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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局暗藏香 ...

  •   沈砚清回到听雪轩二楼卧房,关上房门后背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与萧烬的对峙看似旗鼓相当,但他心知肚明——从踏入督军府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网。灵堂刺杀、幽冥轿、醉生梦死酒、书房的“朱砂泪”……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可萧烬究竟图什么?

      婚约原本是沈家与萧家的利益交换,现在沈知微失踪,萧楚虞“病逝”,这场联姻本该作废才对。但萧烬非但没取消婚礼,反而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将他扣在萧府。

      更蹊跷的是那盆“朱砂泪”。

      沈砚清走到窗边,借着渐亮的天光再次看向三楼那扇窗户。花盆还在原处,但方才打斗的痕迹已被清理干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陈敬。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上海那位姓陈的古董商,温文尔雅,谈吐不凡,对明清瓷器颇有研究。沈砚清去年因急需磺胺药物,曾用一盆“朱砂泪”与他交换——那批药救了沈家在南洋商队十七人的性命。

      现在想来,那次交易顺利得不可思议。姓陈的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只是盯着那盆山茶看了许久,说了句:“此花难得,我定会好生照料。”

      好生照料,照料到萧烬的书房里?

      沈砚清皱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间仅剩的沉香珠子。少了那颗,手串有些松垮,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床边,从军装内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夹。皮夹夹层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十六岁的沈知微站在苏州沈家老宅的山茶园里,怀里抱着一大捧新摘的山茶,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癸亥年春,与阿弟共植朱砂泪廿株,愿岁岁花开。

      癸亥年,正是七年前。

      那年沈家还未涉足军火生意,父亲沈怀瑾还是苏州城里受人敬仰的茶商,长姐知微也还是个爱花爱笑的闺秀。而沈砚清自己,刚从英国皇家军事学院毕业归来,满脑子都是实业救国的理想。

      谁能想到,短短七年,沈家从江南茶商变成掌控南三省军火的军阀,父亲在一次“意外”中坠马身亡,长姐被迫挑起家族重担,而他自己……

      沈砚清闭了闭眼,将照片收回皮夹。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青黛。

      “少帅,二爷请您去西院漱玉斋。”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温软,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砚清换好军装,打开门。

      青黛今日换了身藕荷色袄裙,手里提着的还是那盏惨白纸灯,只是灯面上多了一枝墨笔勾勒的白梅。

      “这么早?”沈砚清看了眼天色,东方才刚泛出鱼肚白。

      “二爷说,有些事须在日出前看,才看得清楚。”青黛侧身引路,“少帅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听雪轩前的梅林,踏上一条蜿蜒的卵石小径。小径两旁积雪未扫,雪地上除了他们的脚印,还有几行浅浅的动物足迹——像是猫,又像是别的什么。

      “府里养了猫?”沈砚清随口问。

      青黛脚步顿了顿:“是小姐生前养的雪豹,叫‘银霜’。小姐走后,它就不见了。”

      “雪豹?”沈砚清挑眉,“萧小姐养豹子?”

      “小姐性子特别,喜欢这些猛兽。”青黛的声音低下去,“二爷宠她,特意从长白山寻来的幼崽,养了三年,通人性得很。”

      说话间,已到了漱玉斋。

      这是一座精巧的二层小楼,白墙青瓦,檐角挂着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楼前有一方池塘,此刻结了薄冰,冰面上落满枯叶。

      最引人注目的是池塘边那一大片白玫瑰花圃——正是昨夜灵堂窗外的那片。此刻在晨光中,那些白玫瑰竟全都枯萎了,花瓣焦黑蜷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

      可花圃的泥土湿润松软,并无焚烧痕迹。

      “昨夜灵堂打斗时,有人在这里洒了‘枯骨粉’。”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清回头,见他站在漱玉斋的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晨光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

      “‘枯骨粉’?”沈砚清走到花圃边,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硫磺的味道。

      “滇南苗疆的毒药,沾之即枯。”萧烬走过来,剑尖轻点一株焦黑的玫瑰,“洒药的人很聪明,用量精准,只毁了这片花圃,没伤及周围的草木。”

      “为何要毁花?”

