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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盟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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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血盟之约
少女睁开眼睛的刹那,石室四壁的夜明珠骤然熄灭。
只有血渠中流动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微弱的、诡异的光晕。光晕映在少女苍白的脸上,让那双初睁的眼眸显得格外空洞。她似乎还不适应光线,瞳孔涣散地望向虚空,嘴唇轻轻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萧烬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
他看着棺中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七分像沈家人,可眉宇间那点倔强的弧度,分明是他母亲生前的模样。而那颗耳垂上的红痣,是萧家女子才有的“朱砂泪”,嫡系血脉,代代相传。
“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母亲只生过两个孩子。我和楚虞……没有第三个。”
沈砚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中的羊皮卷展开,让上面的字迹完全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除了那两行盟约,羊皮卷背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在这座地宫里发生的一切。
“癸亥年九月初四,亥时三刻。
沈钧携幼女至,女婴体弱,心脉先天残缺,非萧家‘血饲秘术’不可活。萧正霆以嫡子萧烬十年阳寿为祭,启禁术,封女婴于冰魄棺中,待嫡系心头血唤醒。
盟约既定:女婴归萧家抚养,化名楚虞。待其成年,沈家需以嫡系心头血三滴,换其苏醒。届时,萧沈两家恩怨一笔勾销,共守长生之秘。”
文字到此中断。
最后一行墨迹有些潦草,像是书写者在极度仓促或慌乱中写下的:
“若启棺者非沈钧本人,则盟约作废,棺中人性命难保。慎之,慎之!”
石室的震动逐渐平息。
血渠的流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汩汩的,像是某种活物在吞咽。那些浸泡在血中的白玫瑰,花瓣边缘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黑色,像是被什么污染了。
萧烬猛地转头看向沈砚清:“我父亲用我的……阳寿?”
“十年。”沈砚清收起羊皮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也是为什么,三年前那场爆炸后,你大病一场,险些没熬过来。不是伤心过度,是禁术反噬。”
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刀,缓慢地、精准地剜开记忆的痂。
萧烬想起来了。
父亲去世后的那个冬天,他高烧七日,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般疼痛。大夫说是急症,可母亲总在深夜跪在佛堂里哭泣,嘴里喃喃着“还债”、“报应”。
那时他以为母亲是在为父亲的死哀恸。
原来不是。
是在为他被献祭的十年生命哭泣。
“所以……”萧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棺里这个,才是真正的楚虞?那我这三年守灵、祭拜、用尽手段想要唤醒的‘妹妹’,是谁?”
这个问题,沈砚清也无法回答。
他走到冰棺旁,俯身仔细观察少女的脸。除去那层人皮面具后,她的面容确实与沈知微有几分相似,但更稚嫩,也更……破碎。像一件精心修补过却仍有裂痕的瓷器。
“或许,”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少女鼻尖上方,感受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萧家当年抱养了一个孩子,作为掩护。而真正的楚虞,一直躺在这里。”
“那沈知微呢?”萧烬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她在哪?你说她不是纯正的沈家嫡系,又是什么意思?”
沈砚清收回手,转身面对萧烬。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我姐姐沈知微,”他缓缓道,“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女。她的亲生父母,是当年从萧家叛逃的一对护卫夫妇。这件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又一个真相,像巨石投入深潭。
萧烬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玉壁上。寒意透过锦袍刺入骨髓,却不及他心中翻涌的冰冷。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突然串联成一张他从未看清的网。
沈家嫡系的血。
萧家禁术。
抱养的孩子。
叛逃的护卫。
还有三年前那场夺走四十一人性命、包括他父亲性命的爆炸——
“那场爆炸不是意外。”萧烬突然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是有人要阻止这个盟约。要灭口,要毁掉所有知道长生之秘的人。”
沈砚清点头。
“我父亲查了三年,查到的线索都指向江北。”他顿了顿,“所以他让我来,用这场婚约做幌子,找出幕后黑手,也……救醒楚虞。”
“用你的心头血?”萧烬死死盯着他,“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三滴心头血,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沈钧让你来送死?”
“不。”沈砚清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瓶中装着暗金色的液体,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他有准备。这是苗疆的‘蛊王血’,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取心头血不会伤及性命。但——”
他看向冰棺中的少女。
“但必须在取血后一个时辰内,让楚虞服下。否则,她体内被禁术吊着的魂魄会立刻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时间,成了最致命的枷锁。
萧烬沉默了。
他走到血渠边,看着那些在暗红液体中摇曳的白玫瑰。这些花,是用他父亲的命、用四十一人的血、用他十年阳寿浇灌出来的。它们的根须扎在罪孽里,却开出了这样纯白无瑕的花。
就像这个躺在棺中的妹妹。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卷进一场延续了三代人的血腥盟约里。
“沈砚清。”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长生之秘,也不知道怎么使用禁术,你信吗?”
