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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最后一场雪 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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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三:最后一场雪
2050年,苏州,腊月二十九。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几十年了,苏州的雪越来越少,今年还是头一场。
萧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膝头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他在等沈砚清洗完碗从厨房出来。
“怎么不在屋里等?”沈砚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厨房里最后一点热气。他把一件大衣披在萧烬肩上,“外面冷。”
“屋里闷。”萧烬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沈砚清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萧烬的手背,凉的。他把那只手握进自己掌心里,慢慢地捂。萧烬的手年轻时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现在老了,指节粗了,皮肤皱了,但沈砚清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这辈子牵过无数次的手,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道纹路。
“沈砚清。”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雪?”
沈砚清想了想:“在江北。听雪轩外面,白梅开了。”
萧烬没接话,但他记得。那年他二十七,沈砚清也二十七。灵堂初见时互相试探,后来他中了枪,沈砚清替他包扎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伤口,他闷哼一声,沈砚清的手顿了一下:“疼?”他说“不疼”。
那时候已经会嘴硬了。
雪花从院子里那棵山茶老树的枝头开始落,一片,两片,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萧烬忽然开口:“今年念念他们回来过年吗?”
“回。明天下午到。”
“砚砚呢?”
“也回。”
萧烬点点头,又沉默下去。他最近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不是累,是把力气都攒着,用在刀刃上。刀刃上那点事,无非是等念念回来,多看几眼,多看几眼砚砚,多看几眼沈砚清。
雪下得密了些,落在山茶花上,红的白的,分不清哪个是雪哪个是花。
萧烬咳了几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沈砚清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进去吧。”沈砚清说。
“再坐一会儿。”
“明天念念回来看你咳,又该担心了。”
萧烬没再坚持。沈砚清扶他起身,把薄毯搭在自己臂弯,一手撑着萧烬的腰。两个人的步伐都很慢,从院子到屋门那几步路,走了一辈子。
晚上,萧烬靠在床头,沈砚清在给他读报。不是手机上的新闻,是报纸。萧烬说看手机眼睛累,沈砚清就去订了报纸。每天下午送来,晚饭后他读给萧烬听。
“……姑苏区将新增一处社区公园,位于……”
“沈砚清。”
“嗯。”
“你读了好几天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沈砚清放下报纸,看着他。萧烬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年轻时那双眼像淬了冰的刀锋,现在刀锋钝了,冰化了。
“那就不读了。”沈砚清把报纸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黑暗里,他听见萧烬的呼吸,不太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伸手过去,摸到萧烬的手,握住。
“沈砚清。”
“我在。”
“我如果走在你前头……”
“你不会。”
萧烬没说话,攥着沈砚清的手紧了一下。沈砚清知道那不是害怕,是舍不得。
凌晨三点,雪停了。
萧烬忽然醒了,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映得亮堂堂的。他侧过头,看见沈砚清也醒着,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醒了?”
“你翻了个身。”
萧烬没说话。
“萧烬。”
“嗯。”
“你年轻的时候,好看。”
萧烬愣了一下。
“现在也好看。”沈砚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萧烬没回答,但他把手伸过去,在黑暗里摸到沈砚清的脸。指腹慢慢地描,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然后他吻了他一下。很轻,像雪花落在手背上。
腊月三十,下午。念念一家到了。砚砚又长高了一截,已经是个少年了,进门先喊“大爷爷小爷爷”,然后规规矩矩地把带来的年货放在桌上。
念念放下行李,走进卧室。萧烬靠在床头,看见她,笑了笑。念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蹲在床边,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床沿上:“二爸,我回来了。”
“嗯。”
“今年过年,我陪你。”
萧烬点点头:“砚砚长高了。”
念念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萧烬看着她的眼泪,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她头上,拍了拍。
年夜饭是沈砚清做的。萧烬没去厨房,他坐在餐桌边,看沈砚清端着菜一盘一盘地走出来——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青菜炒豆腐,番茄蛋花汤。都是萧烬爱吃的,也都是他会做的。
砚砚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说:“大爷爷,排骨没放够糖。”沈砚清说:“嗯,你小爷爷不爱吃太甜的。”砚砚“哦”了一声,又夹了一块。
念念低着头,使劲扒饭。她知道,那盘排骨是沈砚清照着萧烬的口味做的,少糖。几十年了,他们的口味早就不同了,但沈砚清做菜的时候,永远先想着萧烬爱吃哪样。做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饭后,念念去洗碗,砚砚在客厅看电视。沈砚清扶着萧烬回卧室。
“今晚守岁。”萧烬说。
“你守不了。”
“能。”
沈砚清看着他。萧烬的眼睛里有不肯认输的光,像年轻时那样。
沈砚清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萧烬的腿,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雪化了,月光清清冷冷的。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在迎新年。
萧烬闭上眼睛。沈砚清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忽然开口:“沈砚清。”
“嗯。”
“下辈子,你少放点糖。”
沈砚清愣住了。萧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这辈子,做菜总是放多一勺糖。我怕你下辈子还这样。”
沈砚清看着他。
“但没事,”萧烬的声音低下去,“我还是吃得惯。”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了。新的一年要到了。
沈砚清握住萧烬的手,十指交握,像年轻时那样。
“好。”他说,“下辈子,少放点糖。”
萧烬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远处钟声敲了十二下——新年了。院子里那棵山茶,还开着最后一朵花,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一团火。
番外二十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