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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瀚海丽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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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被劈凿出一条巨大的裂隙,黄沙漫天,遮蔽了所有视线。翻腾的沙蛇像是被打中七寸一般突然僵住,而后疯狂往裂隙外窜逃,却又不敢逃得太远,只能不近不远地蛰伏着。
众人沉寂了会儿,有些不知所措。一切结束得太快,倒显得刚才沙蛇那遮天蔽日的阵仗跟玩笑似的。
那位后来的阿绮娜先收了神通:“结束了,下去看看吧。”
少了主阵的人,奔雷阵迅速溃散,众人犹豫着收了手,却是不敢像阿绮娜一样下到地面。
还是刘锻和高成周爽快些,对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跟了下去。随后,又有几人跟着飞下去。
弥漫的黄沙被阿绮娜摇动铃鼓驱散,露出颇有些滑稽的情形。
人身蛇尾的俊美蛇王被炎羽白扯着长尾卷成一团,用长剑钉死在岩石上,动弹不得。他面目凶狠,恨不得用眼神将眼前的人族撕碎,嘴里叽里呱啦地咒骂着。
炎羽白安静地靠坐在岩石旁,面上笑意不减:“没力气了,只能等你们下来。”
“钉得真准,一剑就封住了他的魂脉。”阿绮娜凑到蛇王面前仔细欣赏一番,忍不住赞道。
“谬赞谬赞。”炎羽白懒洋洋地抬头,“还得多谢你把这两个逃跑的王八蛋抓住了,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要怎么跟蛇王谈。”
有人不满道:“还谈什么谈!我们差点被他坑死,就该把他大卸八块!”
“哦?道友威武,那便请动手吧!”炎羽白抬了抬眼皮,笑容真诚,听不出半点讽刺。
那人却不作声了。
谁知道那剑是不是真将蛇王钉死了?再说沙蛇群虽然暂时被炎羽白一剑震慑住了,却还在周围蛰伏着伺机而动,真将蛇王大卸八块,难保沙蛇群不会反扑报复。
刘锻见状,不轻不重地笑了声,臊得那人脸都红了。
刘锻没理他,一脚将唐、陈二人踹到炎羽白近前。
两人被蓝纱裹得死死的,趔趄了一下,摔到地上,一边蹭着往后退,一边向炎羽白讨饶:“道友饶命!道友饶命!我们也是太害怕被蛇王报复才想要逃跑的!别杀我们!”
“可你们的害怕差点让所有人丧命。”炎羽白毫不留情地戳破二人的惺惺作态,“你二人先前说,是蛇女暴起伤人,你们自保才杀了她。但我在蛇王这里听到了不一样的说法——他说,是你二人贪图他女儿的美貌,趁其蜕皮体弱之际,奸│杀了她,还剖其妖丹,拆其蛇骨……”
说到后面,炎羽白终于收起笑脸。他的目光渐冷,像一把刮骨的刀,一刀一刀割向二人。
“畜生的话有何可信!他不过是想为女报仇,故意污蔑我二人!”姓唐的高声辩解着。
姓陈的紧跟着道:“道友,这蛇王分明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你可千万不要受他诓骗啊!”
炎羽白没理会唐陈二人,反倒看向后面越来越多的人道:“我听闻西域有一种虫蛊灵丹,可辨人所言真伪。若是服食丹药后撒谎,虫蛊便会啃食其五脏六腑,叫人七窍流血而亡。不知哪位道友身上有带?”
众人闻言,皆对望起来,疑惑地低声道:“我怎么没听过这什么虫蛊灵丹……”
见无人应答,炎羽白目光飘向了一旁看戏的阿绮娜。
“道友博物多闻,竟连虫蛊灵丹都晓得。”阿绮娜一双桃花眼弯了弯,从随身储物的墟囊中取出一只瓷瓶,有些不舍道,“我这虫蛊灵丹十分稀有珍贵,真不想浪费在他们两个身上。”
话虽这样说,她到底还是将瓶子抛给了炎羽白。
炎羽白从中倒出三粒雪白的灵丹,对唐陈二人道:“既然你们和蛇王都坚持自己没有说谎,那便让这虫蛊灵丹来证明吧。”说完,又用胡语同已经安静下来的蛇王解释了一番。
蛇王的俊脸冷若冰霜,怀疑地盯着面前的炎羽白看了会儿,见他目光中满是真诚和温和,冷哼了一声,果断地拿起一粒灵丹丢入口中。
炎羽白满意地转身,蹲下凑近唐陈二人,请阿绮娜将蓝纱稍微松了松,将灵丹递给二人,扬了扬眉:“二位道友,请吧。”
唐陈二人对视一眼,颤着手去拿炎羽白手里的灵丹,却突然抬手将灵丹狠狠打掉。
姓唐的凶横道:“就算我们杀了他女儿又怎么样!不过是一个蛇妖,一个畜生!你难道要为一个畜生主持公道?为了一个妖,杀害同族吗!”
炎羽白的目光再次冷了下来:“同族,你们也配?奸淫掳掠,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你们连你口中的畜生的不如!”顿了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再说,何须我动手呢?”
他起身拱手行了个礼,端起和煦的笑容,指着唐陈二人:“诸位道友,这两人见色起意,杀害蛇女,才引来蛇王报复,设计围杀我等。说到底,这不过是他们之间的私怨,与我等并无干系。沙蛇本就不是攻击性强的族类,所以我想把这二人交予蛇王处置,化干戈为玉帛,诸位道友以为如何?”
