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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曝光之后呢?做决定前,要把后果想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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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峰的话在凌晨三点又响起来。
林梓溪从床上坐起,黑暗中只有空调显示屏的微光。那些话很清晰:“你举的是什么旗?”“非要盯着自己家门口这点破事?”“报社要活下去!”
她打开台灯。那几本新闻理论书堆在床头。《新时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十二讲》的封面上,“导向”两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翻开书,找到“坚持正面宣传为主”那章,字句工整,逻辑严密。
可她满脑子是“丰华集富”的那些假合同截图。那些截图她一张张核对过,公章是PS的,签字笔迹雷同,文件编号不符合政府公文规范。
天亮后到报社,她在楼梯口遇见陈远。他正扶着栏杆往下走。他的右手先抓住栏杆,右腿迈下一级台阶,站稳,左手扶住左腿大腿中部,将左腿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完整做完才进行下一步。
“陈主任早。”她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走到二楼平台时,他停下来,左手从腿上移开,扶住栏杆。就那么站着,大约五六秒。他的呼吸很平稳,然后继续往下走。
上午开选题会。赵峰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他讲下周的“城市温情故事”系列策划。他调出PPT,投影在墙上。上面是预设的标题模板:《暖!七旬老人十年如一日守护社区花园》《泪目!外卖小哥捡到钱包苦等失主三小时》。
“我们要挖掘城市里的正能量,”赵峰用笔敲着白板,“让读者看到生活的美好。现在社会需要温暖,需要信心。”
林梓溪低头看着笔记本。她在空白页上写:“‘丰华集富’已发展三万会员。每人最低投入99元。按此计算,涉案金额至少三百万元。”写完后,她在数字下面划了两道线。
赵峰开始分配任务。他让老张去跟敬老院,让小刘去采访环卫工人,让林梓溪做一组关于社区志愿者的报道。
“要感人,要有细节,”赵峰说,“最好能让人看完想流泪。”
散会后,林梓溪去了陈远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她敲门进去。
“陈主任,我查到‘丰华集富’在邻市的运营中心地址了。是个写字楼,18层。”
陈远抬起头,放下文件。“然后?”
“我想去暗访。假装是咨询加盟的。”
他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清晰。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赵主任不会批这个选题。”他说。
“我知道。”她顿了顿,“所以我想问的是——我该不该去?”
这是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不是问怎么查,不是问查什么,而是问该不该查。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去拿保温杯,右手握住杯身,左手旋开杯盖。他喝了一口水,盖上盖子,把杯子放回原处。每个动作都不快,很稳。
“如果你去了,拍到了证据,证实那是个骗局。然后呢?”他问。
“写报道,曝光他们。”
“曝光之后呢?”
林梓溪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没仔细想过。
“受害者的钱可能追不回来,”陈远说,声音很平,“平台可能换个名字,换个地方,继续运营。报社可能会因此损失广告客户。赵主任那边会更难做。广告部的同事可能要重新拉业务。而你自己——”他看着她,“可能会被调离新闻岗位,去做校对,或者去新媒体部做小编。”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所以就不该做?”她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这么说。”陈远把保温杯推正,和桌沿对齐,“我只是告诉你可能发生的后果。做决定前,要把后果想清楚。”
她离开时,在门口停了停。转过身,看见陈远正低头看文件。他的坐姿很端正,上半身挺直,左腿微微伸向侧面。从背后看,他和常人没有区别。
“您当年做《矿底》报道时,想过后果吗?”她问。
陈远正在翻页,听到这话,手指停在半空。大约两秒后,他继续翻页。
“想过。”他说,“所以准备了三年。”
下午,她继续整理“丰华集富”的资料。新发现的线索显示,这个平台最近开始推“乡村振兴数字带头人”培训,收费五千八,承诺培训后月入过万。宣传页上用了不少政府文件的截图,但仔细看,文件头格式不对,文号是编的,公章边缘有锯齿。
她把这些截图打印出来,一共十二张,铺在桌面上。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纸上的墨迹有些反光。她盯着那些假公章,想起上周采访的那个社区志愿者。那位阿姨说她做志愿者十年了,不为别的,就图个心里踏实。
“现在社会上骗子多,”阿姨当时说,“咱们能多做点好事,就多做点。”
林梓溪把截图一张张收起来,叠好,放进文件夹。
下班时,她在走廊遇到赵峰。他正打电话,声音洪亮:“王总放心,这次的系列报道一定把咱们企业的社会责任感展现得淋漓尽致……对对,就是要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效果……好,下周我让记者过去……”
他看到她,点了下头,继续讲电话。他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子雪白。
她走到楼梯口,陈远正好从办公室出来。他关上门,转动钥匙锁好,拔出钥匙放进口袋。然后转身,面向楼梯。他的右手扶住左腿大腿中部,手指收紧,抓住布料。迈出第一步。
他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消失。脚步声传来,很规律:右脚落地声,停顿,左脚拖地声。
那天晚上,她又翻开《新闻的十大基本原则》。书里第27页写着:“新闻工作者有责任避免不必要的伤害。”第28页写着:“新闻工作者有责任追求真相,即使真相是令人不适的。”
两句话印在相邻的两页。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开一页。在页顶写下:“该不该报道‘丰华集富’?”然后画了两栏。左边写“应该报道的理由”,右边写“不应该报道的理由”。
左边她写了:1. 防止更多人受骗;2. 揭露违法活动;3. 履行记者职责。
右边她写了:1. 可能追不回损失;2. 可能影响报社经营;3. 可能让城市形象受损;4. 可能让自己处境艰难。
写完后,她数了数。左边三条,右边四条。
她看着这两栏字,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三天,她正常上班。写赵峰安排的社区志愿者稿,参加部门策划会,去社区采访,拍照片,录视频。但她每天都会抽出一小时,继续查“丰华集富”。她在网上找到了七个自称受骗者的联系方式,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年轻女孩,说投了三千,现在APP打不开了。“就当交学费了,”女孩说,“以后再不碰这些。”
第二个是中年男子,语气很冲:“你们媒体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来问!”
