响起空乘提示关闭电子设备、调直座椅靠背的甜美声音。飞机滑行的速度明显加快,引擎轰鸣着蓄积力量,机身传来即将昂首离地的微颤。
贺揽山配合地关掉手机,调直座椅,动作流畅得如同任何一次普通旅程。他甚至有余暇将领口松开的纽扣仔细系好,又将膝上薄毯的边缘抚平。
然后,他侧过头,平静地望向窗外那片沉甸甸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压垮跑道的铅灰色云层。眼神深邃,无波无澜。
快了。
就在飞机转过停机坪的大弯,停在最后的一段跑道的入口时,机体却完全停滞下来。
惯性让整个机舱的人都不由自主向前扑去,惊呼和抱怨声瞬间炸开。
舱顶的灯光应景地闪烁。
贺揽山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前倾,随即稳稳靠回椅背。
广播开启,空乘甜美的声音带着一丝僵硬:“各位乘客,很抱歉,由于强对流天气正在迫近航线,飞机暂时无法起飞,请各位乘客在座位上等待,客舱与廊道对接后,请乘客收好所带行李,有序离开客舱。”
贺揽山透过舷窗看去,天边的铅云黑沉,分明是正午时候,却透不出一丝阳光。
会下雨吗?
贺揽山慢半拍地想,他忘记上辈子的今天有没有下雨了。
只记得天气确实不好,阴沉着看不见太阳。
重叠的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与人们低低的抱怨声远去,客舱里只剩下贺揽山一个人。
他好整以暇地拿起扣在桌板上的手机,关掉飞行模式,给原本安排好在邻市接应的人发去消息,让人不用等了。
贺揽山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将简短的消息发送出去,正巧岌岌可危的电量跳到1%,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平静的脸。
贺揽山还有心情对着屏幕拨了拨头发,他面上平静,心里也平静,但不知怎么,指尖总觉得有血液在随着心跳震颤嗡鸣。
一下,两下。
刻意加重的脚步声自身后舱门的方向响起。
贺揽山没有回头。
脚步声不疾不徐,沿着空荡荡的过道,一步一步,最终停在了他这一排的过道旁。
一片阴影斜斜地笼罩下来,挡住了舷窗本就微弱的光线。
熟悉的气息,更早一步侵入他的感知。
清冽的木质调香水,混合着一丝烟草余烬,不算呛人,但也打扰到熟悉檀木气味的感官。
贺揽山偏头。
陆燃就站在那里。
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个扣子,露出锁骨。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点,有些湿漉地搭在额前。脸色是苍白的,眼下带着倦怠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扎人,直直地看过来。
这套装束倒是眼熟,贺揽山有点走神地想,是陆燃被带走拘留前两人的最后一次约会时他穿的,只不过缺了袖扣,而穿着它的人身量也似乎也清减了些。
衣袖腰间看上去都有点落不到实处的空荡。
陆燃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看他。没说话,也不动。
机舱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嘴唇。整个人显得很静,静得像块冰冷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活的,滚烫的,直勾勾的,让人没法忽视。
贺揽山回神,迎上他的视线,面上看不出惊讶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就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下雨了?”
陆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瞳孔深处那翻腾的暴戾与疯狂,像是被这预料之外的、毫无着力点的反应,硬生生地阻滞、搅乱了节奏。
他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激烈对峙、或是贺揽山惯常会摆出的那种冷淡抗拒的姿态,全都没有出现。
只有平静,足以让他所有准备好的情绪都瞬间失去着力点的平静。
还有这句……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只是碰巧同乘一架飞机的、无关痛痒的寒暄。
他预演过无数次的质问、控诉、甚至是强硬的宣告,此刻全都堵在了嘴边,找不到爆发的契机,却烧得人更加难受,舱顶的白灯照下来,让人眼前都似乎泛着惨白光晕。
陆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他没有回答贺揽山的问题,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贺揽山脸上,像是要从那一片平静无波的海面下,挖掘出汹涌的暗流。
良久,才从齿缝里,极慢、极低地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贺揽山……” 只叫了名字,后面的话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堵在喉咙深处,只剩下压抑的震颤。
贺揽山依旧看着他,眼神清正,没有闪躲,也没有额外的情绪。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舷窗外阴沉的天色,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一如往常:
“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 顿了顿,他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你带伞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