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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长安一梦   番外十 ...

  •   番外十九:长安一梦

      唐,开元年间。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曲江池畔的杏花开满了枝头,风吹过,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平康坊的茶楼里,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台下坐着的人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偶尔叫一声好。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长发用玉簪束起,面容清俊,但眉宇间有一种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冷淡。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说书人讲到了“小姐在后花园赠金”的桥段,满堂喝彩,他连眼皮都没抬。

      他是萧烬。长安城最近新来的茶商,据说是从江南来的,手里的货好,人也生得好看,就是不爱说话。几家牙行的掌柜都想拉拢他,都被他那张冷脸挡了回去。

      说书人换了新段子,讲的是边塞诗。台下渐渐安静下来,萧烬端起那杯凉茶,终于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起身,准备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衣角被人拉住了。

      不是拽,是很轻很轻地拉了一下,像风吹过衣摆时的那种力度。萧烬低头,看见一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的主人坐在他身后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把——没有打开的折扇。

      “这位公子,”那人抬起头,眉眼含笑,“你的茶钱还没付。”

      萧烬看着那张脸。眉是远山眉,眼是桃花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可以说成是“好意”也可以说成是“挑事”的笑意。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丝蹀躞带,上面挂着一枚玉——雕的是山茶花。

      “我没点茶。”萧烬说。

      “你喝了。”那人指了指萧烬手里的茶杯,“那杯,是我的。”

      萧烬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的确是凉的,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唇印——不是他的。他把茶杯放下,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放在桌上。那人看了一眼碎银,笑了:“多了。这杯茶只值五文。”

      “多的,请你喝酒。”

      萧烬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茶楼,长安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晃得他眯了眯眼。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闲庭信步。

      “公子留步。”

      萧烬没停。

      那人跟上来,与他并肩。萧烬快他也快,萧烬慢他也慢,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刚好能说话的距离。

      “公子从江南来?”那人问。

      “嗯。”

      “做茶叶生意?”

      “嗯。”

      “我有个茶庄,在东市,新开的,缺个懂茶的人。公子有没有兴趣?”

      萧烬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开的茶庄?”

      “嗯,昨日刚开的。”那人从腰间摘下那枚山茶玉佩,在萧烬面前晃了晃,“招牌就叫‘山茶坊’。如何?”

      萧烬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那人的脸。阳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桃花眼里有笑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你叫什么?”

      那人收起玉佩,拱手行了个礼,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在下沈砚清,苏州人氏。”

      苏州。江南。

      萧烬沉默片刻:“你也是苏州人?”

      “是。”

      “苏州哪里?”

      “阊门外,山塘街。”

      萧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沈砚清看见了,但没问。他只是笑了一下,把手伸到萧烬面前:“萧公子,要不要去我的茶庄坐坐?”

      萧烬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姓萧?”

      “你方才在茶楼说茶钱的时候,掌柜喊了一声‘萧公子’。”沈砚清笑着,“我耳朵好。”

      萧烬没握他的手。但他说:“带路。”

      沈砚清也不介意,收回手,转身往东市方向走。萧烬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长安三月的风很软,吹落杏花,吹起衣角。

      沈砚清边走边说话。“我刚来长安不久,人生地不熟。东市那家铺子是上个月盘下来的,前头是个布庄,老板回老家了,我看位置不错。”

      萧烬没接话。

      “茶叶我倒是懂一些,但经营还是头一回。家里以前也做茶叶,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沈砚清想了想:“大概……几百年?”

      萧烬看了他一眼。沈砚清笑了:“开个玩笑。”

      他们穿过东市的坊门,在一条巷子拐角处停下。沈砚清推开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山茶坊”三字,字迹端正。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货架上摆着几排青瓷茶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的山。

      萧烬看着那幅画,站了很久。沈砚清没催他,去后面烧水沏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袅袅。萧烬端起来,闻了闻。“碧螺春。”“嗯。”“明前的?”“嗯。”“太湖东山?”“嗯。”沈砚清笑了,“你光闻就能闻出来?”

      萧烬没回答,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回甘。他放下茶杯:“这茶,是你自己炒的?”

      沈砚清有些意外:“你也懂炒茶?”

      “家里以前也做这个。”

      “以前?”

      “很久以前。”

      沈砚清看着他,收了笑意,认真地问:“萧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萧烬抬眼看他。沈砚清的目光很坦荡,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又像在确认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

      “没有。”萧烬说。

      沈砚清笑了笑,没再追问。

      那天萧烬在茶坊坐了很久。喝了一壶碧螺春,听沈砚清讲长安城的趣事——哪个坊的花开得好,哪个铺子的胡饼做得酥,哪个诗人又在旗亭题了新诗。他话多,但不聒噪。声音好听,像春天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

      萧烬偶尔应一声,偶尔不接话。沈砚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好像在说给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听。

      太阳西斜的时候,萧烬起身。

      “明日还来?”沈砚清送他到门口。

      “来。”

      “那我备好茶。”

      萧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沈砚清。”

      “嗯?”

      “那幅画,是谁画的?”

      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画的。”

      萧烬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长安城暮色的光影里。沈砚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他的衣角,暮春的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掉。

      后来萧烬每天都来。有时上午,有时下午,坐在临窗的位置,喝沈砚清泡的茶,听他说些有的没的。他说话的时候萧烬不怎么接,他不说的时候,萧烬也不催。

      有一天傍晚,长安下了雨。

      萧烬坐在窗边,看着雨幕发呆。沈砚清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噼里啪啦的。

      “萧烬。”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上辈子我们认识?”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沈砚清低着头还在打算盘,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为什么这么问?”

      沈砚清放下算盘,抬起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喝的那杯茶——是我喝过的。”萧烬看着他。“杯沿有唇印,你没看见。”沈砚清说,“你用了我的杯子。”

      茶楼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你知道那杯茶是我的,”萧烬说,“你还喝。”

      沈砚清笑了笑:“你没付钱,是请我喝的。”

      他们隔着满室的茶香对视。长安的雨密密匝匝地下着,天色暗下来。沈砚清起身点了一盏灯,店堂里浮起一层昏黄的光。

      “沈砚清。”

      “嗯。”

      “你上辈子是做什么的?”

      沈砚清想了想:“可能是个军人。”

      萧烬看着他:“打过仗?”

      “打过。杀过人,也救过人。”

      “结果呢?”

      沈砚清笑了:“结果遇见了一个人。”

      萧烬没问那个人是谁。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沈砚清送到门口,萧烬站在月色下,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雨痕。

      “明日还来吗?”沈砚清问。

      “来。”

      萧烬走出几步,又停下。这次他回了头。月光落在他眉目间,那双总是冷淡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合拢。

      “沈砚清。”

      “嗯。”

      “你说的那个人,”萧烬顿了顿,“是什么样的人?”

      沈砚清靠在门框上,月光照着他的脸。“嘴硬心软。怕甜怕苦。一个人扛惯了,不知道可以靠一靠。”

      萧烬没说话。沈砚清也没再说什么。长安的花还在落,月亮还在走,风还在吹。很多年后,有人问沈砚清,你什么时候知道就是他的。

      沈砚清想了想。“他第一次来茶坊,喝碧螺春,说‘明前的’。就那么一句,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而萧烬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他说‘也许上辈子我们认识’,就那一句。”

      窗外的雨,长安的花,千年前的月光。

      还是同一个人。

      番外十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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