沈砚清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萧烬的眼神很干净——不是无辜,而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坦然。他不屑说谎,尤其在这种时候。
“我信。”沈砚清说,“但你父亲一定留下了线索。在这座地宫里,或者在……萧家祖宅的某个地方。”
话音未落,石室穹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那颗嵌在山茶花图案中央的血红色宝石,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裂纹迅速蔓延,像蛛网般爬满整颗宝石。紧接着——
宝石碎了。
碎片如雨落下,却在半空中化为齑粉,消散在空气里。而宝石原来的位置,露出了一个幽深的孔洞。
孔洞里,掉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令牌。
乌金打造,正面雕着盛放的白玫瑰,背面刻着两个古篆字:
“祭宫”。
令牌落地的瞬间,整个石室再次震动。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玉壁上的浮雕开始剥落,血渠中的液体沸腾般翻滚,那些白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化为灰烬。
冰棺的棺盖,也开始出现裂纹。
“禁术要失效了。”萧烬脸色一变,“有人触动了外面的机关!”
沈砚清一把抓起令牌,塞进怀中,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腰后的折叠弩。他冲到冰棺旁,看着棺中少女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当机立断:
“带她走!”
“去哪?”萧烬已经掀开棺盖,将轻得像羽毛的少女抱进怀里,“整个督军府都是眼线,只要一出去——”
“去听雪轩。”沈砚清打断他,“我的人在那里。苏墨知道怎么应对。”
两人不再废话。
萧烬抱着楚虞冲向门口,沈砚清断后。折叠弩连续激发,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向石室入口方向——那里已经有黑影晃动,是追兵。
弩箭没入□□的闷响和惨叫声传来。
但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冲出石室,回到那条刻满梵文的通道时,沈砚清闻到了浓烈的火药味。他脸色骤变,猛地将萧烬扑倒在地——
“轰!!!”
剧烈的爆炸从通道另一端传来。
气浪夹杂着碎石和热浪席卷而至,将两人狠狠掀飞。沈砚清的后背撞在玉壁上,喉头一甜,血腥味涌上来。
但他死死护住了怀中的少女——在爆炸的瞬间,他从萧烬手中接过了楚虞。
烟尘弥漫。
通道的出口被炸塌了,乱石封住了来路。而前方,火把的光亮和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被困在了中间。
萧烬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额角被划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他抹了把脸,眼神阴鸷地看向前方:
“是陆执安的人。”
沈砚清瞳孔一缩。
江北督军陆执安,那个一直想吞并萧沈两家的第三方势力。他怎么会知道地宫的入口?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除非……
“你身边有内鬼。”沈砚清沉声道。
萧烬没否认,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把软剑——剑身细长如柳叶,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不重要了。”他说,“杀出去。”
话音落,前方拐角处已经涌出十几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狞笑着看着他们:
“萧二爷,沈少帅,别来无恙啊?陆督军请二位——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沈砚清的弩箭,已经钉进了他的咽喉。
战斗在瞬间爆发。
狭窄的通道成了修罗场。萧烬的软剑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性命。沈砚清的弩箭快如闪电,专射敌人的眼睛和咽喉。
但敌人太多了。
而且这些人显然经过特殊训练,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更糟糕的是,他们开始用火攻——有人点燃了火油罐,朝通道里扔来。
火焰瞬间蔓延。
玉壁被烧得噼啪作响,梵文在高温下扭曲、融化,像一张张哭泣的脸。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越来越困难。
沈砚清抱着楚虞,一边躲避火焰,一边还要应付从侧面扑来的敌人。他的手臂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湿了衣袖。
“这边!”
萧烬突然一剑劈开右侧的玉壁——那里竟然有一道暗门,门后是向下的石阶。
两人毫不犹豫冲了进去。
暗门在身后关闭,将火焰和追兵隔绝在外。石阶很陡,一直向下,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
是一盏长明灯。
灯光照亮了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口井。井口用青石砌成,边缘刻着八个字:
“血祭于此,长生可期。”
井很深,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浓重的、甜腻的血腥味——和地宫里血渠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萧烬走到井边,朝下望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沈砚清也看到了。
井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最早的名字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最近的……
是三天前。
而三天前的那个名字,让沈砚清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那是沈知微的乳母,从小照顾她长大的赵嬷嬷。
在她失踪的同一天。
“这不是井。”萧烬的声音在颤抖,“这是……血祭的名单。所有被献祭的人,名字都在这里。”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砚清:
“你们沈家,到底用多少条人命,换了那所谓的长生之秘?!”
沈砚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看见,井壁上最新的一个名字,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沈砚清。
后面跟着的日期,是——今天。子时三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