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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阴山鬼哭(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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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玄羽先是惊出一身冷汗,这声音的距离,他竟然没有察觉到来人,继而抬头,见到来人是谁,却是长松一口气。
不远处的道上正站着位穿青色破旧袈裟的年轻僧人。他长了张十分标准的鹅蛋脸,长眉浓黑,偏圆的眼睛清澈透亮,有种看透一切的锐利,又带着几分超脱世俗的慈悲;嘴唇丰润,嘴角自然上扬,带着微微柔和的笑意,气质与星澜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星澜是原始野性的纯粹,他是看破红尘的淡然;身量高挑瘦削,皮肤却莹润细腻仿佛玉质,恍然之间还当是尊沉静的玉雕佛像立在那里。
白玄羽扬起笑脸冲人打招呼:“空曾法师,好久不见啊!”
那名唤空曾的僧人几个闪身掠至三人近前,笑着向三人行过合十礼,才看向白玄羽回道:“聂施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白玄羽正想回他,就听旁边插进来一个困惑的声音:“聂施主?你不是姓白吗?”
白玄羽转过头,对上星澜凑上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容一下子卡住了:“啊,这个嘛,嗯,就是……”
他头痛地转过头,想避开那双眼睛,却瞥见纪云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气得他真想狠狠捏一把他的脸。
白玄羽,又或者说聂玄熠犹豫着该怎么跟星澜解释。毕竟星澜是个淳朴老实的山野孩子,人家一上来,什么家底背景全交代了,他却还藏着掖着的,怎么想心里都不是很过意得去。
好在这时,一阵香风打断了他的纠结。
方才空曾站着的那道上,眨眼功夫,“噔”一声落停一艘雕栏玉砌的飞船。船上建有两层精巧小楼,门前檐下垂挂层层灿金帘幕,将本就华丽的飞船装点得越发耀眼。
一层的楼门洞开,微风自楼中送出,携着若有似无的肉桂与杏脯的温甜香气,当中又夹着一丝淡淡的清幽木香,香质纯而不腻,只需细微一品,便知这香所费不赀。
而紧随香气而出的,是一位着杏黄配金色花鸟纹半袖襦裙、梳双环灵蛇髻的女郎。她方圆脸盘,杏仁黑眸,朱唇小巧圆润,描一双纤细远山眉,瞧着年不过二十,颇有几分幼稚娇俏之态。
她自船上小跑几步飞落至空曾面前,眉心微蹙,似怒似嗔:“空曾,你怎么能不辞而别?”
妙龄女郎的衣着首饰无一不是华贵非常,跟在她身后从楼里出来的,还有容貌修为不俗、打扮精巧细致的四男四女、共八个侍从。一行九人往那里这么一站,就叫人忍不住往后挪两步,生怕给她哪里磕碰坏了赔不起。
聂玄熠却偏偏要凑到她和空曾之间插句嘴,全是为了逃过星澜的追问:“空曾法师,这位是?”
那女郎这才舍得把专注于空曾的目光分给在场余下的三人。只是,这一看,倒真把她的注意力给转移走了。她风似地飞奔几步,扑过去一把将纪云抱住,埋怨似的喊道:“上、官、仪!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纪云,也就是上官仪,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她方才一直冲这小娘子摆手,结果人家愣是睁眼瞎看不见。她刚才还对聂玄熠的身份暴露幸灾乐祸呢,这会儿却是半点都不敢朝星澜那个方向看了,生怕星澜开口就问她:“你不是叫纪云吗?怎么又叫上官仪了?”
该怎么跟老实孩子解释,人在江湖,总得有那么一两个虚假身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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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小楼里,上官仪取下人皮面具,换上一身月白配橘色缠枝花纹半袖襦,梳起三环飞天髻,袅袅婷婷走进小室。
里面四人围桌而坐,见上官仪进来,除空曾外,眼中俱是一亮。尤其是聂玄熠,看着她,连眼睛都不愿意眨一下。上官仪知道自己长得美,但从来也不曾因谁在意自己的容貌而有过心绪波动,偏偏被聂玄熠看得生出几分羞涩。
但她面上是不肯显露的,神色如常地坐到那小娘子旁边,故意与聂玄熠隔开一人。那小娘子亲昵地拉住她的胳膊,调侃道:“我就说你这张脸就该如此仔细收拾起来,大大方方给仙门中人看看,这百花谱上的第一到底该是谁?没得学你师父鸣云仙子整日穿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发髻也懒得梳,鞋也懒得穿,出门见人就蒙个面纱,白白浪费了这张脸。”
上官仪真想施个法术给她嘴缝上,这话给聂玄熠听见,还当她是什么邋遢鬼呢?再说,她也不是时时这般懒散,正经出玩耍时,她也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可转念一想,她性子就是懒散,若聂玄熠看不惯,趁早离远些,少来缠着她,她瞧着还心烦呢。
上官仪笑着捏了捏那小娘子的脸:“行啊,数月不见,本事见长,都敢编排我师父了,你就不怕她知道了,让你背阵谱?”
