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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阴山鬼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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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是你们把簪簪弄哭了吗?”他语气温柔地问道。
这话听得纪云和白玄羽具是一愣,旋即又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簪簪应该是那只食婴鬼。别看她模样可怖,名字却有几分可爱。
这一次白玄羽阻止了纪云开口,先一步照她的话重复道:“我们并非真心想伤她,只想想让她先冷静下来好好聊聊。我们二人来这里,也并非是为了挑事,只是想寻个真相而已。”
说完,他又小声叮嘱纪云道:“等下,飞高点。”
纪云轻轻“嗯”了一声:“小心。”他们都看出来,眼前这个看着纯真和气的半鹿男修为不俗。
半鹿男听完白玄羽的话,温声道:“抱歉,无论你们的理由是什么,你们弄哭了簪簪,我就得替她出气。”
话音刚落,他身下河水便聚出无数根水刺,飞射向空中的纪、白二人。
白玄羽再次将纪云抛向更高的空中,提剑向下横劈,挥出一道极宽的剑气气浪,将空中的大部分水刺齐齐撞散,然后毫不犹豫地追着剑气向半鹿男飞去。
飞起的纪云则立即祭起阵旗,将自己上下左右团团护住,远离了二人的争斗。半鹿男没有用任何灵器,也不像使用了灵诀的样子,竟然就能随心所欲地御水作战。纪云不善与人打斗,这样的对战,他贸然参与进去,除了拖后腿,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远远观战,伺机策应。
纪云心念转过,下方白玄羽与半鹿男已经过了数招。
白玄羽不想事态继续恶化,出招都留有余地,几个回合便落了下风,身上几处负伤,流了不少血。
纪云远远看着,脸色沉了下来,手指缓缓勾起,身侧阵旗开始蠢蠢欲动。
不想,下方的白玄羽却突然收了剑,被半鹿男的一个水球直接撞飞出去,落入小河下方的山林中,撞断了大片古木,惊得群鸟尽飞。
白玄羽这番举动,不仅让纪云面色更加难看,也吓得半鹿男停下了攻击。半鹿男纵身几个跳跃,想要去查看白玄羽的情况,却被极速飞落的纪云一下子截住。
看着面前不断飞动的阵旗,半鹿男手忙脚乱又语无伦次地向纪云解释:“不是……我不是……他自己……我没想下重手……”那张精致纯真的脸皱在一起,有种无端被硬逼着做了恶的委屈和惶恐。
被撞飞的白玄羽很快御剑飞了回来,只是一面飞一面还捂着胸口不停吐血,看起来伤得很是吓人。他飞落到纪云和半鹿男中间,吓得半鹿男连连后跳几下,和白玄羽扯开距离,生怕自己又被讹上了。
半鹿男镇定下来,解释道:“我没想下重手,是你自己突然收手才撞上的。”
白玄羽扯了扯嘴角,笑道:“的确,此事怪我。”
半鹿男听他说着,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你这语气,还是怪我。”觉得自己有点被赖上了。
“没有这个意思。”白玄羽摆足了真诚的模样,“你想替簪簪出气,我如此挨一下,可够给她出气了?”
半鹿男摆摆手,头疼地无奈道:“够了,够了。你没使出全力,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扎你几个窟窿,谁让你用剑气给簪簪钉在地……”正说着,半鹿男突然愣住了,“哎哟我去,光顾着跟你打,我忘给她解开了!”说完,他又连跳几下,匆忙跑去找那还被钉在原地的食婴鬼簪簪。
白玄羽见状,掐着剑诀,两指一勾,便将所有剑气收了回来。纪云张了张口,想提醒白玄羽小心为上,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了一旁。
白玄羽挠了挠头,苦恼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两人之间,一时有些沉默。
好在半鹿男很快回来了,背上驮着个咬牙切齿的食婴鬼簪簪。簪簪张大了嘴,将半鹿男的半个脑袋都含在嘴里啃咬,啃得他鲜血直流。
白玄羽伸出手指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问半鹿男:“你这样……没事吗?”
