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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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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八年前,在不知道多少等待和努力过后,上界与人间的通道结界终于松动大开。其中妖魔频出,烧杀抢掠,占地为王,抢男霸女,条条框框,简直无恶不作。
尽管事发不久便有神仙道长入世降妖伏魔,然而无论是妖魔对无辜百姓所造成的危害,还是神仙道长降伏他们前后对周围村落县镇所无意造成的损失,都不会随着妖魔的消失而恢复。
更别提坐落在大夏国西北部的溯州与西面妖域出入口相隔不远。
那些或来人间耍闹作恶的妖魔、或走偏路想去上界亟待飞升的山野精怪往北看一眼有官军驻扎的边关城镇,往南看一眼管辖溯州行政等事务、还建有道观庙宇的凤阳城后,立刻就相中了处在两者中间,相对繁荣、官差稀少、还没有仙家道长停驻的青阳县。
是以,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不少妖魔精怪循着丘陵沟壑,越过荒漠平原、乡野村庄,抵达青阳县附近,一边了解当下人间事,一边思考下一步行动。
倒不是说他们中个个都会停留在青阳县内外百姓居住处作恶,但总有几个修为不高,只能在这里呼风唤雨的妖魔留下,称王称霸,闹得人心惶惶。
前来降妖伏魔的仙家道长怜惜无辜百姓,也受了凤阳城长官请求,留了十多个修士在此庇佑。
之后,往来青阳县的妖魔精怪确实少了许多,但还不足以让青阳县恢复以往的安宁平静。
因此,县内外的百姓仍旧时常因为妖魔精怪受伤。而受了伤,就需要药房和医师。
可偏偏青阳县内外,除去两三家只能诊些小病小灾的药铺,就只有回春堂这一家医馆的医师正经学过医术。
又偏偏那些受了伤的百姓不仅因为妖魔而损失不少钱财,还不能轻易挪动身体,常常要母亲和她以及回春堂医师上门问诊。
为此,回春堂不仅没有富起来,还贴出去不少。
索性,她和母亲已经过惯了这种日子。而回春堂的两个老医师也都是从繁华都城退来隐居,闲钱不少,见当下之境况,也好心表示不需要她们另付薪银。这一档事便算过去。
原以为就能暂且过到安宁日子,却未料及,世事无常,一事接着一事。
林悟差两个月就满十五岁的一天傍晚,竟有一蜘蛛妖和一蝎子精隐匿气息,于青阳县南街约会闲逛时,突然因蜘蛛妖不愿带蝎子精进入妖界的缘由大打出手。
若是寻常日子,百姓一听这动静,必然纷纷寻找藏匿之处,避开这场纷争。可偏偏那夜是上元夜,留在青阳县的十多个修士都在各方值守,街上亦行人纷纷,一妖一精这突然一仗,尽管百姓躲避迅速,也还有不少人受伤。
彼时,她和母亲也恰在南街买花灯。不过离得远,未受波及。
然而两人为医,自小学得的治病救人的本事和道理,这一看街上有受波及受伤而不能挪动的人,哪里会离开。
于是一面躲避漫天乱飞的蜘蛛丝和蝎子毒液,一面矮身朝受伤的百姓那边去,又搬又扶地将人弄到安全的地方。
期间,值守南面的修士来的最快,才执剑刺伤蝎子精,便有蜘蛛妖上来缠斗。剑光火石,风如刀割,激烈非常。蝎子精见势不妙,当即就要收势逃跑。未料,另外四个修士纷纷赶来,堵住蝎子精去处,又打起来。
见此形势,林悟刚松口气,要退到远处时,一条黑色水线急射过来,差一点就要穿透脖子之际,她眼前一晃,重重倒在地上。
“林医师!林医师!您没事吧?!”
突如其来的一摔不幸致使林悟的头在地上回弹了两次,疼得她眼冒金星,耳鸣嗡嗡,脏腑移位,撞到地上的骨头也都仿佛要碎掉。
但为了不招致身边这些认识她的人喋喋不休的担忧话语,她忍着疼痛,回说无碍无碍。
意料之内的担忧庆幸话语没有响起,反而落进一片沉寂中。
莫非耳朵真摔坏了?林悟侧过身体,捂着耳朵,撑着地面,借着周围搀扶她的人的手,踉跄起身。
还没站直,耳旁也还一片嗡嗡声时,忽从眼前时断时续的乱花花白光中,瞥见母亲痛苦地躺倒在地,脸色苍白,呼吸粗重,嘴角溢血。
林悟一个恍惚,又直直跪倒在地,却奇异地没有感受到疼痛。
“母亲……母亲?!”
她仓皇四顾,周遭百姓忧心面庞、半空中修士与几乎已经露出本体的妖精大战一瞬间全部映入眼帘,再一瞬间,摔倒前那道差点杀死她的黑色水线浮现在眼前……
可是,只是差点,她没死,不是吗?!
林悟连忙低头去看母亲,想要报喜,却再没看见母亲配合着恍然大喜的笑容,反而先闻到一阵灼烧腐臭的味道。
视线一流连,那味道是从母亲左肩上散发出来的……
哦……哦!是母亲!不不不不不不不!是母亲推倒了她!!那道黑色水线……不不不,不是黑色水线!蜘蛛妖……蝎子精……那是蝎毒……!!那道蝎毒射中了母亲!!!
“蝎毒,是蝎毒!”
林悟几乎不敢触碰母亲肩膀上仍在细密腐蚀着衣服和底下皮肉的蝎毒,她像被火烫着一样缩回双手,却又立刻将自己身上所有香囊布包翻倒出来。
一边像个治病救人的医师一样解释说:“既然、既然是毒,那便一定有解毒的方法……记得,记得前些日子回春堂做了好些解毒的丸药……蝎毒只擦过母亲的肩膀,肯定还是有救的……!!解毒丸……解毒丸……解毒丸呢!!”
