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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来的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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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属于周醒的手帕,成了林疏一个人的太阳。
自从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之后,林疏的世界,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总是藏着那块被她洗净、熨平,又小心翼翼折叠好的方块棉布。
那个深蓝色的字母“Z”,像一个神秘的符文,带着主人的气息和温度,持续不断地,为她输送着热量。
她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明媚起来。
之前那种总担心自己是自作多情的、患得患失的酸涩感,被一种笃定的、甜蜜的喜悦所取代。她不再刻意躲着他,反而开始期待在校园里的每一次偶遇。
世界似乎也格外偏爱她。
她会在去食堂的路上,看见他和一个同学并肩走在前面,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她会在图书馆的书架转角,与正好也来找书的他迎面遇上,他会朝她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漆黑的眼眸里,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她甚至会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看到他正靠着墙壁,安静地听着耳机,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剪影。
每一次相遇,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甜美的涟漪。
他们之间,依然没有过多的交谈。但那种沉默,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陌生人之间的疏离和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那个屋檐,那场大雨,在他们之间拉起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林疏觉得,自己像是拥有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宝藏。这个宝藏,让她变得勇敢,也让她对未来生出了具体的、鲜活的向往。
她的学习变得更加刻苦。以前,她努力只是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为了一个模糊的“好大学”的目标。而现在,她有了更清晰的动力。她想追上他的脚步,想缩短他们之间那一个年级的距离。她开始幻想,如果她能考上一所足够好的大学,是不是就能和他站在更近的地方?是不是就能将这份藏在心底的悸动,变成可以宣之于口的勇气?
她开始在笔记本上,偷偷写下他的名字,然后又飞快地划掉。她会在做一道极难的数学题时,想象着如果是他,会用怎样简洁的思路来解开。她甚至会在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猜想他此刻是不是也看到了同一片月光。
少女的心事,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那个名叫“周醒”的少年,疯狂地滋长。她沉浸在这份一个人的甜蜜里,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这场名为青春的雨季过去后,一定会迎来她所期盼的晴天。
希望,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也是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东西。
那一天,是周三的下午,班主任李老师让身为语文课代表的林疏,去办公室帮他取一沓刚印好的复习资料。
教师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混合着墨水、粉笔和茶叶的气味。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切割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几个没有课的老师正聚在一起闲聊,声音压得很低。
林疏跟李老师打了声招呼,便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按照指示寻找那份资料。她踮着脚,在一摞摞高低不平的试卷和讲义里翻找着,耳朵里,断断续续地飘进老师们的谈话声。
起初,她并没有在意。他们聊着最近头疼的几个调皮学生,聊着这次月考的各科平均分,聊着谁家的孩子又考了什么奖。这些都是办公室里最寻常的背景音。
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说到尖子生,那还是得看高三理科重点班的周醒,那孩子是真稳。”说话的是高三的化学老师,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这次联考,总分又是全市第一,数学和理综都接近满分,简直不是普通学生的大脑构造。”
林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一阵隐秘的、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他们夸奖的,是与自己相关的人。她下意识地放慢了寻找资料的速度,屏住呼吸,支起了耳朵。
“可不是嘛,”另一位教物理的老师接话道,“那孩子不光是聪明,主要是自律得可怕。我听他们班主任说,他每天的时间都规划到分钟,除了学习,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活动。这种心无旁骛的劲头,将来肯定是做大学问的料。”
“是啊,目标也明确。不像有些成绩好的学生,到了高三还迷迷糊糊的。他从高一进来,目标就非常清晰。”
林疏的心跳,不知不觉地加快了。她能想象出他们口中那个少年的样子——坐在教室的角落,安静地刷着题,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就像一座孤岛,专注地构筑着属于自己的王国。而她,曾有幸在那座孤岛的边缘,窥见过一角温柔的风景。
她正沉浸在这份小小的甜蜜与骄傲中,忽然,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耳膜。
说话的是一位看起来比较年轻的英语老师,她喝了口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感慨:
“那当然,人家规划得早。听说他申请国外大学的那些材料,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竞赛奖项、社会实践、语言成绩……样样都是顶尖的。目标不是咱们国内这些名校,是直接冲着常春藤去的吧?”
“国外大学?”
“常春藤?”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疏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沓试卷的边角,指尖冰凉。办公室里老师们后续的交谈,什么“那孩子的家庭条件也好,能支持他走这条路”,什么“去年就有美国名校的招生官来我们学校看中他了”,全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嗡鸣。
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因他而起的雀跃和骄傲,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冰冷的空白。
常春藤……
那是什么地方?
