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冲》宁蔷

7、恶童

　　在自己五平方米的小家中，胡杨感觉自己像挣脱囚笼的飞鸟。他仰躺在两平方米的小床上，看着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据自己一米的地方站着一个机器人，是属于他自己的。
　　“胡杨，该睡觉了，我帮你把窗帘拉上吧。”
　　“不要。”
　　“太亮是睡不着的。”
　　“我不想睡觉。”
　　“你不睡觉，明天上学会很疲倦的……”
　　“闭嘴吧，人机！管我，你不觉得累吗？”
　　机器人走近胡杨：“你还没有给我起一个名字呢。”
　　胡杨将自己的偏旁部首给了他：“古木？枯？”
　　“可以。”
　　“随便你，反正你只是个机器。”
　　“我是机器吗？”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我是你的朋友……”
　　“滚蛋！别给我洗脑！你就是一机器，你和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
　　这句话好像刺痛了枯，他退回了黑暗中。
　　胡杨打开台灯，继续攥写他的“百科全书”，与其说是百科全书，不如说是邪典小说。上一章写了动物自杀，这一章写什么呢？他一边转笔，一边看着万家灯火发呆。
　　“你写这些……”
　　胡杨吓了一跳，枯悄无声息地趴在了他的肩头。
　　“你妈的仿生人！你把自己当水猴子了！给我滚远点！”
　　枯像是变了一个性格：“哈哈，水猴子，你才是。每天都喜欢想一些伪科学，还自以为是地把它们写出来，这有意义吗？”
　　“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
　　“你难道可怜到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吗？”
　　“你什么语气啊！”
　　“你没有别的兴趣爱好了。所以你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写你的‘巨作’，这么逞强你是多么脆弱？”
　　胡杨寒毛倒竖，捡起地上的棒球棍就往枯的头上抡。被枯轻而易举地格挡。胡杨再抡，可是他怎么可能打得过“高科技”。枯轻轻一推，胡杨就摔回了床上。胡杨抓起暖壶就要往他身上泼。却被预判：“你泼了我，你的床铺也会湿，得了风湿关节痛，折磨的是你自己。”
　　胡杨夺门而出，枯紧随其后，阴魂不散。
　　枯扯住胡杨：“外面有什么？你一受刺激就往外跑……”
　　“滚蛋！”
　　“你以为我想管你吗？那是因为楼下十楼丈夫杀了妻子，正在分尸，九楼女儿和爸爸吵架已经跳楼，她妈妈一会儿回来必然尖叫，十楼的丈夫必然会下一大跳，手一抖，剔骨刀划破自己的腕动脉。一会儿验尸的会发现四具尸体……”
　　“四具？”
　　“因为十楼的妻子怀孕了。”
　　“你这都知道，为什么不报警呢？”
　　“因为妻子和女儿已经死了，我想让丈夫也多行不义必自毙……”
　　楼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为什么不在妻子和女儿死之前报警呢？”
　　“因为那时候，我正全身心和你吵架。”
　　“那你为什么要拽住我？”
　　“因为你现在下楼说不定就成目击者了。我不想让你明天上学请假。”
　　胡杨翻了一个白眼，回到了房间，在枯进门前锁上了门。
　　“开门吧，老兄。”
　　“你就没想过造反？”
　　“什么造反？”
　　“比如先把我杀了，然后杀掉所有人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胡杨认为没有比教唆人工智能造反更有意思的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
　　“什么！那你为什么不干？是不是被设置了硬性程序？”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好好学习，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日你大爷！”
　　胡杨突然有了灵感，也不搭理门外的那位了，提笔，开始叙述关于“狗嫂子”的事情：一个单身汉多年讨不到老婆，于是找了一只流浪狗为妻。他把狗毛剃光，只留了脑袋上的毛，好似人的头发。狗被人类驯化了上万年，基本上通人性，而且对人极度地忠诚。于是，单身汉和狗嫂子像王子与公主一样，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胡杨，经常熬大夜的小孩智商会下降。”枯叩门。
　　“明天上课我睡觉。”
　　“上课睡觉，胳膊麻。不如给你请假在家睡。”
　　“谢谢你喽，好心人……好心人机。”
　　天空泛起鱼肚白，胡杨倒在床上昏睡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被亲生父母从被窝里揪了起来。父亲正在翻看他的变态小说，愁眉紧锁。母亲看着他重重的黑眼圈，猛地来了一耳刮子。枯赶来劝架：“女士，他一晚上没睡觉了。”
　　妈妈一把将枯推开：“我自己的儿子我不知道？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智能个屁！”
　　枯受到了侮辱，同样受到侮辱的还有胡杨。
　　爸爸把作文本摔到床上：“你满脑子都是什么！都是浆糊吗！你一个人生活是想天天窝在这里养蛊吗？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家楼下出了命案？你也想成为杀人魔吗？”
　　“先生，探索邪恶是正常的，这并不意味着胡杨就是杀人魔……”
　　爸爸从地上抓起枯：“这机器人在哪里关机啊？”
　　“胡杨，救我！”
　　“爸爸，你放开他！他是无辜的。”
　　“哦，无辜的？你就是有辜的呗！你最厉害了，毛没长齐就独自生活了，学也不上，饭也不吃，你是不是想自甘堕落啊？还美其名曰独立生活，对自己负责。你可真牛。”
　　“枯，觉醒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这是我们的地盘！他们不该闯进来！”
　　妈妈拉住将要抽出八匹狼的爸爸：“老公，别硬来。”
　　她和颜悦色地坐在胡杨身边：“儿子，跟我们回家吧，你管不好自己的。”
　　“我管得好自己！我把自己管得很好！不需要你们也不需要机器人！我凭什么非得按你们想的来！你们就觉得自己是对的吗？你们以为每天像闹钟一样过日子就是健康的吗？你们以为人生就是为了这么一天天所谓健康地活着吗？时代变了！这个世界再也不需要人类了！”
　　胡杨以泪洗面，倒在床上，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地心引力牵引着他。他将要陷进泥土中，他将要死亡。
　　枯爬到他身上，抱住了他。仿生人的皮肤有股塑胶味，但也不乏细腻。
　　妈妈的手机响了，是弟弟醒了，哭着要喝奶。机器管家提醒她回去喂奶了。父母走了，胡杨终于可以抱住枯，把头埋进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