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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灭火种 ...

  •   第二十章:不灭火种

      水。

      冰冷,黑暗,沉重。

      沈砚清在意识涣散的边缘,感觉到有一双手抓住了他。那双手很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将他从深水的拖曳中拽出。

      然后是空气,新鲜的,带着焦烟味的空气。

      他剧烈咳嗽,吐出呛入肺里的湖水,视线逐渐清晰。萧烬的脸出现在上方,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沈砚清脸上。

      “还活着?”萧烬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沈砚清想说话,但喉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点头,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躺在一艘小渔船的船舱里。船身简陋,舱内弥漫着鱼腥味和霉味,但此刻闻起来像天堂。

      “玉玺……”他嘶声道。

      萧烬从怀里取出那个紫檀木盒,打开——玉玺完好无损,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砚清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剧痛。爆炸的冲击波震伤了内脏,右腿可能骨折了,一动就钻心地疼。他环顾四周,林曼丽靠在另一侧船舱壁上,左臂缠着绷带,血迹斑斑,但还清醒。

      “我们在哪里?”他问。

      “离镜湖二十里的芦苇荡。”掌船的老渔夫回头,是张饱经风霜的脸,“我是林素问派来接应你们的。”

      林素问。

      豫州鼎的守鼎人。

      “她怎么知道……”

      “她说鼎有感应。”老渔夫撑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过芦苇丛,“豫州鼎的力量和玉玺相连,玉玺有危险,鼎会示警。”

      玄之又玄,但在经历了地下溶洞的一切后,沈砚清选择相信。

      “其他人呢?”他问,“杜月笙,服部龙一……”

      “镜湖春酒楼烧了大半。”老渔夫说,“杜月笙死了,烧死的。日本大祭司……失踪了。有人说看见他带着女儿跳湖逃生,也有人说他早就准备了退路。”

      服部龙一没死。

      这消息让三人心头一沉。

      那个痴迷于九鼎力量的疯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现在去哪?”萧烬问。

      “神农架。”老渔夫说,“林掌柜在那里等你们。她说,是时候让三姓聚首,决定九鼎的未来了。”

      小船在夜色中前行,穿过芦苇荡,进入一条隐蔽的水道。两岸是黑黢黢的山林,偶尔有夜鸟啼鸣,凄厉而悠长。

      沈砚清靠在舱壁上,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萧烬。月光从船篷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曾经精致昳丽的江北枭雄,如今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但眉宇间那股不肯低头的倔强,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疼吗?”沈砚清轻声问。

      萧烬睁开眼:“你指哪里?”

      “所有地方。”

      萧烬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疼。但想到杜月笙死了,陈敬死了,镜湖的火烧掉了半个芜湖的肮脏……就觉得,这点疼值得。”

      他顿了顿:“你呢?腿怎么样?”

      “可能断了。”沈砚清实话实说,“但还能撑。”

      两人相视一笑,像两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满身伤痕,但眼神依然明亮。

      林曼丽忽然开口:“到了神农架,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是个好问题。

      见到林素问,三姓聚首,然后呢?开启九鼎?还是继续守护?

      “我不知道。”萧烬诚实地说,“但我母亲……可能也在神农架。”

      苏婉。

      白玫瑰组织的首领,萧烬的母亲,一个为了复仇走上极端的女人。

      “她会支持开启九鼎吗?”沈砚清问。

      “不知道。”萧烬摇头,“但我知道,如果服部龙一还活着,他一定会去神农架。他要集齐九鼎,打开‘天门’。我们必须阻止他。”

      阻止一个疯子,和一个可能更疯的母亲。

      前途未卜。

      小船在黎明时分靠岸。

      岸边已经有马车等候,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话不多,只说了句“林掌柜吩咐的”,就帮他们把受伤的沈砚清抬上车。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神农架群山连绵,古木参天,雾气终年不散。这里是华中最后的原始森林,也是无数传说的发源地。

      “林氏世代隐居在此。”车夫忽然开口,“守鼎,也守山。山里有很多……不寻常的东西。”

      “比如?”林曼丽问。

      “比如会发光的石头,会移动的树木,还有……守护兽。”车夫说,“但林掌柜有办法对付它们。你们跟着她,就不会有事。”

      沈砚清看向窗外。晨雾中的山林,确实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参天古木的枝桠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岩石上长满青苔和藤蔓,偶尔有野兽的眼睛在雾中一闪而过。