林疏当然知道,那是美国最顶尖的大学联盟,是世界学术金字塔的塔尖,是存在于新闻和传说中的地方。它对林疏来说,遥远得就像另一个星球。
她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周醒联系在一起。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是高二到高三,只是普通重点班到理科竞赛班,只是一个需要努力追赶,但并非遥不可及的距离。她天真地规划着,自己努力考上国内一所顶尖的985,也许就能和他进入同一座城市,延续这份朦胧的情愫。
可她从来,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未来里,根本就没有“国内”这个选项。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而她,还站在原地,仰望着一片自以为是的、小小的天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和周醒之间,隔着的根本不是一个年级,也不是成绩的差距。
而是一整个,她无法跨越的阶层,一个她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和一片广阔无垠的、名为“太平洋”的汪洋。
林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着那份资料走出办公室的。
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学,窗外明媚的阳光,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世界依旧喧嚣,可她的耳朵里,却只剩下自己心脏空洞的、缓慢的跳动声。
她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触碰到了那块被她视若珍宝的手帕。
昨天,它还像一颗温暖的太阳,是她所有希望和勇气的来源。
而此刻,那柔软的棉布,却像一块燃尽了的炭,只剩下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余温。
原来,他递给她手帕,安慰她“雨很快会停”,或许真的就只是一个教养良好的、优秀的学长,对一个淋了雨的、狼狈的学妹,最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
是他那个世界里,最基本的礼貌和风度。
而她,却像一个从未见过糖果的孩子,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当成了全世界最珍贵的馈赠,捧在手心,编织了一场盛大而可笑的独角戏。
是啊,一个未来要去常春藤的人,怎么会真的在意一个成绩平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妹呢?
她在他的世界里,或许连一个拥有姓名的角色都算不上。顶多,只是某一个下雨天,屋檐下偶然遇见的一个模糊的影子。雨停了,影子也就散了。
林疏回到教室,将资料放到讲台上,然后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许荔凑过来,小声问她:“疏疏,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吗?”
林疏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她不想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她要怎么告诉自己的好朋友,她那个刚刚萌芽,还未来得及经历任何风雨的爱情幻想,就已经被一个遥远的名词,宣判了死刑?
那节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些什么,林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树叶。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看着周醒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扎根在这片校园里。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树,他是一只鸟。
一只羽翼丰满、注定要飞往更高、更远天空的飞鸟。这片校园,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国家,都只是他短暂歇脚的枝头。
而她,只是一棵长在原地、无法动弹的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仰望他飞走的方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
巨大的失落和自卑,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未来的风声。
那风声,从遥远的大洋彼岸吹来,穿过她和他之间那看不见的、巨大的鸿沟。它呼啸着,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的世界,从来就不一样。他们的未来,也注定不会有任何交集。
放学后,林疏没有像往常一样和许荔一起走。她找了个借口,一个人留在了教室里。
她从口袋里,慢慢地,拿出了那块手帕。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那块洁白的棉布染上了一层凄美的橘红色。那个深蓝色的字母“Z”,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他在雨中递过手帕时,那双沉静的眼眸。
想起他说“雨很快会停的”时,那低沉悦耳的声音。
想起他说“送你了”时,那云淡风轻的语气。
原来,所有的温暖,都只是她的错觉。所有的希望,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以为雨停了,天晴了。
却不知道,一场更大、更漫长的、名为“现实”的雨,才刚刚开始。
她将那块手帕,紧紧地攥在手心,直到指节发白。那块小小的布料,被她手心的汗水浸湿,变得潮湿而冰冷。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
林疏抬起头,正好看到周醒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从楼下的走廊经过。他依然是一个人,步伐从容,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正走在一条无比清晰、无比光明的通天大道上。那条路的尽头,是她无法想象的未来。
而她,被远远地,抛在了这条路之外的、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原里。
那一眼,成了林疏青春里,最遥远的一次凝望。
她终于明白,有些人,就像天上的星星。你以为他就在那里,闪烁着,仿佛触手可及。可实际上,你们之间,隔着千万光年的距离。
那晚,林疏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下雨的屋檐下。周醒依然站在她的身边,雨声嘈杂,世界静谧。
她鼓起所有的勇气,转头问他:“周醒,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方,轻声说:“我的未来,在很远的地方。”
“那……那里有我吗?”她颤抖着问。
少年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温柔,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他没有回答。
然后,她看见他张开双臂,背后幻化出一对巨大的翅膀。他冲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歉意和疏离。
下一秒,他振翅高飞,冲破雨幕,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被越来越大的雨,浇得浑身冰冷。
林疏从梦中惊醒,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窗外,夜色正浓。
未来的风声,还在她的耳边,不曾停歇。那声音里,空空荡荡,没有她,也……没有他。
只有一片,注定要来临的,无尽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