众人自然巴不得快些将蛇王送走,加之对唐陈二人深恶痛绝,都争相道:“道友说得在理,此事当然全凭道友做主!”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那便就这么定了。”说完,炎羽白转身召回了钉住蛇王的那柄银白利剑。
蛇王巨大的身躯从岩石上滚落下来,除阿绮娜、刘锻和高成周三人外,其余人皆被吓得连退几步。
炎羽白笑着横挡在蛇王与众人之间,用胡语同蛇王解释了一番。
蛇王冰冷的墨绿色竖瞳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面前这个一剑破了他蛇阵却放弃杀他的青年身上。
于大多数修道之人而言,妖命轻贱,遇到人妖纷争,多数是对妖一杀了之。没有人会在意孰对孰错,孰是孰非。
但这青年却不同,在他眼中,似乎是人是妖并无不同,只有天道自然,始终如一。
蛇王什么也没说,深深看了炎羽白一眼,口中叽里呱啦念了句连炎羽白都没听懂的话,然后右手抚肩,俯身郑重向他行了一礼,粗壮的长尾再用力一甩,将唐陈二人紧紧缠住。
唐陈二人甚至来不及喊叫,便随蛇王一个猛子扎进了脚下的黄沙,眨眼便没了踪迹。
蛇王一退,不远处蛰伏的黑色蛇潮也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中迅速渗入了滚滚黄沙。
众人警惕地凝视着四周,一时还不敢出声。
炎羽白早放了一缕剑气追踪蛇群动向。直到再也探寻不到蛇群的踪迹,他才收回剑气,常舒一口气道:“走了,放心吧。”
“太好了!”
“可算走了!”
“还以为今日要命丧此处呢!”
……
大家七嘴八舌地欢呼着,良久冷静下来,才想起来要同炎羽白道谢。
炎羽白彼时正一只手靠在刘锻肩膀上,与刘锻、高成周二人兴致勃勃地说着刚才使的剑法。
听见有人道谢,他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笑容,张口打算说点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热血,血渍喷溅了来人满身。
炎羽白茫然地看着对面,颇感歉疚地想要伸手替他擦擦,身体却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软了下去。
他再次醒过来,是在一顶厚实的帐篷里,身下的木床用料结实、雕花精美,盖着的青蓝色锦被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
帐篷东侧开了扇小窗,银白的月光洒落进来,铺到窗前的妆台上,又漫延到地面的枣红毡绨上,与帐篷内幽微的珠光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他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地。
许久,他意识到这显然是女子的住所,思绪方才渐渐回笼,想起沙蛇,想起那天外飞来的蓝衣女仙。
“炎师弟,你醒啦?!”
刘锻和高成周原本靠站在帐篷门口,讨论着炎羽白白日里使的剑法。
刘锻先注意到炎羽白醒了,喊了这么一嗓子。
两人赶忙围上来。
刘锻关切地问:“你可感觉好些了?阿绮娜说你伤得重,我们还以为你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呢。”
炎羽白撑着坐起来,高成周给他递了盏清水。
他仰头饮尽,手背抹过唇边的水渍,将茶盏递还给高成周。
“小伤而已,养养也就好了!”他唇色苍白,声音喑哑,精神头却很好,笑得轻松自然,“要是能有壶好酒,我好得更快。”
“炎大侠!好酒管够!你救了大家伙儿,还能少你酒喝不成!”刘锻没好气笑道。
这时,帐篷外渐渐喧哗起来。
“亥时了。”高成周语调平平地提醒道。
炎羽白一下子便明白过来:“秘境出现了?”
“没错!”刘锻兴致勃勃地拉起他,“走,让高师兄背你去看稀奇!”
“不用,哎!刘师兄,真不用……高师兄,我自己走就成……”
炎羽白一口一个推拒,身体却从善如流地爬上了高成周宽大的背脊。对于他这种口是心非的行为,两位师兄都是只笑笑,不说话。
走出厚厚的帐篷,映入眼帘地便是一汪清澈的海子。那海子有数十丈宽,水面倒映着银白的月光。夜里的风轻轻吹着,水波荡漾,银光闪闪。
这海子距离帐篷十来丈,帐篷一侧便是他晕倒前靠着的岩石。而白日里,这一处分明千里黄沙,不见一处水源。
“这海子怎么来的?”炎羽白忍不住问。
“自己长出来的。”这答案离谱得刘锻自己都要笑了,但事实就是如此,“这海子一直在这罗布腹地的地底流动,每到上弦月夜便会涌出地面,最先找着这地儿的人不晓得这茬,夜里还被泡了水。”
白日里一起作战的人,围在水边议论纷纷,或坐或站,或趴在地上斜眼看,或跳进水里捧着水细瞧。
高成周背着炎羽白走得近了,炎羽白这才意识到这海子和秘境的玄妙。
月光照耀下,海子犹如明镜,巨大镜面中倒映出的,却不是他们这些异乡人。
其中绿荫葱葱、草木掩映,俨然是一片沙漠绿洲。而郁郁苍苍的树林中间,一堵古老恢宏的青灰色城墙若隐若现,正无声地诉说着它的玄妙与沧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