那小娘子抱着她胳膊,表情夸张道:“不会吧?几个月不见,你竟染上了背后告状的坏毛病!”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上官仪也被她逗得直笑。一旁三人一边喝茶,一边静静看着,也没打扰她们叙旧。
笑过闹过后,上官仪才郑重地端起茶杯,站起身,对星澜道:“星澜兄,我复姓上官,单名一个仪字,出生于东海蓬莱仙岛,后师从妙华山。之前多有隐瞒,还望你能原谅。”说完,她举着杯子向星澜躬身行礼致歉。
聂玄熠见状也忙跟着起身举杯行礼:“星澜兄,在下聂玄熠,表字无妄,出身玄天门。之前隐瞒之事,还望仁兄见谅。”
星澜原本是有些气闷,毕竟他们山里人喜欢的是相交以诚,但转念一想,行走江湖谨慎一些似乎也无可厚非,加上两人如此郑重,倒叫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赶忙起身扶起二人,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喝过这杯茶,这件事就算了。”
三人一起喝过茶,总算坐下了。上官仪才开始为星澜和聂玄熠介绍那位小娘子:“这是我在妙华山认识的好友纪韶,表字瑶君,她父亲是永乐城四房的郎君。”
永乐城也是十大仙门之一,只是和玄天门这类专心修行一道的仙门不同,永乐城最为有名的还是他们沟通着所有仙门的交易往来,灵石、灵器、灵符、阵图、丹药、功法秘籍乃至大小消息,都可以是他们经营交易之物,说是整个修仙界最有钱的仙门也不为过。
如今永乐城主事的乃是纪瑶君父亲那辈,四兄弟并一个妹妹,其中老大和五妹天赋都不俗,于是不管俗务,只专心修行,老大纪远舟同玄天门好斗的九长老还颇有些往来;而老二、老三和纪瑶君的父亲老四则因为天赋不足,专司家中的生意往来,老三和上官仪的父亲上官越还是多年的棋友,若不是上官仪太过深居检出,早在幼时就该跟纪瑶君相识要好了,不至于到了妙华山才认识。
而永乐城纪家说来还有桩趣事,就是闻名仙门的宝贝家中女儿。也是怪事,纪家无论哪一代生多少个孩子,都只能得一个女儿,如此几代下来,纪家人都疑心自家是不是中了什么咒术,还花重金请过一个咒术大师来瞧,但瞧来瞧去也没瞧出个所以然,自然也解决不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在如今的仙门中多少还算个悬案哩。
因着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女儿便显得格外宝贝。因此,纪瑶君虽是四房的女儿,却是整个纪家捧在手心里的女公子,出入至少有八个太虚境修士护卫,手中私库说不得比一些仙门整个的家底都要丰厚。上官仪之前用的那个纪云的人皮面具,便是纪瑶君送她的生辰礼之一,这也是为何纪瑶君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听完上官仪的介绍,聂玄熠有些糊涂:“我怎么听说,你们俩关系不睦,你还……还一掌把她拍下水了?”这闲话还是当初十六师妹传的。他自然是不信,但也好奇是怎么传出这闲话来的。
闻言,上官仪和纪瑶君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纪瑶君道:“她是一巴掌把我拍下水了,但不是为了伤我,而是救我。在跟上官交好之前,我玩得好的其实是我们纪家一个远房旁支的堂妹,她不知是脑子糊涂了还是被人蛊惑了,竟然以为害了我,她就可以成为纪家备受宠爱的女儿。
“可她就是我们纪家远了不知多少支的亲戚,若不是家中怕我没个姊妹说话孤单,也不会想到要接她来跟我作伴。谁能想到她会生出歹念?我们妙华山擅长以音御兽,她不知从哪儿寻来只毒王蜂对付我,当时是夫子带我们外出感应天地之气,人多兽杂的,谁也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然后纪瑶君指了指上官仪:“也不知道她眼睛怎生得那么尖细,指甲盖大一只毒王蜂就给她瞧见了。毒王蜂畏水,她一巴掌把我拍下水,救了我。之后也是她帮我把操纵毒王蜂的表妹揪了出来。这事我跟其他人解释过,但大家都不信她这个冷心冷情的怪人会救我,日子久了就传成这样了。”她无奈地摊开手。
聂玄熠忍不住笑道:“那还真是三人成虎了。”
这边纪瑶君讲完故事,聂玄熠又给星澜和上官仪介绍起空曾:“这位空曾法师是梵空寺法深上人的弟子,我们是从前我游历时认识的,一起除过一只恶妖。”
所谓佛道殊途,所以尊十大仙门时并不会将佛寺纳入其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对修仙界没有影响,像梵空寺、灵感寺的势力和影响都不容小觑,其中又以梵空寺影响最盛。寺主竺法力尊者经常为皇室士族讲经,竺法深上人常与清山派玉虚真人共坐清谈,寺中的僧人也多有在各地游方参学的。如此,倒叫一些仙门生出些危机感和敌意来。
当然,玄天门是不在此列的。玄天门一直广浩交友,所以是和尚还是修士,他们并不在意。
想来空曾法师便是游方到了此处。只是为何会被纪瑶君纠缠,这事大家现下都知道不好问,于是便转而说起了上官仪三人为何会在此处焚烧尸|体。
听完原委,空曾和纪瑶君都有些沉默,之后却又异口同声道。
“或许我能帮上忙。”
“或许贫道①能帮上忙。”
注释①贫道:历史上曾是僧人和道士共用的谦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