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J 故岁归一》昭栀一依

5、我的心已等你好多年 200

　　2001年12 月 25 日，终于来到了圣诞节。“Merry merry Christmas，Lonely lonely Christmas。”街道循环着悦耳的旋律，混着街边喧闹的人声漫进耳朵。街道早早被节日裹上一层暖融融的外衣，两旁的树上缠满闪烁的串灯，银白与暖黄的光点一簇簇跳动，虽是白天，但看起来，一切犹如落了满树的星辰。他走过玻璃上画着圆滚滚的圣诞老人与驯鹿的商铺，走过门店外挂满彩球、铃铛与蝴蝶结的圣诞树，来到了展播的后台。空气中混着淡淡的香氛和舞台设备低低的嗡鸣，他随意挑了个偏僻的角度坐下，就这样静静地等待上台。

　　当指尖轻抵着崭新手机的外壳，他想起的，是他们当年连号的手机号码，接通时独特的来电铃声，独属于他们的暗号。那天起，他总是期待着每天的来电铃声响起。可是，自从分开那年，她的号码便停用了，此后,等再恢复联系，都是与旁人无异的官方通讯。后来，听闻她的手机号换了又换，只是，他再也能没出现过在她的通讯录里。

　　“以前如胶似漆的恋人，到后来，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是奢求。”

　　这么多年，哪怕无数次回想惦念想要记住，但他其实，早已经忘记，听筒那头，她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是，她依然是他，历经无数个时空，拿到手机时，存入通讯录的，第一个手机号码。

　　手机屏幕缓缓暗下，映出他沉静紧绷的侧脸。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行将自己从往事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平复着心底翻涌的忐忑。

　　直到那道等待已久熟悉的身影，自通道另一端缓步走来。时间骤然慢了半拍。

　　她身着简约的蓝色牛仔外套，乌黑的长发尽数披散在肩头，发丝柔软地垂落，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目光交汇刹那，两人都顿了一瞬。然后同频的默契般，朝彼此走去。周遭所有喧嚣仿佛瞬间退向远方，沦为模糊的背景板，世界只剩不断靠近的两段身影。

　　等脚步停下，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默契般很自然地聊开，从喜欢的曲风到日常细碎的小事，一切是那么的自然。间隙中，他突然抬眼问她，有没有兴趣和自己合作一首歌。她微微一怔，眼尾轻轻抬起来，带着几分讶异：“歌曲，和我？”“嗯，”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原本藏在心底厚重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又及时收住，声音放得很轻：“嗯。这首歌里面，装着很多我想对你.......不是，我想说的话。”她望着他沉静的眼眸，心里漫开一层说不清来由的悸动，没等回应，场务的提示声从远处传过来，温和地提醒他们准备上台。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调轻缓，带着一句无声的约定，“这首歌，请一定等我。”

　　今天节目的企划，是为他的 MV 挑选女主角。台下坐着候选的女孩，镜头对准舞台，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甄选。可他的心思却全然没在这，而是一直用余光悄悄地瞥身旁的她。几十年还是一样，一踏上舞台，她便习惯性微微放空，眼神失焦，视线虚虚落在远处布景，像灵魂短暂飘离了现场。他望着这张年轻鲜活的脸，心底翻涌着二十年的记忆 —— 他见过这张脸被岁月磨出细纹的模样；见过她疏离冷淡、客套疏离的问好；见过她眼底平静，却藏着无声质问的眼神；见过她转身沉默远去的单薄背影；也见过往昔里，她弯着眼甜笑，伸手搂着他脖颈撒娇的模样。如今近在咫尺的他她，在时空的安排下，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时间长河，并肩坐着。到了既定的环节，主持人笑着撮合，提议让他们配合演绎一段情侣错位亲吻告别的戏份。他倏然想起多年前那场同台排练。彼时二人尚且青涩，局促僵硬，站在一起手足无措，就连一句简单的 “你好”，都要在心里铺垫半晌。一遍又一遍的 NG，少年少女的脸红一直烧到脖颈，空气中漫开无处安放的窘迫。许是主持人注意到什么，重来一次，这一次剧本里居然新加了拥抱。

　　横亘二十余年的拥抱。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台边的摄像机齐齐对准他们，全场倏然静下，都屏息等候着期待已久的桥段。聚光灯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仿佛将逝去的旧日时光揉碎，轻轻铺展在他们之间。他缓缓抬臂，轻轻环住她的双肩。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真实得近乎虚幻。二十岁的躯壳，拥着仍是少女的她，可感受这份温度的，是已经走过半生的他。跨越漫长岁月再度相拥，她的身子依旧瘦小柔软。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清浅的香气，和数十年前留存于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他收臂的力道极轻，只是虚虚圈住，如同捧着一段稍一碰触便会消散的旧梦。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而后慢慢松弛下来，没有推开。她的头轻轻倚向他的肩窝，维持着剧本设定里这场告别的姿态。耳畔隐约传来台下观众压抑的抽气声，他却听不分明，只贪恋地感受怀中人温热的体温。

　　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思念与遗憾，以及这些天对天翻地覆的世界不真实感，在此刻轰然决堤。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的发顶，细碎、温热、无声。

　　他偏过头，将侧脸埋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长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眼眶的泪光。等主持人轻快的调侃声响起，他们才继续接下来的戏份——借位亲吻。两人微微侧身，按照站位靠近，两人影子叠在一处，唇间隔着一寸恰好的空位。周围的起哄声起伏不断，他看见她面颊烧起滚烫的绯色，红晕漫到颈侧，闪动的睫毛轻颤，像不停翕动的蝶翼。他们离得是那样近，近到彼此温热的气息交缠，轻轻拂在对方鼻尖，世界缩成他们二人，喧嚣都往外退去，只听见彼此胸腔里紊乱的心跳。他缓缓俯身，少年躯壳里封存的半生荒芜，都凝在这一句极轻、近乎无声的低语里，落在她耳边。

　　“好久不见。”

　　满堂的喧闹，晃眼的聚光灯都成了背景。周遭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天翻地覆，旧的命运轨迹已泛起松动的涟漪。他想，倘若在四十岁的那条时间线里，故事的结局是不再相见，那么在这场二十几岁的平行世界里，可不可以，把故事听到最后才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