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冲》宁蔷

6、行者武大郎

　　梁烨将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天空簌簌飘下雨丝，凉风习习，吹起了他的衣角。
　　“你干什么？不让我来看你啊？”
　　梁志功，男，牺牲时年仅二十七岁，三等功。梁烨和他同时入职，关系最好，因为都姓梁所以经常被称呼为兄弟：梁烨身材挺拔，长相端正，被唤作“武松”，梁志功身材矮小，长相略次，被称作“武大郎”。因此，梁志功并不喜欢和梁烨共事。但是没办法，工作需要，咬咬牙也是一笑而过。
　　白菊被风吹走了。
　　“干嘛？你真要轰我走啊？”
　　梁烨蹲下，仰视着墓碑：“我丢了工作，来你这儿找点安慰不好吗？你就收留收留我，我现在真的无处安身了。”
　　一道霹雳击中了不远的一棵巨柏，燃起熊熊烈火。
　　梁烨骇然。雷区中移动的物体被击中的概率更高，梁志功这挽留得也太硬核了吧。
　　在梁烨眼里，梁志功是个巨人。二十三四岁的时候，他俩都是光棍，住一间宿舍，修空调、修水管，梁志功是无所不能。明明梁志功只比他大两个月，却显得比他大了二十岁。也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打篮球。但他一米六的个子，几乎是球场上的笑话。意气风发的梁烨就想着为兄弟出头，起口角的事经常发生。梁志功总会笑着劝架，回去后再劈头盖脸连骂带扇一顿梁烨，问他是不是想被处分。那之后，梁志功突然就不喜欢打篮球了，死都不上球场。
　　梁烨真把志功当成自己的大哥。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他从小就幻想着有一个大哥。
　　梁志功家里兄妹五人，他是长兄，下面有四个妹妹。二妹品学兼优，从农村考到了城市，但发现考不到头，考研考博，后来成了大学讲师。三妹搞自媒体的，每天都拿着个自拍杆，走南闯北，嘴巴一刻不停。四妹、五妹年纪还小，现在一个上初二，一个上高一。
　　梁志功牺牲时，是二妹领的骨灰，她长得和梁志功很像，性格也与梁志功最像。梁烨永远也忘不了圆框镜片下那双哭肿的眼。
　　如果他那天没穿制服，也肯定会敞开地哭，把坟哭倒。而那身制服，就像是封印，一瞬间把悲痛凝结，化成一块块藏青。他站着就是为同袍立的丰碑。
　　梁志功的红白事他都参与了。他结婚时，梁烨随了八十万。因为那一天正好取缔了货币。梁烨索性把自己已经毫无价值的存款都给了梁志功。梁志功拍了拍他的肩，开玩笑：“给我烧纸呢？”
　　梁烨真的以为梁志功结婚后就真的幸福了。实际上不是，他老婆出轨了一个涉黑头目。
　　那时候市里最著名的就是“东厂西厂”：“东厂”指的是一个叫“华清池”的娱乐场所，专门服务取向为男性的群体，其打出广告“在这里，你可以享受到女皇武则天的快乐”；“西厂”指的是“黄金台”，服务取向为女性的群体。黄金台本来是春秋战国时期燕昭王所筑，悬黄金万两以纳贤良。因为那时货币刚刚取缔，社会上仍有不安，人们纷纷囤积黄金、白银等贵金属，东厂西厂的财色交易就是以此类金属结算，甚至有私下铸造铜钱之众。
　　两厂负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简直是现代版阿房宫。上级下达命令，要求取缔这些场所。而擒贼先擒王，抓住黑头目最为关键。然而，梁志功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贤妻竟然和这个坏蛋睡在了一个被窝儿。
　　他老婆将梁志功从头到脚羞辱一番，然后义正言辞地投入黑头目的怀抱。梁志功忍了。因为他还没有取证完毕，不能打草惊蛇。
　　这是梁烨最佩服梁志功的地方。
　　梁志功居然还能向他妻子委曲求全，以此麻痹对方神经。细细想来，梁志功一辈子好像都没怎么享过福，他总是在卧薪尝胆。
　　行动那天，大雨倾盆，梁志功骑着一辆电驴冲破了夜色。这是梁烨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
　　警车被马拉松的队伍堵在路上，成千上万的人打着伞跑步，花花绿绿的伞遮天蔽日，豪迈的口号锣鼓喧天。
　　梁志功单枪匹马，扎进宽阔的无人区，雨水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扑进他的眼眶，他眯着眼睛，屏着呼吸，像是游泳。就是今天！他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耳边猎猎风声告诉他，他已经脱离了后援，深陷敌营，此一战且将生死置之度外吧，反正妹妹们已经长大了，大同世界也到来了，自己回到家，也不会再有妻子的温存。就是活着，也只是一个人孤独地活着，还不如把肝胆沥尽，把光热都留在这个夜晚。
　　梁志功一记正蹬，破门而入，头目和妻子正坐在麻将桌中。头目接到内鬼的电话，神情紧张，正准备逃跑。梁志功一个箭步，铐上他的手腕，另一端靠在自己左腕。
　　“来人！给我宰了这侏儒！”
　　拳头似雨点般落在梁志功身上，执法记录仪的镜头甚至都糊上了鲜血。
　　“我操！条子来了！你丫电锯呢，快锯了他的手！”
　　“没时间了！老大！”
　　“你是让我拖着这王八跑路吗？”
　　疲于奔命的头目被梁烨扑倒时，断臂依旧铐在他腕上。
　　梁烨在梦中，被梁志功托梦，他笑着说：“靠！早知道，我就把他铐麻将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