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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倒数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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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办公室里无意间听到了那个关于“常春藤”的秘密,林疏的世界,就进入了一条缓慢而压抑的轨道。
那条轨道的终点,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时间碾过三月,迈入四月。春日最后的暖意,被一场淅淅沥沥的倒春寒驱散。空气里重新弥漫起湿冷的雾气,像极了林疏挥之不去的心情。而校园里,另一种更具侵略性的“热度”却在疯狂升温。
高考,进入了最后的百日冲刺阶段。
教学楼的大厅里,挂上了鲜红色的巨型电子倒计时牌。那上面跳动的猩红色数字,像一把悬在所有高三学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分秒不停地提醒着他们,那场决定命运的战役,正在逼近。
“拼搏百日,笑傲六月!”
“今日不肯埋头,明日何以抬头?”
诸如此类的横幅,挂满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像一道道醒目的符咒,将整个高三年级都圈禁在一场名为“备考”的、寂静而残酷的战争里。
走廊里不再有嬉笑打闹,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的身影和捧着书本念念有词的嘴唇。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食堂里,吃饭的速度被压缩到了极限,许多人端着餐盘,眼睛还死死盯着摊在桌上的复习资料。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加速键,又同时被调成了静音模式。空气里,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紧绷的汗水味,以及一种名为“焦虑”的、无色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气息。
林疏身处其中,却又感觉自己游离其外。
周围的同学,焦虑的是分数,是名次,是那座名为“大学”的独木桥。而林疏的焦虑,却被包裹在一个更深、更私密的内核里。那个跳动的倒计时牌,对她而言,有着双重的意义。
它既是她自己通往未来的倒数,也是周醒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的倒数。
自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不,应该说,她连一次像样的、可以让她鼓起勇气开口的偶遇,都再也没有得到过。
那个曾经会在楼梯口听歌、会在书架转角出现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从所有她可能遇见他的公共空间里蒸发了。
他的身影,变得比以前更加匆忙和遥远。
她只能在一些固定的、无法靠近的场景里,远远地捕捉到他的一点痕迹。
比如,每天清晨,当她踩着早读的铃声跑进教学楼时,总能看到高三理科重点班的教室里,他的座位上已经亮起了一盏小小的台灯。隔着窗户和遥远的距离,她只能看到一个专注的、模糊的侧影,像一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雕塑,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又比如,午休时间,她偶尔会和方晓一起去图书馆。她会下意识地走向那个靠窗的角落,那个曾经因为他而变得特殊的座位。然而,那里十次有九次是空着的。剩下的一次,她会看到他,但绝不是一个人。
他总是被一群同样优秀的、她叫不出名字的男生围在中间。他们面前摊开着各种她看不懂的、画着复杂电路图或分子结构式的竞赛习题集。他们低声而快速地讨论着,嘴里蹦出“阈值”、“能级跃迁”、“洛伦兹变换”这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词汇。
周醒坐在其中,眉头微蹙,手里转着笔,偶尔开口,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个问题的关键。他的气场,是沉静而强大的。那种强大,来自于他所构筑的那个知识壁垒。
而林疏,只能站在几排书架之外,像一个误闯了神殿的凡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几米的空间,更是无数她无法理解的公式、理论和定律。那是一道她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认知”的鸿沟。
她会默默地站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心里泛起一阵密密匝匝的、针扎似的疼。
就连在食堂,这个曾经最容易“偶遇”的地方,他的身影也变得神出鬼没。
他似乎完全错开了用餐的高峰期。林疏只能在打好饭、寻找座位的时候,偶尔瞥见他已经吃完,正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他的步伐永远那么快,没有丝毫停留。从她看到他,到他消失在食堂门口,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秒钟。
十秒钟,短得让她来不及生出任何念apan,只够在心里留下一道空落落的划痕。
“疏疏,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啊?”方晓不止一次地戳了戳她的胳膊,把她从失焦的状态里拉回来,“看,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是这么画。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林疏猛地回过神,看着练习册上那个被自己画得一团糟的几何图形,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累。”
“肯定是累啊,现在谁不累?”方晓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我昨天做卷子做到一点多,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不过,坚持住,还有八十多天就解放了!”
林疏看着方晓脸上那种混杂着疲惫和决心的神情,忽然觉得无比羡慕。
至少,方晓的敌人是明确的,她的目标也是清晰的。她的所有努力,都有一个可以预期的回报。
而自己呢?