半鹿男面不改色,不知是感觉不到痛还是习以为常了,仍旧笑得十分温和:“簪簪是这样的脾气,报复心有点强。”
这是人家姐弟的事,白玄羽也不好说什么,便转而说明来意。
他道:“我叫白玄羽。”又指了指纪云,“他叫纪云。我们都是出来游历的修士,途径信阳,听说这里有食婴鬼作乱……”
白玄羽话说到这里,便见得簪簪睁大了赤红的眼睛瞪他。他不由得失笑,忙转口道:“我们调查一番,便觉得传言或许不尽不实,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对不对?”说到最后,他看着簪簪,语气放得更加温柔和缓。
簪簪在这样友善的目光里,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停下了啃咬半鹿男的动作,害羞地把自己缩起来,整个儿藏在了半鹿男的背后。
“我叫星澜。”半鹿男若无其事地擦了擦额角流下的血,笑容和煦地介绍道,“我知道,你们比以前来的修士都要强,簪簪不是你们的对手,谢谢你们手下留情。你们要知道真相的话,就跟我们走吧。”
白玄羽与纪云对视一眼,见她虽有担忧,却没有出言反对,于是冲星澜点了点头。
星澜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驮着簪簪,迈着鹿蹄,在山林间几个纵身就跑远了。
白玄羽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试探着问:“那个……还背吗?”
纪云原本还有几分气恼,见他这模样又觉得自己气得没道理,索性不为难自己也不耽误正事,利落攀上白玄羽的背,道了声“走吧”,语气跟差使马夫似的。
白玄羽也不耽搁,抓紧了纪云,赶紧提气去追星澜。他身法了得,在树冠间纵身几个跳跃便追上了星澜的踪迹。
他一面紧追星澜,一面故作若无其事地温声问纪云:“你是因为……我故意受伤,才不高兴?”
纪云这会儿已经过了那股气劲儿,说话却还夹枪带棒的:“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是不是故意受伤,跟我有什么关系?”纪云这话既说给白玄羽听,也说给自己听,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现下和白玄羽不过暂时合作,事了便该分道扬镳,实在不该被白玄羽牵动太多情绪。
白玄羽听着纪云冷淡的语气,不恼不怒,反倒有几分抑制不住地高兴:“是,我们是没什么关系。”
纪云被他言语间透露出的高兴弄得莫名,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白玄羽也不再多说什么,老实背着他追赶星澜。
星澜驮着簪簪,带着白玄羽和纪云二人向大阴山深处飞去。
这些年,因着食婴鬼的凶名,大阴山深处几乎没人能进来狩猎,于是一路飞过,他们不时能借着月光看见山林间或趴在石头上休憩、或好奇地从洞中探出头观望的飞禽走兽。而这些飞禽走兽见到带头的是星澜,都乖顺地低下了头。
见状,白玄羽便忍不住低声同纪云说:“还记得我跟你说,我在县衙的地方志中读到大阴山几百年前有一位消失的山神吗?”他看着星澜流畅漂亮的鹿身,“你看星澜,像不像描述中那个白鹿模样的山神?”
纪云想了想,道:“应当不是。虽然他周身灵力浑厚,修为看起来远在你之上,但使的招式却都是最简单的,全靠着浑厚的灵力和蛮劲在跟你打,要不是你故意中招,他不见得能伤到你。如此种种,都不像是修行了几百年上千年的大妖。”
白玄羽沉吟道:“你说得在理,可他这一身灵力修为又做不得假……”这灵力和法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情况,真叫人犯糊涂。
纪云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你们夫子讲学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睡觉去了?”
“这你都能知道?”白玄羽对纪云的调侃毫不在意,侧头跟他说笑,“我背的,莫不是个神算子?”