第三个是位阿姨。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有电视声。阿姨听说她是记者,声音就哽咽了。
“我投了两万,”阿姨说,“那是我的养老钱。现在取不出来,客服不理我,群也解散了。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们报道报道?让其他人别上当了。”
林梓溪握着电话,说不出话。她能听见阿姨抽纸巾的声音。
“阿姨,您别急,”她最后说,“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挂掉电话后,她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电脑屏幕上是未写完的志愿者稿,标题是《爱心传递十五年——记社区志愿者王大姐》。
周五下午,陈远叫她到办公室。他递给她一个U盘。
“里面有些资料,你看一下。”
回到工位,她插上U盘。里面是一个文件夹,标题是“调查报道的风险评估与规避”。点开,里面有五个子文件夹。
第一个是“法律风险”,里面是相关法律条文摘录,重点部分用黄色高亮标出。
第二个是“类似案例”,有三起类似骗局报道的判决书扫描件,还有媒体报道后的社会反响分析。
第三个是“操作指南”,讲暗访注意事项、证据固定方法、如何保护线人。
第四个是“建设性监督”,有几篇学术论文,讨论“舆论监督如何推动问题解决”。
第五个是“心理准备”,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长期调查对记者心理的影响及调适”。
她点开“建设性监督”里的一篇论文。摘要写着:“舆论监督的目的不是制造对立,而是推动问题解决。记者在揭露问题的同时,应当思考如何提出建设性方案,促成相关部门介入,帮助受害者维权。”
她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
下班时,她最后一个走。关掉电脑,整理桌面,拎起包。经过陈远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漆黑。她站在门前,想起他说“准备了三年”。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照亮水泥台阶,上面有灰尘和不知谁掉的烟蒂。她一级级往下走,数着台阶。一楼到三楼,一共四十六级。
走到一楼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转发来的一篇文章链接,标题是《媒体在乡村振兴中的角色定位》。附言只有两个字:“参考。”
她点开链接。文章里写:“媒体应当成为乡村振兴的助推器,既要宣传成功经验,也要警惕借乡村振兴之名行骗的违法行为。关键在于把握好度,既不能盲目唱赞歌,也不能一味揭短,而要立足于推动问题解决。”
她站在报社大楼门口。街灯已经亮了,一盏盏延伸向远处。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还有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该不该做?
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但她开始明白一些事情。明白赵峰为什么焦虑,明白陈远为什么沉默,明白那个阿姨为什么哭。
也明白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她走出报社大门,右转,走向公交站。路上行人很多,下班的人流,放学的中学生,遛狗的老人。她看着这些人,想,这些人里,有多少人看过“丰华集富”的广告?有多少人可能正在下载那个APP?有多少人已经投了钱?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个靠窗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窗外,城市的夜景向后流动。店铺的招牌,闪烁的霓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她打开手机,点开“丰华集富”的广告页面。页面设计得很精美,红色的标语写着:“助力乡村振兴,共享数字红利。”下面有滚动播放的“成功案例”:张大哥,种植大户,加入后月增收两万元;李大姐,农村电商,三个月营业额翻番。
全是假的。她查过,那些人名是编的,照片是素材网买的。
车到站了。她下车,往租住的小区走。
小区门口有家水果店,老板娘正在收摊。她常在这里买水果,老板娘认识她。
“小林下班啦?”老板娘招呼她。
“嗯。”她停下,“今天生意好吗?”
“还行。”老板娘把苹果装箱,“就是现在网上那些骗子多,我都不敢乱点链接。前天还有个什么助农平台让我加盟,说要交押金,我没理。”
林梓溪心里一紧。“什么样的平台?”
“名字忘了,反正说得天花乱坠。”老板娘摆摆手,“我不信那些。实实在在开店,挣踏实钱。”
她点点头,继续往小区里走。
回到家,开灯,换鞋,放下包。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的树。路灯照在树叶上,一片片轮廓分明。
手机又震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溪溪,吃饭了吗?”
她回复:“吃了。”
然后她点开和妈妈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妈妈转发给她一篇文章,标题是《这五种新型骗局,专骗中老年人!》
当时她回了句:“妈,这种标题党的文章别信。”
现在她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她没有再打字。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下午那位阿姨的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该不该打过去?该不该说“我会报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七点二十,闹钟会响。她会起床,洗漱,坐公交,八点前到报社。会看见陈远扶腿下楼,会听见赵峰在走廊打电话,会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些温情故事。
也会继续想这个问题。
也许想一天,也许想一周,也许想更久。
但必须想清楚。因为想不清楚,就做不下去。做不下去,就对不起那个阿姨,也对不起自己学的那些新闻理论。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关灯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U盘。它躺在书桌上,黑色的,很小。
夜很深了。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她闭上眼。
明天想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