      这里不像人间,更像上古遗留下来的秘境。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停在一处山谷前。

      山谷入口被两棵巨大的杉树挡住,树干上刻着古老的符号。车夫下车,对着杉树行了三个礼,然后掏出一枚灵芝形状的木牌,按在树干的一个凹槽里。

      “咔哒。”

      杉树缓缓移开,露出通往山谷的小径。

      “我只能送到这里。”车夫说,“顺着路走,林掌柜在等你们。”

      三人下车。沈砚清的腿伤需要拄拐,萧烬扶着他,林曼丽警戒,三人缓缓走进山谷。

      谷内别有洞天。

      溪流潺潺,奇花异草,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完全是世外桃源的景象。几个穿蓝布衣的男女在田间劳作,看见他们,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山谷尽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三层木楼。

      林素问站在楼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但气色比在溶洞里好了许多。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苏婉。

      萧烬的脚步猛地停住。

      母子二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二十年。

      距离苏婉“病逝”,已经二十年。

      距离萧烬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已经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张脸,温柔地笑着,抚摸他的头,说“烬儿要好好的”。醒来后,只有冰冷的现实——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妹妹死了,萧家只剩他一个人。

      而现在,她活生生站在这里。

      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神依然锐利,依然……熟悉。

      “烬儿。”苏婉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萧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砚清握紧了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

      “进去说吧。”林素问打破僵局,“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木楼一层是个宽敞的厅堂,陈设简单但雅致。林素问点起油灯,煮上茶,然后看着三人:“你们一路辛苦了。先疗伤,再谈正事。”

      她拍拍手,两个年轻女子端着药箱进来,给三人处理伤口。沈砚清的腿确实骨折了,需要固定。萧烬的伤更多是皮外伤,但失血过多,脸色依然苍白。林曼丽的左臂需要重新缝合。

      处理完伤口,热茶也煮好了。

      林素问给每人倒了一杯:“这是神农架的野生茶,有疗伤安神的功效。”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一杯下肚,确实感觉伤痛减轻了些。

      “现在,”林素问放下茶杯,“可以说正事了。玉玺呢?”

      沈砚清从怀中取出木盒,打开。

      玉玺在油灯光下,仿佛有生命般,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素问和苏婉同时起身,走到玉玺前,跪下,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那是守鼎人对神器的敬畏。

      礼毕,林素问起身,神色肃穆:“传国玉玺,禹王九鼎之钥。遗失五百年,今日重聚,是天意。”

      她看向苏婉:“苏妹子,你来说吧。”

      苏婉深吸一口气,看向萧烬:“烬儿,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原谅我。”

      萧烬沉默良久,才开口:“楚虞是你杀的吗?”

      “不是。”苏婉立刻否认,眼中含泪,“楚虞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杀她?她是被陈敬……被军统灭口的,因为她发现了萧正霆和日本人的交易。”

      “那你为什么假死?为什么组建白玫瑰组织?”

      “因为我要阻止你父亲。”苏婉的声音里带着痛苦,“萧正霆被日本人蛊惑,相信九鼎的力量能让他成为‘华夏王’。他想用玉玺和日本人做交易,换取他们的支持。我劝过他,求过他,甚至以死相逼,但他不听。”

      她擦了擦眼泪:“所以我假死脱身,组建白玫瑰,想用我的方式阻止他。但我还是晚了一步……船炸了,他死了,楚虞也死了。”

      萧烬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但答案并不让人轻松。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怕。”苏婉哽咽,“我怕你恨我,怕你不原谅我,也怕……把你卷进这场危险里。我想等我处理好一切,再回来找你。可是……”

      她苦笑:“可是一切都失控了。白玫瑰组织越来越大,牵涉的势力越来越多。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无法回头了。”

      林素问轻轻拍了拍苏婉的肩,然后看向沈砚清:“沈少帅,你的父亲沈怀瑾,当年卖掉山茶玉佩,也是为了保护玉玺。”

      沈砚清一愣:“什么意思?”

