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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她也不好继续在人家面前晃悠。

      那段时间黎月澄很不好过。

      学校里的日子变得安静而漫长。

      她不再在下课时回头张望,不再在人群里寻找那件蓝白色校服。

      可习惯是狡猾的:

      上体育课,她下意识把矿泉水放在看台第三排左起第二个座位——那是沈暮以前坐的位置。

      午休去图书馆,她会抽出一本《时间简史》,翻到第47页——那里夹着一张他随手画的火箭草稿。

      甚至做英语完形填空时,她会在选项里无意识写下“blue-white”,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他校服的颜色。

      这些细碎的、毫无逻辑的动作,像一条条暗流,把她往回忆深处拖。

      还有就是平时养成的习惯还是难以改掉。

      她还是会无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五点五十七分,秒针“嗒”地一声,她睁眼的瞬间,额头上还带着梦里奔跑出的薄汗。

      黎月澄把被子拉到鼻尖,试图重新入睡。

      可身体已经形成顽固的生物钟:

      心跳先起床,然后是左脚,然后是右脚。

      她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直挺挺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才猛地想起——今天不必抢在六点零五分之前出门,不必在榕树下数到一百二十下,也不必假装低头系鞋带,只为等那道蓝白色身影从拐角晃出来。

      她干脆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空气里有昨夜大雨残留的潮味,像没拧干的校服。

      十分钟过去,小腿发麻,她却没动。

      直到隔壁传来王阿姨推着豆浆车“吱呀”一声出摊,熟悉的铁桶碰撞声刺进耳膜。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目光穿过窗棂,却只看见一片空荡的巷口。

      那天,黎月澄做了两件“蠢事”。

      蠢事一:

      五点五十七分,手机在枕边“嗒”地亮了一下。

      黎月澄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雾蒙蒙的灰。

      她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抓窗帘,却在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忽然意识到——今天不用等沈暮。

      可手指比大脑诚实,已经“唰”地把帘子拉开。

      雨后初晴的天光灌进来,巷口的石板路被洗得发白,榕树根像浸了水的墨线,弯弯绕绕地延伸到拐角。

      那里空无一人。

      她还是举起了手机。

      镜头框住巷口,自动对焦的方框在石板路上闪了几下,最后落在半截电线杆的顶端。

      “咔嚓”。

      快门声短促,像一声轻咳。

      黎月澄低头检查成片——

      画面很空,只有湿漉漉的石板反出天空的淡青色,榕树根像一道被谁随手打翻的墨迹,电线杆的顶端切出一截生硬的黑。

      没有蓝白色校服,没有沈暮。

      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最终点了保存,还给照片起了个名字:Day 0。

      然后打开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母:S。

      第一张放进去,是空巷。

      她锁屏,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金属边框贴着大腿,冰凉得像一句迟到很久的提醒。

      蠢事二:

      第二节下课,嗓子干得冒烟。

      小卖部里人挤人,她排在货架最末端,随手从冰柜里抽出一瓶水。

      指尖碰到瓶身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住——透明瓶身、蓝色标签、0 卡青提味,瓶口还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拉环。

      这是她曾经无数次吐槽“难喝得像漱口水”的饮料,却因为沈暮喜欢,她便也偷偷记下了口味。

      当时他说:“青提味很淡,像把一整座夏天泡进水里。”

      她还笑他矫情,却在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时,悄悄记下了他滚动的喉结和微微凸起的锁骨。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正是那一款。

      瓶壁凝着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像一条细小的河。

      身后有人催:“同学,快点呀!”

      黎月澄回过神,把水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最后她还是去旁边拿了瓶最普通的矿泉水,却在结账时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再要一瓶青提味。”

      收银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扫码,装袋。

      她把青提味那瓶塞进书包侧兜,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像怕它闷坏,又拉开一条缝。

      整节晚自习,那瓶水就歪在桌角,蓝色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喝,只是偶尔用指腹去蹭瓶身上的水珠,蹭得指腹冰凉,再悄悄把手心贴向颈窝,好像这样就能把温度分一点给那瓶水,也像分一点给记忆里那个曾经把它举到唇边的人。

      晚上回家,那瓶水被原封不动地立在书桌左下角,正对着台灯。

      灯光穿过塑料瓶,在桌面投下一小片薄荷色的影子。

      黎月澄洗完澡,擦着头发经过时,顺手把影子盖住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斜靠在瓶身前,屏幕亮起,相册里还是那张空巷的照片。

      影子落在屏幕上,像一条极细的裂缝,正好把“Day 0”三个字切成两半。

      她忽然就想起沈暮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就把这条巷子拍下来,它也算替我报个到。”

      当时她回:“幼稚。”

      现在她盯着那条裂缝,小声补了一句:“报到完毕。”

      说完,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青提味在舌尖炸开,淡得几乎像错觉,却酸得她眼眶一热。

      “呸呸呸,怎么这么难喝。”

      一时间她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她花了钱买的。

      好贵的。

      于是,这瓶“又贵又难喝”的青提味饮料,成了黎月澄书桌上最倔强的“钉子户”。

      第一天,它立在台灯下,薄荷色的影子投在练习册上,像一块化不开的淤青。

      她每写完一道题,就抬头瞪它一眼,仿佛那瓶子欠她钱。

      “呸,难喝。”她第 N 次嘟囔,却还是用指腹去擦瓶壁上的水珠,像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第二天,她把它挪到窗台,让太阳晒。

      傍晚回家,瓶子被晒得微微发烫,标签卷了边,里面的液体却纹丝不动。

      她突发奇想,把草稿纸卷成小漏斗,往里倒了两勺白糖。

      “甜一点,总可以喝了吧?”