      “因为花下有东西。”萧烬示意陈敬,“挖。”

      陈敬带着两名护卫上前,用铁锹小心地翻开泥土。挖到约莫半尺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铁盒。

      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盒盖上刻着一朵精致的山茶花。

      沈砚清瞳孔骤缩。

      那山茶的形态,与他沈家商号的标志一模一样。

      “打开。”萧烬下令。

      陈敬用匕首撬开生锈的锁扣,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纸,和一枚——

      子弹。

      铜制弹壳,底部刻着一个细小的英文字母:S。

      S for Shen(沈)。

      沈砚清认得这种子弹,这是沈家军工厂三年前生产的首批□□弹,因为工艺问题,只生产了五千发便停产了。这批子弹大部分配给了沈家嫡系护卫队,小部分……

      流入了黑市。

      “子弹是从楚虞心口取出来的。”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不是病逝,是被人一枪毙命。枪手用的是沈家的枪,沈家的子弹。”

      沈砚清缓缓站起身,看着萧烬:“所以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萧烬从铁盒中取出那沓信纸,展开最上面一封,“但在看到这个之前——”

      他将信纸递给沈砚清。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工整,是女子的笔迹:

      烬哥哥如晤:

      见字如面。婚期将近,心绪难平。昨夜梦回少时,你我与砚清哥哥同游西湖,他于断桥赠我山茶一枝,言“此花如卿,傲雪凌霜”。如今七年已过,物是人非。沈家欲借婚事掌控江北水路,萧家亦图谋滇缅通道,你我皆成棋子,可悲可叹。

      然,砚清哥哥昨日密信于我,言有要事相商,关乎三年前上海旧案。我思之再三,决定赴约。若有不测,此信为证。

      妹楚虞绝笔

      信末日期,正是萧楚虞“病逝”前三日。

      沈砚清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没有给她写过密信。”他抬起头,直视萧烬的眼睛,“这三天我一直在江南处理茶园被焚的事,苏墨可以作证。”

      “苏墨是你的人。”萧烬淡淡道。

      “萧老板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江南查证。”沈砚清将信纸折好,放回铁盒,“但这封信,确实是我的笔迹。”

      连他自己都几乎分辨不出真假。

      “仿写你字迹的人,很了解你。”萧烬收起铁盒,“不仅笔迹像,连用词习惯、笔画转折都一模一样。这样的人,不多。”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许久,沈砚清先开口:“萧楚虞信中提到的‘三年前上海旧案’,可是指令尊遇难那场爆炸?”

      萧烬眼神骤然转冷:“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那艘船上,除了令尊和三十七名船员,还有一批从德国运来的精密仪器。”沈砚清一字一句道,“仪器代号‘夜莺’,作用是破解电报密码。而订购这批仪器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萧烬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是南京政府。”

      萧烬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雪地上交错成诡异的形状。漱玉斋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像是某种警告。

      “继续说。”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批仪器本该秘密运抵上海,由萧家转交南京特派员。但消息走漏,日本特务机关提前得到情报,在船上安放了炸药。”沈砚清缓缓道,“爆炸发生后,南京方面对外宣称是意外事故,萧正霆是为国捐躯,追授二等云麾勋章。”

      “但实际上呢?”萧烬追问,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实际上……”沈砚清深吸一口气,“船在爆炸前,已经被人搜查过了。‘夜莺’的核心部件不翼而飞。南京方面怀疑,是萧家中有人私吞了仪器,故意制造爆炸毁灭证据。”

      话音落,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

      萧烬盯着沈砚清,眼中翻涌着沈砚清看不懂的情绪——愤怒、痛苦、怀疑,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这些话,你从何得知?”许久,萧烬才开口,声音嘶哑。

      沈砚清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怀表。

      纯金表壳,表盖上刻着一只翱翔的鹰。他按下侧面的机关,表盖弹开,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都穿着英国皇家军事学院的制服,一个黑发黑眼,典型的东方人面孔;一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