      “你父亲知道日本人在找玉玺,也知道萧正霆可能守不住。”林素问说,“所以他卖掉玉佩,断了日本人追查的线索。那五万两白银,他用来资助了早期的抗日武装。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又一个真相。

      沈砚清感到一阵眩晕。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贪财,是为了沈家的崛起。原来……是为了守护。

      “你姐姐沈知微也知道一部分。”苏婉补充,“所以她一直在暗中帮助你们。那个送沉香珠子的老和尚,就是她安排的。”

      一环扣一环。

      原来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中守护。

      “现在,”林素问正色道,“三姓已聚,玉玺已归,是时候决定九鼎的未来了。”

      她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是那份羊皮地图的完整版,九个红点清晰标注在华夏大地上。

      “豫州鼎在长江底,你们已经见过了。扬州鼎在太湖,荆州鼎在洞庭湖,青州鼎在泰山,徐州鼎在淮河,冀州鼎在太行山,雍州鼎在秦岭,梁州鼎在峨眉山,兖州鼎在黄河。”

      九个鼎,镇守九州。

      “服部龙一想集齐九鼎,打开‘天门’。”林素问说,“但他不知道,‘天门’一旦打开,不仅会释放上古力量,也会打破九州龙脉的平衡。到时候,华夏大地将天灾不断,战火连年,民不聊生。”

      “那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沈砚清问。

      “守护。”林素问答得斩钉截铁,“让九鼎继续镇守九州,维持龙脉平衡。等天下太平,国运昌隆时,自然会有有德者开启鼎中智慧,造福苍生。”

      她看向玉玺:“所以,玉玺不能用来开鼎,至少现在不能。”

      “那我们要怎么做?”萧烬问。

      “把玉玺藏起来。”苏婉说,“藏在一个永远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然后,我们三姓后人,继续守护这个秘密,直到……真正该开启的那一天。”

      藏起来。

      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

      天下之大,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神农架深处,有一处上古秘境。”林素问说,“那是禹王当年封印‘混沌’的地方。只有三姓血脉齐聚,才能打开封印。我们可以把玉玺藏在那里。”

      “混沌?”林曼丽皱眉,“那是什么?”

      “上古凶兽,或者说……一种超越我们理解的力量。”林素问神色凝重,“禹王治水时,将华夏大地的‘混沌之气’封印在九处秘境。神农架是其中之一。玉玺藏在那里,会被混沌之气掩盖气息,无人能寻。”

      听起来很危险。

      但也许,危险就是最好的保护。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沈砚清问。

      “等你们的伤好了。”林素问说,“进秘境需要体力,而且……里面可能有守护者。”

      “守护者?”

      “禹王留下的机关,或者……别的什么。”林素问没有细说,“总之,要做好准备。”

      夜幕降临。

      山谷里点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林氏族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席间,萧烬和苏婉坐在一起,母子二人低声交谈,虽然还有隔阂,但至少开始沟通了。

      沈砚清看着他们,心中感慨。

      乱世之中,能重逢,能和解,已是万幸。

      晚饭后,林曼丽被安排去休息。沈砚清和萧烬则被带到木楼二层的客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外能看见山谷的夜景。月华如水,洒在溪流上,泛起银色的光。

      “累吗?”萧烬问。

      “累,但睡不着。”沈砚清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把玉玺藏起来了,以后……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要种山茶,看白梅吗?”萧烬在他身边坐下。

      “那是等太平之后。”沈砚清说,“但现在看来,太平……还很远。”

      日本人在华肆虐,国共内战一触即发,九鼎的秘密引来各方觊觎。这个世界,离太平还差得远。

      萧烬握住他的手:“那就一边等太平,一边做我们能做的事。”

      “比如?”

      “比如保护该保护的人,守护该守护的东西。”萧烬说,“比如……陪在你身边。”

      沈砚清转头看他。

      月光下,萧烬的侧脸柔和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冷硬的江北枭雄,而是一个疲惫的、伤痕累累的、但依然不肯放弃的男人。

      一个他爱的男人。

      “萧烬,”沈砚清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不管太平有没有来,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好。”萧烬回答得毫不犹豫,“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接吻。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月光拂过水面,像春风吹过花枝。没有欲望,只有珍惜,珍惜彼此还活着,珍惜还能相拥的这一刻。

      窗外,夜风轻拂,林涛阵阵。

      山谷深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嚎叫,悠长而苍凉。

      这是神农架的夜,古老,神秘,充满未知。

      而明天,他们将踏入更深的未知。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沈砚清在萧烬怀里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一片山茶园,白梅盛开,红白相映。他和萧烬并肩站在花下,品茶,看花,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孩子们在奔跑,笑声清脆。

      那是太平。

      也许遥远,但值得等待。

      值得用一生去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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