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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凌晨三点的省公安厅大楼七层,犯罪心理研究室的灯还亮着。

      凌望舒站在三块拼接的电子屏前,指尖停在键盘上已有十七分钟。

      屏幕左侧是十四年前“滨江连环杀人案”的现场照片扫描件,中间是嫌疑人行为模式分析矩阵,右侧是她父亲凌文渊生前最后一份案件笔记的电子档。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

      她伸手取咖啡杯,发现液体早已冷透,杯沿留下半圈淡淡的褐色印记。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橙色,玻璃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二十七岁,五官轮廓继承了父亲的锋利和母亲的清秀,但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的了。

      十二岁那年冬天,父亲葬礼后的第三天,母亲林静书把家里所有镜子都蒙上了白布。

      “等你学会看自己的眼睛时不只看到他的影子,”母亲说,“再揭开。”

      凌望舒揭布是在警校毕业那天。

      镜子里的眼睛依然很像父亲,但眼角多了一道细纹,那是她连续七十二小时追捕一个绑架犯后留下的。她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给母亲发了条短信:“我还是像他,但已经是我的眼睛了。”

      研究室的门被敲响时,她正把第十四份嫌疑人心理侧写归档。

      “凌老师,您还没走?”实习生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便利店塑料袋,“我买了关东煮,要一起......”

      “不用。”凌望舒没回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把‘七号案’的被害人社会关系图发我邮箱,明早八点前。”

      小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好”。

      门轻轻合上。

      凌望舒点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来自市局刑侦支队,标题是:“关于凌望舒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

      她读了两遍。

      调动原因一栏写着:“加强基层实战经验积累,促进犯罪心理学理论与侦查实践结合”,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信息:“药吃了吗?”

      凌望舒看向桌角的药盒——盐酸曲唑酮,助眠药物。

      她吞了一片,用冷水送下,然后回复:“吃了。”

      又一条信息进来:“调动的事我知道了。去基层也好,你爸当年就是从派出所干起的。”

      凌望舒没回复。她关掉电子屏,房间陷入半暗。窗外的城市依然醒着,车流在高架桥上拖出红色和白色的光轨。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罪犯在黑暗中寻找同类,警察要在黑暗里辨认光的形状。”

      她穿上外套时,摸到内袋里那个已经磨损的皮质证件夹。

      翻开,左边是她自己的警员证,右边是父亲的老式工作证复印件,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温和,完全不像同事们口中那个“办起案来不要命的凌阎王”。

      电梯下行时,她盯着楼层数字跳跃,胃部传来熟悉的轻微抽搐。这是长期饮食不规律的后果,也是压力积累的身体信号。

      走出大楼,初秋的夜风已经带着凉意。她没去地下车库,而是沿着人行道走了两百米,在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胃药,在便利店加热了一份三明治,然后站在店外的吸烟区。

      她不抽烟,但这里的光线足够让她看清街道。

      凌晨四点零七分,一辆外卖电瓶车闯红灯横穿马路,差点撞上右转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外卖员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凌望舒默默记下电瓶车的特征:蓝色车箱,右侧有凹陷,尾灯罩破裂。

      这是职业病,父亲说的:“好警察的眼睛应该像摄像机,开机就是录制状态。”

      她吃完三明治,药效开始上来。

      视线边缘出现细微的晕眩感,这是睡眠不足的第三十六小时。

      该回去了。

      同一时间,城南老城区。

      林澄霁蹲在四层自建房的楼顶边缘,右手扣着生锈的排水管,左脚踩在宽度不足十厘米的水泥沿上,下面三层传来狗叫声、男人的咒骂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动静。

      凌晨四点十分,月亮已经西沉,东边天空泛起蟹壳青。

      她调整了一下耳麦:“二组就位没?”

      “就位。”耳麦里传来压低的声音,“前后门都堵死了,但他有刀。”

      “知道。”林澄霁活动了一下手腕,消防手链的金属扣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碰撞声,“我下去,你们听信号。”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林姐,要不再等等支援?这家伙......”

      “等不了。”林澄霁打断他,“屋里还有他前女友,刚听见哭声了。”

      她没说的是,十五分钟前监控显示,嫌疑人从厨房拿了什么东西,不是刀,长度不对,可能是榔头或者扳手。钝器击打头部的致死率比刀具高。

      林澄霁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双手抓住排水管,双脚在墙面上找到几个凸起点。她下降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很轻。

      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半掩。她悬在窗外,透过缝隙看见屋内:一个男人背对窗户站着,手里果然握着扳手。沙发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人,脸上有瘀伤。

      “我最后说一遍,”男人的声音沙哑,“钱在哪?”

      女人啜泣着摇头。

      男人举起扳手。

      林澄霁踹开窗户的瞬间,左手已经摸到腰后的甩棍。“警察!放下武器!”

      男人转身,扳手砸过来。她侧身避开,甩棍击中对方手腕。

      扳手脱手,但男人另一只手从后腰抽出弹簧刀。

      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林澄霁后撤半步,刀尖擦过她夹克前襟,划开一道口子。她没停顿,甩棍再次挥出,精准打在对方肘关节内侧。男人痛呼一声,刀掉在地上。

      但就在这时,原本蜷缩的女人突然扑过来,不是扑向嫌疑人,而是扑向林澄霁。

      “别打他!他是我男人!”