      金发青年的胸前,别着一枚特殊的徽章。

      徽章图案是交叉的剑与橄榄枝,下方一行拉丁文:Veritas Vos Liberabit(真理将使你们自由)。

      “军情六处?”萧烬认出那枚徽章,瞳孔骤缩。

      “他叫亚历山大·肖,我的同学,也是我在军情六处的联络人。”沈砚清合上怀表,“三年前上海码头爆炸案,军情六处也在暗中调查。因为‘夜莺’的制造方——德国西门子公司,与英国军方有秘密合作。”

      萧烬沉默了。

      他背过身,看向池塘的薄冰,久久不语。

      沈砚清知道他在消化这些信息。三年前的旧案如同一团迷雾,如今被重新撕开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加错综复杂的真相。

      “所以楚虞信中说的‘要事相商’……”萧烬忽然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关于‘夜莺’,关于三年前的真相?”

      “有可能。”沈砚清点头,“萧小姐掌管萧家情报网多年,若她真查到什么,完全说得通。”

      “那么杀她的人,就是不想让她说出真相的人。”萧烬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伪造你的笔迹引她赴约,用沈家的子弹杀她,再将尸体伪装成病逝——这是要把脏水全泼在你身上,同时挑起沈萧两家的战争。”

      一箭双雕。

      好狠的算计。

      “陈敬。”萧烬突然开口。

      一直站在远处的陈敬快步上前:“二爷。”

      “三日前,楚虞最后一次出门,去了哪里?”

      陈敬低头沉吟片刻:“小姐说要去城西的‘雅集轩’买新到的徽墨,只带了丫鬟翠儿。但……”他顿了顿,“但翠儿昨天失踪了。”

      “失踪?”萧烬眯起眼。

      “是。昨晚灵堂出事前,有人看见翠儿往后花园的枯井方向去了,之后再没人见过她。”陈敬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已派人下井查探,但井太深,需要时间。”

      萧烬与沈砚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线索又断了。

      或者说,杀人灭口做得干净利落。

      “去枯井。”萧烬当机立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枯井在督军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周围是一片荒废的竹林。井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一圈青石井沿。

      护卫已经清理了积雪,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多深?”萧烬问。

      “约莫十五丈。”一名护卫答道,“已经放绳下去了,但井下有岔道,像是……人工开凿的。”

      沈砚清走到井边,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

      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不是水声,是石头撞击石壁的声音。

      “这不是水井。”沈砚清皱眉,“是密道入口。”

      萧烬脸色一变:“萧府地下有密道,我怎么不知道?”

      “二爷,这口井是老太爷在世时封的。”一直沉默的老管事陆文德突然开口,他捻着佛珠,神色复杂,“老太爷说,这是萧家祖上避难用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奴也是听先老爷提过一嘴,具体通向哪里,并不清楚。”

      萧烬盯着陆文德看了片刻,忽然冷笑:“陆伯,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瞒我吗?”

      陆文德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二爷息怒!老奴……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老太爷临终前交代,这井里的秘密,除非萧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绝不能打开!”

      “现在就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萧烬厉声道,“我妹妹死了!死在自己家里!凶手可能就从这口井来去自如!你还要守着那些陈规旧矩?!”

      陆文德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不说话。

      沈砚清在一旁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陆伯,你口中的老太爷,可是萧烬的祖父萧长风?”

      陆文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萧长风,原名萧定邦,光绪二十三年进士,曾任北洋政府交通部次长。”沈砚清缓缓道,“民国六年突然辞官回乡,闭门不出。外界传闻他是看透官场黑暗,心灰意冷。但据我所知——”

      他蹲下身,与陆文德平视。

      “他是奉了某位大人物的密令,在江北筹建一个秘密基地。基地的作用,是存放一批从紫禁城运出来的……国宝。”

      陆文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萧烬也愣住了:“国宝?什么国宝?”

      沈砚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这就要问陆伯了。或者说,问萧家历代守护的这个秘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文德身上。

      老管事跪在雪地里,嘴唇颤抖,良久,才嘶声道:“是……是《永乐大典》。”

      四字一出,满场死寂。

      《永乐大典》——明朝永乐年间编纂的百科全书,共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被誉为“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八国联军侵华时散佚大半,民国以来,无数文人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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