林疏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手指却下意识地伸进口袋,触碰到了那块冰凉的棉布。
那块手帕,她依然带着。
但它已经不再是太阳,而变成了一块烧剩的、冰冷的炭。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提醒她那天的对话,提醒她“常春藤”那三个字所代表的、遥不可及的距离。它无时无刻不在嘲讽着她的天真和不自量力。
她想过要把它还给他。
这似乎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和他说话的理由。
她甚至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她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语气开口。
“周醒学长,这个……谢谢你,现在还给你。”
“周醒,你的手帕,洗干净了。”
“学长,上次真是谢谢你,这个东西忘了还。”
每一个开场白,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刻意。她想象着他接过手帕时,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或许会掠过一丝疑惑,然后是礼貌而疏离的“不客气”,接着,转身离开,再无交集。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以让她心脏骤停。
与其得到那样一个冷冰冰的、宣判死刑般的结局,她宁愿什么都不做。至少,把这块手帕留在身边,她还能拥有一点点可悲的、虚假的念想。还能证明,他们之间,曾经在那个大雨的屋檐下,有过那么短暂的、呼吸相闻的交集。
这块手帕,成了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慰藉。一份明知是毒药,却依然不舍得丢掉的慰藉。
时间就在她这种反复的、无望的挣扎中,一天天流逝。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99”跳到了“88”,又跳到了“77”。
周醒的身影,变得愈发像一个幻影。
林疏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合谋,故意将他从她的生活中隔离开。
有一次,她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算准了时间,提前几分钟交了卷子,跟老师打了声招呼,说要去一趟办公室。她知道高三的教学楼就在隔壁,她想去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她不想做什么,她只是……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最简单的,“学长,最近复习还顺利吗?”
她的心,从走出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疯狂地跳动。手心里全是汗。她一路小跑,来到高三教学楼通往校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躲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面,像一个笨拙的侦探。
下课铃声响彻校园。
很快,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里涌了出来。
林疏死死地盯着高三理科重点班走出的那群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
她看见了他们班的其他同学,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脸上带着考完试的轻松。
可是,她没有看到周醒。
人群渐渐稀疏,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走远了,那条路上重新恢复了安静。他还是没有出现。
林疏靠在树干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为什么?他去哪了?是提前走了吗?还是从别的门离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精心策划、鼓足勇气的“偶遇”,变成了一场滑稽的、只有她一个观众的独角戏。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里,写满了无处安放的失落。
就在她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校园深处缓缓驶出,停在了高三教学楼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下了车,走进了教学楼。
林疏认得那个男人。那是学校的副校长。
几分钟后,副校长陪着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个人,正是周醒。
他的手里,没有拿书包,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比平时在学校里,更多了一丝松弛。他和副校长说了几句话,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坐进了车里。
黑色的轿车,安静而平稳地,从林疏面前驶过,汇入了傍晚的车流,消失在街角。
自始至终,车里的少年,都没有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那一刻,林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根本就不需要像普通高三学生一样,每天背着沉重的书包,挤在放学的人潮里。他也根本就不需要走这条通往校门的小路。
他有他自己的轨道,自己的节奏,自己的车接车送。
办公室,副校长,文件袋,黑色的轿车……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无比的事实——他正在办理的,是和这场喧嚣的高考全然无关的、属于他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比如,签证。比如,国外的入学手续。
林疏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瓜。
她以为他们都在一条名为“上学放学”的共同路径上,只要她努力一点,勇敢一点,总能找到一个交叉点。
现在她才发现,他们从一开始,就行驶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她在这条拥挤、嘈杂、布满了坎坷的普通轨道上,而他,在另一条平稳、安静、通往天际的专属轨道上。
她所有的追逐,所有的等待,都只是隔着遥远的时空,徒劳地望着另一条轨道上的列车飞驰而过。
那辆车的呼啸声,仿佛还在耳边。那声音,和那晚她梦里听到的、未来的风声,重叠在了一起。
轰隆隆地,碾碎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卑微的星光。
那天晚上,林疏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一次没有拿出作业。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被她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手帕。
她把它摊开在书桌的台灯下,静静地看着。
那个深蓝色的字母“Z”,像一个优雅而嘲讽的记号。
她想起了那个下雨的屋檐,想起了他递过手帕时低沉的声音,想起了自己曾经因为这份小小的温柔而雀跃不已的心情。
那些甜蜜,曾经有多么真实,此刻的痛苦,就有多么深刻。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有些人,遇见了,就已经是她全部的幸运。
而交集,也就仅此而已。
雨停了,路人就要散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只是她入戏太深,迟迟不肯谢幕。
林疏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放在了最深、最里面的角落,和那些早已泛黄的小学奖状、已经干枯的四叶草标本放在了一起。
她决定,把它和自己这场盛大而寂静的暗恋,一同封存起来。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声,彻底空了。
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从这一天起,林疏不再去寻找那个身影。
她不再期待偶遇,不再在人群中搜索,不再去图书馆的那个角落张望。
她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拉回到面前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习题上。她开始像方晓一样,疯狂地刷题,拼命地背书。
她想用这种极致的疲惫,来麻痹那颗依旧会时时作痛的心脏。
她想,或许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个少年,连同那段无望的心事,都远远地甩在身后。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刻进了骨子里,就再也无法剥离。
那个名叫周醒的少年,早已成为她青春里一个无法愈合的、最深沉的隐喻。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红色,刺眼,又带着一丝决绝的悲壮。
属于他们的、最后的夏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