      林澄霁被撞得一个趔趄,男人趁机抓起刀刺向她腹部。

      林澄霁看见刀尖的寒光,但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右腿膝盖上顶,击中男人小腹,同时左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

      脱臼的声音。

      男人惨叫倒地,刀再次掉落。这次林澄霁一脚把它踢到墙角。

      她喘着气,看向那个还在哭的女人:“他刚要用扳手砸你头。”

      女人只是摇头,满脸是泪。

      耳麦里传来队友的声音:“林姐?没事吧?”

      “控制现场。”林澄霁说,声音有点哑,“叫救护车,嫌疑人手腕脱臼。”

      她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这是今天的第一支,也是收队前的仪式。

      晨光已经爬上对面楼顶,给生锈的防盗网镀上金边,夹克被划开的地方,内衬的橙色荧光条露出来,那是消防员制服常用的颜色。

      父亲给她的。

      “穿上这个,”七年前她入警校那天,父亲把改造过的作训服内衬递给她,“万一哪天需要,反光条能让救援的人快点找到你。”

      林澄霁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晨光中消散。她今年二十五岁,从警三年,身上有七处伤疤,最长的在左肋下,那是警校毕业前最后一次障碍训练留下的。

      当时和她相撞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

      凌...凌望舒。

      对,凌望舒。

      射击课永远的第一名,格斗课下手最狠的优等生,理论课能用十五分钟讲清楚一个复杂案例的“活法条库”。

      林澄霁掐灭烟头,转身看着屋里。

      队友已经给嫌疑人戴上手铐,女人坐在沙发上发呆,这个场景她见过太多次,暴力、恐惧、扭曲的依赖,然后是更深的暴力。

      “收队。”她说。

      下楼时,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是市局的通知邮件——关于工作调动。

      调到市局刑侦支队,特殊案件协作组。

      她挑了挑眉。

      上午九点,市局人事处走廊。

      凌望舒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训练场,几个年轻警员在晨跑,步伐整齐划一。空气里有尘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她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这是她见上级的标准着装,也是某种心理暗示:专业、冷静、可控。

      “凌老师?”

      身后传来声音。

      凌望舒转身,看见一个穿着警用夹克、短发微卷的年轻女警。对方手里拿着档案袋,右颊有个酒窝,但眼神锐利得像刚刚打磨过的刀。

      林澄霁。

      两人对视了三秒。

      “凌望舒。”凌望舒先开口,语气平淡。

      “记得。”林澄霁笑了,那个酒窝更深了些,“警校格斗课,你把我肋骨撞裂那次。”

      “是你违规使用扫堂腿。”

      “教科书又没写不能连续扫两次。”

      空气沉默了片刻。训练场传来教官的口令声。

      “你也来报到?”林澄霁问。

      “嗯。”

      “特殊案件协作组?”

      “嗯。”

      林澄霁吹了声口哨,很低,几乎听不见。“有意思。听说这个组专办硬骨头案子。”

      凌望舒没接话,她的视线落在林澄霁夹克被划破的地方,内衬的橙色荧光条隐约可见。

      一个会用消防反光材料改造警服的人要么是安全意识过剩,要么是有过惨痛教训。

      人事处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警探出头:“凌望舒,林澄霁?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警徽和红旗。办公桌后的女警五十岁上下,肩章上是两杠三星。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是人事处的王主任。你们俩的档案我都看了,很出色,也很特别。”

      她推过来两份文件。

      凌望舒接过,快速浏览。

      特殊案件协作组,直属刑侦支队,编制六人,目前空缺四人。组长待定。工作范围:“全市范围内重大、疑难、新型刑事案件”。

      “为什么选我们?”林澄霁问得直接。

      王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凌望舒,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最年轻的主管,过去两年参与侦破重案十七起,心理侧写准确率全系统排名前三。但你打报告要求下调基层,连续三次。”

      凌望舒没否认。

      “林澄霁,城南分局刑侦队的‘拼命三娘’,三年参与抓捕行动四十九次,负伤七次,获集体二等功一次、个人三等功两次。但你去年和今年都写了调岗申请,理由是想办‘更有技术含量的案子’。”

      林澄霁摸了摸鼻子。

      “所以,”王主任放下茶杯,“一个是想从理论走向实战的心理专家,一个是想从抓捕转向侦查的业务骨干,而特殊案件协作组,恰好需要这两种人才。”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凌望舒抬起眼。

      “你们在警校的成绩单。”王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两份泛黄的表格,“射击、格斗、理论、侦查实务...所有核心课程,你们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而且——”她指着其中一栏,“毕业综合考核,总分并列第一。这是警校近二十年唯一一次。”

      林澄霁笑了:“所以把我们放一起,是想看谁更厉害?”

      “是想看你们能不能一加一大于二。”王主任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个组要办的案子,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我们需要最顶尖的头脑,也需要最坚韧的执行力。你们俩单独看都很强,但能不能合作......”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凌望舒合上文件:“我接受调动。”

      “我也没问题。”林澄霁说。

      “好。”王主任站起身,“今天就去支队报到。办公室在五楼东侧,门牌号507。你们的组长......”

      她话没说完,座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知道了,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她看向两人:“看来没时间让你们慢慢适应了。城南区昨晚发生第三起便利店抢劫案,手法和之前两起高度相似。支队决定把这个案子交给协作组,作为你们的第一战。”

      她抽出两张临时通行证:“现在就去现场,刑侦支队的车在楼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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