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不问白玫瑰》墨子林

46、砚砚 番外十

　　番外十六：砚砚

　　2029年，苏州，初夏。

　　砚砚八岁了。

　　八岁的男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念念在家庭群里发的消息，从“砚砚今天默写全对”变成了“砚砚今天把邻居家的花踩了”，又变成了“砚砚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萧烬每次看完，都把手机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遍，然后问沈砚清：“砚砚跟人打架？”沈砚清说：“八岁男孩，正常。”萧烬沉默几秒：“他赢了还是输了？”沈砚清看了他一眼：“你关心这个？”“问问。”

　　沈砚清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砚砚，跟谁打架了？”过了几秒，砚砚语音回过来，奶凶奶凶的：“大爷爷！他说我小爷爷坏话！他说我小爷爷没有爸爸！”语音里还带着气，声音都抖了。

　　客厅安静了。

　　萧烬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沈砚清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砚清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积木，是上回逛商场时买的，本来打算等砚砚生日再给。“明天周末，”他说，“让念念带砚砚过来，我教他搭积木。”

　　萧烬看着那盒积木，又看着沈砚清。“积木是早就买好的。”沈砚清说，“不是今天才买的。”顿了顿，“但本来想等他生日再给。”

　　萧烬低下头。

　　“沈砚清。”

　　“嗯。”

　　“砚砚像谁？”

　　沈砚清想了想：“像你。”

　　“哪里像？”

　　“嘴硬。”

　　萧烬没反驳。

　　第二天，念念带着砚砚来了。

　　砚砚一进门就扑向萧烬：“小爷爷！”萧烬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头，问：“还生气吗？”砚砚鼓着腮帮子：“不气了。大爷爷说要教我搭积木。”

　　萧烬看了沈砚清一眼。沈砚清已经把积木拆开，在地毯上铺了一块布，把积木一块一块摆好。砚砚跑过去蹲下，开始翻那些积木，嘴里念叨着：“我要搭一个城堡，给小爷爷住。”

　　念念在旁边笑着摇头：“他最近迷城堡，说要给全家人每人搭一座。”她看了一眼萧烬，欲言又止。萧烬知道她想说什么：“砚砚昨天打架的事，我知道了。”念念叹气：“那个同学嘴欠，说您……”没说完。萧烬点头：“我知道。”顿了顿，“但打架不对。”

　　念念小声嘟囔：“砚砚说不能让人欺负咱家人。”

　　萧烬看着她。念念低下头：“二爸，我知道打架不对，回去说他了。”

　　“不是说他不对。”萧烬的声音很轻，“是说他打输了。”

　　念念抬起头。

　　“下次要打，打赢。”

　　念念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二爸！你教点好的！”但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砚砚的城堡搭了一半，缺一块积木，怎么都找不到。“大爷爷，少一块！”沈砚清在积木堆里翻了翻，也没找到：“那就换一个搭法，不一定非要按图纸。”砚砚想了想，把城堡拆了一半，重新搭。搭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不像城堡，像……萧烬看着那个形状，忽然开口：“是山茶花？”

　　砚砚眼睛一亮：“小爷爷你怎么知道！我搭的就是山茶花！大爷爷说小爷爷喜欢山茶花！”

　　萧烬看了一眼沈砚清。沈砚清正在翻积木堆，表情平静，但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你大爷爷说的对。”萧烬说，“我喜欢。”

　　砚砚高兴得手舞足蹈，又埋头继续搭。念念在旁边拍照，发到家庭群，配文：“砚砚搭的山茶花，二爸说喜欢。”

　　沈知微的头像跳出来，发了一个大拇指。她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但她的微信号，念念一直留着。逢年过节会发消息，像在跟她说话。萧烬有时候也会翻那个对话框，往上翻很久，翻到沈知微生前发的最后一条语音——是过年时，她说：“烬儿，饺子包好了，回来吃。”

　　语音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砚砚终于搭完了他的山茶花，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萧烬问他要什么奖励，砚砚想了想：“我想听小爷爷讲故事。”念念在旁边插嘴：“二爸不会讲故事，你别为难他。”萧烬看着她：“会。”

　　念念意外地睁大眼睛。

　　萧烬把砚砚抱到腿上，想了想，开始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树，一半开红花，一半开白花。”

　　砚砚问：“山茶花？”

　　“对。山茶花。”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了。他在那棵树下遇见了另一个人。”

　　“然后呢？”

　　萧烬看着砚砚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念念还小，趴在他膝头听故事。他讲不出来，念念说“二爸好笨”。后来是沈知微讲，沈砚清讲，他坐在旁边听。现在，他也能讲了。

　　“然后他们一起走了很远的路。”萧烬说，“遇到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有好的，有坏的。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了。但他们一直在一起。”

　　“然后呢？”砚砚追问。

　　萧烬想了想：“然后他们老了，头发白了，坐在院子里看花。山茶花还在开，白玫瑰花也还在开。”

　　砚砚歪着头：“故事讲完啦？”

　　“讲完了。”

　　砚砚想了想，说：“不好听，没有大爷爷讲的好听。”

　　念念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沈砚清也笑了，很淡，但眼睛里有光。萧烬看着砚砚，认认真真地说：“那下次你大爷爷讲。”砚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他腿上滑下去，又跑去玩积木了。

　　念念去厨房倒水，客厅里只剩沈砚清和萧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毯上，照在砚砚的积木上。萧烬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我喜欢山茶花？”

　　沈砚清没抬头：“很早。”

　　“多早？”

　　沈砚清想了想：“念念刚怀砚砚的时候。我跟他说，你小爷爷喜欢山茶花。那时候砚砚还没出生。”

　　萧烬看着他，看了很久。“沈砚清。”“嗯。”“你记性真好。”沈砚清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记性不好，怎么记得住你（这）辈子。”

　　萧烬没接话，转过去看窗外。但那句“一辈子”，他记住了。

　　番外十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