不知什么时候在哭的林悟声音嘶哑,可所有的香囊布包里都没有解毒丸。她推开围上来想要搀扶她的百姓,猛站起身,往家里医馆的方向冲。
“回春堂的药柜里有解毒丸!回春堂离此不远!肯定能赶上!”
林悟哐一声推开回春堂大门,震的未出门的两位老医师一惊。刚要斥责,却在抬头看见慌乱的无以复加的人时,立即放下手头事,急忙上前询问。
啊,听觉终于恢复了。
她扯了扯嘴角,疾步冲向药柜,快速翻出装有解毒丸和金疮药的药瓶后,立刻回身又往东街冲去。
风刀割脸,霜寒刺骨,林悟握着药瓶,不顾一切地往回跑,终于看见一片乌压压人群悲伤地望着她、阻拦她时,刚恢复不久的听觉又再次失去。
如夏日蝉鸣一样吵闹的嗡嗡声回荡在耳边,她抬脚越过地上死去的恢复成本体的蜘蛛妖,推开告知她蝎子精跑了的修士,推开阻拦她的百姓,又推开单膝跪在母亲身边的另一个修士,跌跌撞撞重新跪下。
可这次,母亲甚至没有了痛苦的神情。
林悟颤颤巍巍地去摸脉搏,毫无浮动。
药瓶倏然撞地,叮当碎裂,丸药四落。
母亲为了保护她,才中妖毒而死。
母亲临死时,她甚至不在身边。
上元夜的雪沉沉压下来。
林悟喘不过气。
偏她身患热毒,常有不适,难以学武练功,更无修仙根骨,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全然废物,只能被劝告在家,无法去找逃跑的蝎子精为母亲报仇。
时至清明,她浑噩又愤怒的思绪才在周围人的关照、劝告中将将缓过来。
麻木地走出卧房,戴着两位老医师代送的母亲早已经准备好的及笄礼物,先往县内修士那里买来一把以玄铁和灵力锻造的匕首,才第二次前往墓地,跪拜,敬告母亲自己已过豆蔻,年岁渐长,懂事明理,勿要再为她忧心。
言罢,右手伸进挎包,摸了摸其中的匕首,又坚定道:“母亲放心,女儿一定会找到那只蝎子精,为您报仇!”
许是话语绵长,借着人间重新起伏波澜的灵力散落四面八方,穿透上下三界,传至母亲耳畔,墓旁不远的月湖水上飘来一阵微风,岸边柳树随之摇曳,仿佛是对林悟的回应和担忧。
她抬头望着这幅景象,愣了几瞬,无意识抿唇轻轻笑起来,心想:当下三界通道洞开,人间神仙道士、妖鬼精怪不断,那么,母亲的灵魂是否也可以去往鬼界,借势修炼,成个鬼修,常来看我……
恍惚片刻,又倏而记起驻守青阳县内的修士与她说过“此来人间,当诛尽天下妖邪恶鬼,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话。
林悟一蹙眉,立即抹去泪水,合握双手,祈求上苍保佑母亲往生净土,离苦得乐。
不远处的柳树摇曳得更厉害,簌簌作响,犹如鬼嚎,全然不是寻常风吹叶动的动静。
林悟心觉不对,睁眼起身,利落地从挎包抽出匕首,侧身一看。
只见那月湖水中央不知怎的卷起一股旋风,诡异的是,不仅月湖水没有因此激荡起伏,卷起水柱直冲云霄,那旋风中央还逐渐泛起阵阵诡谲不祥的黑气。
不等她有所反应,旋风中央自水下卷出一具白玉棺,而随着棺盖被风掀落,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中荡开,激的林悟不自然地瑟缩起来。
照留在青阳县内修士的话说,见到这种不合常理的诡异景象,当立即逃跑,寻求修士帮忙。
可奈何当时母亲才去不久,林悟尽管稍稍缓过神来扫墓,心中那股愤然连坐了所有妖魔的怒气却并未消下去。
她强压下惊惧瑟缩,握紧匕首,咬紧牙关,正欲上前细看情况,随机偷袭时,身后陡然压来一片黑云。
下意识抬头,却见那片黑云是由裹挟着同样诡谲黑气的鸦群组成。
而它们之后,又有十多道一看就是妖魔力量的流光从四面八方追踪过来。鸦群却恍若未觉,仍旧静默无声,扑飞而下,迅疾紧迫,直往玉棺内冲去。
林悟震惊地瞪大眼睛,一时忘却天边追踪而来的妖魔流光,嘀咕:“乌鸦食腐,也不能这么食吧?”
却未料,想象中鸦群全都摔死玉棺的景象并未发生,反而听得一声接着一声的噗噗声后,水上旋风猛一将玉棺掀到岸边后,施施然退去,余留平静水面。
与此同时,天边十多道似乎追踪鸦群而来的妖魔纷纷落地。
虽然愤然连坐了天下所有妖魔精怪,但手中只有一把蕴含灵力的匕首,根本打不过这么多妖魔,也还没打算去见黑白无常的林悟这才反应过来情势危急,熄去怒火,四处搜寻着逃跑路线。
可周围一片平坦,更有十多个妖魔在无意中将此处围住,林悟躲不了,也逃不了,便还是只能握紧匕首,警惕着这些妖魔,随时准备予以反击。
然而,十多个妖魔俱都摆着作战姿势,以一种比她更谨慎惊惧的神情望着翻倒在岸边的玉棺,没有一个注意到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凡人少女。
又或者,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