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行在热搜之外(儿麻报社主编残疾男主)》拿破轮胎

4、变形的左脚在空中划出无力的弧线

　　小长假值班的第一天，她到报社时刚过八点。大楼比平时空得多，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低头看手机。她刷开三楼的门，日光灯管还没完全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
　　快到九点时，她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这让她有些意外。平时工作日上午八点半上班，陈远总是八点前就到，下班也总是最后几个离开。她假装低头看书，却没法忽视他的脚步声，一直偷瞄。
　　他的左手紧紧抓着左大腿中段，手指深深陷进裤料里，每走一步都需要将整条左腿从髋部开始用力甩出。那只变形的左脚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脚踝软绵绵地垂着，像和其他肢体失去联系。落地时，他必须用手的力量将左腿“按”在地上，才能勉强站稳。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也发现自己之前的确没见过他上班走过整条走廊的样子。
　　五一假期的值班表是早定好的，前三天是她和陈远。排班的道理，办公室说得很明白：家有老小的同事优先休假，单身的克服一下。
　　她躲在桌前绿萝后偷看，陈远正从办公室出来接水，他的左手抓着左腿，右腿迈出时很正常，带动着整个身体向前，但左腿却像不能控制，只能被动地跟着移动。提起腿时，他的左腿明显比右腿细了一圈，膝盖处微微弯曲，小腿更是显得短了一截，软绵绵地悬在空中，全靠左手在大腿处拖拽，才能勉强完成一个步子。
　　她看着他接完水，又以同样的节奏走回去。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十一点，她保存了正在写的扶贫报道，走到陈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陈主任，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他抬起头，摇了摇头：“我带了饭。”
　　桌角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塑料饭盒，看起来很普通，但干净。
　　她独自去了楼下的小馆子。假期午间的餐馆很热闹，大多是带着孩子的一家人。她点了个炒饭，吃完就回来了。
　　下午一点，她继续写稿。写到“创新电商助农模式”这一段时，她停了下来。那个“丰农优选”的案例让她越写越不踏实。平台宣称的“零投入高回报”，和她以前在新媒体行业见过的那些骗局太像了。
　　她打开一个新的思维导图试图梳理思路。在“创新电商助农模式”这一段，她详细列举了“丰华集富”的疑点：平台宣称用户只需购买99元的“助农礼包”就能月入三千，但实际操作中必须不断拉人头才能升级权限；所谓战略合作伙伴经查证都是空壳公司；最可疑的是其资金流向，所有收益都进入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与宣称的助农项目完全脱节。
　　两点多，陈远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慢慢踱步。他走到窗边站住，右手下意识地揉着左腿大腿外侧，那里的肌肉显然已经僵硬。这个时间，平时停满车的位置现在只零星停着几辆。
　　“陈主任。”她走过去。
　　他转过身，手上的动作停了。
　　“今天街上人真多。”她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不趁机和男朋友出去逛逛？”
　　她愣了一下。“没男朋友。”她说，“而且工作还没做完。”
　　她等着他接话，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说说那个困扰她的选题。
　　“陈主任，我在做扶贫报道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叫‘丰华集富’的平台。”
　　她详细说明了平台的操作模式：用户必须先购买虚拟的“助农积分”，然后通过发展下线获得提成。平台宣称与多个贫困县签订了合作协议，但她核实后发现，这些县根本不知道这个平台的存在。
　　“最可疑的是，”她调出手机里的截图，“平台要求用户必须连续签到30天才能提现，但一旦漏签就要从头开始。这明显是在故意设置提现障碍。”
　　“它说是零投入，但实际要买各种任务包才能赚到钱。还有六级拉人头机制，怎么看都像是……”
　　她停住了，没说出那个词。
　　陈远沉默地看着她。走廊很安静，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久到林梓溪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资料发我看看。”他说，“你查实过吗？”
　　“查了一部分，参保人数也是零。”
　　陈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办公室。他的右腿在转身时稳健地支撑着身体，但左腿却跟不上节奏，差点绊倒，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
　　林梓溪站在原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敷衍她。
　　第二天值班，她把自己整理的关于“丰华集富”的资料发到了陈远邮箱。一整天，他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第三天是值班的最后一天。下午四点，林梓溪保存好文档，看着陈远办公室的方向。他应该快要下班了。她故意磨蹭着收拾东西，想等他先走。
　　他果然出来了，手里提着那个深蓝色的饭盒袋。经过她工位时，他停了一下。
　　“资料看了。”他说，“再查查它宣称的合作项目，有没有实际落地。特别是那个‘万亩果园’，你上次不是去采访过？”
　　说完就继续走向楼梯间。她看见他下楼的姿势：右手紧抓扶手，右腿先下一级台阶，站稳后，左手用力把左腿“提”下来。每一步都像是在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专注而吃力的背影，但眼神始终专注在脚下的台阶。她突然很想上前扶他一把，但终究没有动。
　　后两天假期，林梓溪不用值班。可她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陈远下楼梯的样子。周六早上刷牙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前浮现的是他抓着扶手发白的手指。周日傍晚，她在超市买菜，看到楼梯就会想起他一级一级往下挪的身影。
　　她试着继续写扶贫报道，但“丰华集富”的疑点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查到这个平台最近又在搞“爱心助农”活动，要求参与者先交五千元保证金，然后发展十个下线才能获得所谓的“助农补贴”。这明显是个新骗局。
　　周日晚，林梓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衬得夜晚格外寂静。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陈远下楼梯的画面——他右手紧抓扶手，右腿先下一级台阶，站稳后，左手费力地把左腿“提”下来。那背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孤独。
　　她翻了个身，拿起枕边的手机，“丰华集富”的调查资料还停留在三天前的进度。那些光鲜亮丽的宣传页面，与陈远艰难前行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她这个假期很混乱。
　　她突然很想知道，这剩下的两天假期，陈远都是怎么度过的。是不是也像值班时那样，独自拖着不便的腿脚，一级一级地挪下这三层楼梯？会不会在某级台阶上停下休息，揉一揉酸痛的左腿？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悄悄缠绕住她的思绪。她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明天就要上班了，她将会再次看见那个跛行的身影。不知为何，这个想象让她心里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