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J 故岁归一》昭栀一依

4、01 我要的只是你在我身边，再爱我一遍 出租房

　　出租房内，他开始细细打量这间留存着二十世纪痕迹的产物。昏黄老旧的电灯悬在半空，漆面斑驳的木桌靠墙立着，矮旧鞋架上摆着两三双擦拭得锃亮的鞋子。地面散落着一沓沓写满字句、终究没能寄出去的歌词手稿。窄小的窗户只推开一道细缝，透过缝隙往外望去，一棵歪脖子桂花树在外静静伫立，清甜的花香一缕缕断断续续漫进屋里。一晃二十余年。他早已习惯豪宅的宽敞，跑车的轰鸣，星光的追捧，可是却几乎快要遗忘，二十几岁那个满腔热忱的少年，一开始却是从这样小小的地方走出来。他弯腰，指尖轻轻拂过一张泛黄的稿纸，墨迹有些晕开，是当年反复修改留下的痕迹。纸上的字句青涩又执拗，写着不肯妥协的理想，写着执拗的爱恋。

　　  那时他总以为，等写出像样的歌，被世界看见，被众人追捧簇拥，就是最大的幸福。后来他红了，走出了这间出租屋。跑车、豪宅、鲜花掌声全都如约而至。只是失去了什么，遗忘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电灯轻轻晃动，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他拾起一页稿纸，低声念出上面的歌词，“你说你也会难过我不相信，牵着你陪着我也只是曾经”，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小屋里，这一次，没有掌声，没有聚光灯，只有风吹着稿纸的声音在沙沙作响。他以为他早已忘记了过去，再也不会翻起波澜。可远处桂花香气裹着旧房间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那些被名利、忙碌层层盖住的记忆，一下子鲜活起来。

　　今天是 2001 年 10 月 20 日，他们真正初遇的日子。世人都猜测以为是12月25日，只有他知道，是今天，在公司外街道的转角，他第一次遇见她。像是能改变什么，这一次，他攥着钥匙便匆匆推门而出。只是他到得太早，那道惦念多年的身影还未出现。在等待的间隙，他突然回想起当年的相遇，不相熟的两人不过只是互相say个hi，便短暂擦肩，快得他连当时她的脸都没记住，却谁曾想在今后的岁月中彼此会变成对方生命中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一次，绝对要不一样。

　　  时间滴答滴答流逝，他紧张的情绪越发显现，真好笑，虽然身躯与心智仍是四十岁的模样，心跳却跟着时间退回到了二十岁少年的局促与悸动。

　　终于，在道路的转角。

　　  秋风先一步漫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卷起枯黄的梧桐碎叶，铺垫起迟来的初见。

　　听着走近的脚步声，他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四十载岁月积压的遗憾，未曾宣之于口的告白，无数个深夜反复复盘的挽回，一齐堵在喉头。可是当这个已经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临到当场时，却化成了一句毫无头绪的“你好”。少女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不知从哪窜出的少年，微微一愣，打量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是同公司的音乐人，只不过总是戴着鸭舌帽头低低的，她没能好好地打一次招呼。"你好，好巧啊在这里碰见你。”她热情地伸出了手。他凝望着那张脸——和记忆里四十多岁的轮廓依稀重合，却又全然不同，尚且年轻的眉眼褪去岁月沉淀的成熟，满是未经世事的青涩与天真。

　　他顿了顿，缓缓抬手，伸手回握。指尖相触的一瞬，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让他骤然失神。

　　  “从牵手到分手，原来都来自同一双手”。

　　  他眷恋，沉溺，久久不能松开。等瞥见女孩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还有悄悄染上绯红的脸颊，他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有多失礼，慌忙抽回了手。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垂落手臂，指尖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心口一阵发闷。少女轻轻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有些局促地弯了弯嘴角，轻声打破沉默：“你……怎么了？”

　　他抬眼看向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什么，我想着，以前总是没有机会，好好跟你打一声招呼，说一句话。”“对了，你的电话号码可以给我一个吗，我们到时候常联系。”“好的”，等他翻遍口袋，想拿手机记号码时，才发现此时的他根本没有买手机。窘迫感蔓延上来，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鼻尖，与二十二的他如出一辙。

　　  少女莞尔失笑，笑得眉眼弯弯，“没事，我给你写在纸上”。他看着她认真的脸，心底泛起一阵酸涩，那年，她毫无预警地拦住他的去路，轻声开口，“可以给我一个手机号码吗？我们都在一个公司，到时候好联系。”她大方地伸出手，笑得甜甜的。他一瞬间眼神失了焦，不知是尴尬还是无措，只想仓皇逃走，冷冰冰地留下一句“我没有”便走了。余下的二十多年里，每每想起这一刻，他都在无比后悔，闭上眼，想象她被拒后落寞的神情，一幕幕在脑海里倒回。他本以为重来一次，一切有所不同，可貌似又失败了。但她总是那么好，那么体贴，哪怕对面只是个刚认识的人。想起二十年后她对他的故意生疏，冷脸沉默，或许和这样的你，这么陌生，真不容易。

　　  秋日暖阳铺在转角，桂花簌簌飘落。他们彼此挥手告别，落日余留的暖光漫过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过往半生的爱恨，被命运上锁，就此停滞封存。分不清，是时光错乱的馈赠，还是命运不甘的怜悯。

　　  灵魂被投放在这场初见里，做一个没有重量的旁观者。他在天平的一段，看见的，是开头。

　　  如果上天真的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那，可不可以，再爱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