      结果糖沉底,青提味依旧像稀释过的风油精。

      她皱着眉,灌下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没舍得扔。

      第三天,蒋悦来家里写作业,一进门就盯住了那瓶“绿色不明液体”。

      “咦,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味?”

      黎月澄一把把瓶子薅到背后,声音拔高:“我、我买来浇花的!”

      蒋悦挑眉,指了指窗台那盆多肉:“它快被你浇死了。”

      黎月澄低头一看——多肉叶片透明得像要化掉,显然是被甜味青提水腌入味了。

      她心虚地把瓶子又抱回书桌,小声补一句:“……那就当防腐剂。”

      蒋悦沉默。

      后面,这瓶水还是被自家母亲丢掉了。

      这天晚上,黎月澄刚写完一套英语卷子,母亲推门进来送牛奶,一眼就瞄到书桌左下角那瓶“绿得发慌”的饮料。

      “这是什么?”母亲拎起瓶子晃了晃,液体在灯下泛出诡异的荧光,“标签都卷成海带了,还喝?”

      黎月澄下意识伸手去抢,指尖只碰到母亲袖口的洗衣皂味。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别丢……”

      母亲挑眉,语气软却笃定:“过期了,乖。”

      下一秒,瓶子就被毫不留情地丢进脚边的垃圾袋。

      “哐当”一声,像把钥匙落进深井。

      黎月澄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听见青提味气泡在空气里炸开的轻响。

      她低头,看见垃圾桶里那抹薄荷绿被牛奶盒和香蕉皮迅速掩埋,只剩一条银色拉环倔强地挂在袋口,像溺水的人最后伸出的手指。

      母亲走后,她蹲下来,把垃圾袋口重新掀开。

      瓶身贴着地面,水珠顺着壁纹往下淌,像在哭。

      黎月澄伸手,却在指尖碰到瓶壁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连“过期”两个字都没敢看。

      第四天清晨五点五十七分,手机依旧“嗒”一声亮屏。

      黎月澄睁开眼,天花板被黎明前的暗蓝罩着。她没像往常那样翻身去够窗帘,而是静静数了三秒,然后伸手把闹钟按掉。房间里只剩雨棚滴水声——嗒、嗒、嗒,像一根细线把时间拆成碎粒。

      巷口空无一人。

      她第一次没有举起手机。

      屏幕暗下去,像把镜头永远合上。

      七点整,她背着书包出门。

      豆浆车的铁桶“哐当”滚过,王阿姨照例吆喝,她照例点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

      走出巷尾时,她才察觉掌心里勒得生疼——一条银色拉环,不知何时从垃圾袋里捡回来的,此刻正嵌进皮肉,像一枚冰冷的戒指。

      上午第二节下课,操场角落。

      雨后初晴,草坪湿得发亮,鞋底陷进去半厘米。

      她蹲下来,用树枝挑开湿土,挖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小坑。

      把拉环放进去时,泥土发出细小的“咕叽”声,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盖上土,又用手背压平。

      起身时,她顺手抹掉指腹上的泥,却在手背留下一道淡褐色的弧——像月亮被云遮住的边。

      傍晚回家,母亲惊讶地发现书桌左下角多了一盆多肉。

      叶片肥厚,颜色不再是青提味的薄荷绿,而是豆沙粉,温柔得像一块被揉皱的晚霞。

      花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给妈妈的,别再丢啦。】

      母亲笑着叹气:“这丫头……”

      夜里十点,黎月澄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

      台灯的光被豆沙粉的叶片折射,投下一小团柔软的影。

      她拿起手机,点开S文件夹。

      Day 0的照片里,空巷依旧空。

      她没有删除,而是点了“编辑”。

      在照片最下方,她打了四个字:

      【已过期,但记得。】

      然后,她新建了一张照片——

      镜头对准窗外,雨后初晴的巷口,石板路依旧发白,榕树根依旧蜿蜒。

      只是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盆豆沙粉色的多肉,安静地立在窗台上。

      她给这张照片命名:

      【Day 1】

      按下保存键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小王子》里的一句话: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那瓶被丢掉的青提味饮料,用了三天的倔强,终于教会她:

      有些味道,不必咽下去,只要记得就好。

      她关掉台灯,房间沉入深蓝。

      窗外,巷口的石板路被路灯镀上一层淡金,像一条被重新描过的线。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最后一点酸涩也吹散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那条巷口,榕树下的石板路干燥而温暖,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他肩头。

      沈暮穿着蓝白色校服,手里提着两杯豆浆,一杯桂花,一杯青提。

      他冲她晃了晃杯子,笑得眼睛弯弯:“今天没迟到。”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风一吹,巷口突然空了,只剩那杯青提味饮料滚到她脚边,瓶身贴着一张便利贴:

      【过期啦,但记得我。】

      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瓶身的一瞬间,梦醒了。

      凌晨四点,窗外还在下雨。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把那张便利贴从梦里誊写到便签纸上,贴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输入一行字:

      【沈暮,我学会喝青提味了,真的很难喝。】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相册,新建了一张照片——

      镜头对准空白的桌面,只有一张便利贴和一盆豆沙粉的多肉。

      她给这张照片命名:

      【Day 2】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七分,手机没有再亮屏。

      黎月澄却在五点五十八分自然醒来。

      她没再拉开窗帘,也没再拍照。

      只是走到书桌前,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颗小小的纸星星。

      她拉开抽屉,把纸星星放进一个空的曲奇铁盒里——

      那里已经躺着一条银色拉环、一张被雨水泡皱的公交票根、还有一片干枯的榕树叶。

      铁盒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段故事终于落了锁。她背起书包,推门而出。

      巷口的榕树依旧郁郁葱葱,豆浆车的铁桶声依旧“哐当”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桂花、还有一点点青提味的错觉。

      明天,还会有新的六点零五分。

      但这一次,她不再需要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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