纪云挑了挑眉,没搭理他这茬,继续说道:“修行第一日,夫子们都会讲,这世间上有神、魔、人、鬼、妖、灵六族。六族中,除去不知是否当真存在的神族和魔族,还有一族,生来就拥有超乎寻常的灵力修为……”
白玄羽思忖道:“你是说……灵族?”
灵族不同于人和妖,乃是天生天长、无父无母的族类。他们生于灵气汇聚之地,往往要聚集无上灵气、历经千万年孕育才能诞生出一只。这样的灵族,生来便似怀了矿脉宝山一般,灵气修为和修行速度都远超寻常。
他们虽然数量极为稀少,但在整个修仙界也不是全无踪迹。据传上清派的无尘子道长和妙华山的白鹤仙师都疑似灵族,只是两位背靠各自仙门的势力,无人敢去求证罢了。
白玄羽仔细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纪云的目光却落在星澜身上,有些疑惑:“可他的鹿身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书上说,灵族生来是人族幼胎模样的灵体,有手、有尾、无脚,无需修炼就可以凭虚御风而行,灵智极高,擅长观察、仿效和伪装,待时机成熟,便会主动凝虚为实、化尾为脚,混入普通人之中,极难被察觉。若星澜真是灵族,他为什么不化尾为脚,反而化成鹿形?他甚至都不曾仔细伪装,难道他就不怕被人看穿?”这世间可不缺打灵族主意的邪修。
白玄羽听了却奇道:“竟还有这样的书?”
纪云翻了个白眼,用力拧了把白玄羽肩上的肉,没好气地说:"重点是这个吗?"
白玄羽一个剑修,皮糙肉厚的,纪云这点劲自然算不得什么。他纵容似的任纪云撒气,笑道:"兴许,这是人家的喜好呢?在山林中回归自然的模样,别有一番野趣?"
纪云没好气道:“会有那么简单?”
“这世间诸般事,有的或许就是这么简单呢?”
纪云声音低了下来,语气中有几分怅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活得那么纯粹。有的人或许心不坏,但总有些理由,让他做出意料之外的选择。就好比,你刚才故意中招受伤,是看出星澜出手留有余地,所以赌他良善,消了气就会收手。但倘若我们的推断有误呢?倘若你看走了眼呢?又或者,他虽然良善,却不肯信我们是好人,想要杀我们灭口来保全大阴山的秘密呢?命只有一条,有时候将事情想得复杂些,总比想简单了好。”
纪云的语调很轻,却有种让人无法释怀的沉重,让白玄羽也不得不收起笑脸。
他认真对纪云道:“我往后会多注意。”说完他又问,“那,你觉得星澜是什么情况?”
纪云眯起眼睛看向星澜,做了个大胆的猜测:“你说……灵族和妖族能生育后代吗?”
“没听说过。”白玄羽艰难地回忆着无尘子道长和白鹤仙师是否有过道侣和子嗣,但翻遍了脑子也没有灵族与妖族产子的传闻,这种事大概只有瘦猴才能知道吧?说到底,还是灵族太过稀少了!
“那就不知道了。”纪云将脑袋搭在白玄羽肩上,呼吸掠过耳侧,让白玄羽不自觉抖了抖了。
顿了顿,纪云又继续道:“我只知道,他要是在前面挖了坑,我们可就难了。”
白玄羽忍着耳朵发烫,笑道:“那咱们打道回府?”
纪云伸出食指在白玄羽脸旁摇了摇:“怕什么?咱们这不是有白大侠在吗?白大侠侠肝义胆,肯定会豁出性命护我周全的,是不是?”
他那根手指晃得白玄羽眼睛花,让白玄羽心头有种伸手抓住那根手指的冲动。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淡淡笑了一声:“是,我自护你周全。”
纪云本是调侃,却被白玄羽柔和的一句回答烫得不知该接什么好,只能沉默下去。
白玄羽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勾了勾嘴角。